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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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匿名論壇上的那幾篇帖子,起初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二中的學生們忙著應付堆積如山的作業、即將到來的月考,還有各自青春期的煩惱。

PT競賽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遙不可及的神仙打架,誰入選誰落選,不過是課間幾句無關痛癢的談資。

但流言的種子一旦埋下,總會找到適合發酵的土壤。

起初,只是在小範圍內傳播。有人信誓旦旦地說,

看到過楊梧清和陳霜洲放學後一起從實驗樓出來,兩人並肩走著,靠得很近;

有人回憶起,似乎在校外某個咖啡館見過他們,對坐看書,氣氛不一般;

更有人神秘兮兮地“分析”,為什麽他們倆總在各種競賽和項目中恰好組隊,又恰好總能拿到最好的資源和指導?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經過不同人的咀嚼、加工、再傳播,逐漸拼湊成一個看似邏輯自洽的故事:

兩個家境優渥、長輩相識的學神,利用信息優勢和家庭背景,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小圈子,壟斷了校內頂級的競賽資源和機會。

而他們之間那種超越普通同學的默契,則被解讀為某種心照不宣的捆綁利益,甚至可能是早戀苗頭。

“聽說他們兩家是世交,父母早就認識,這是強強聯合預定了吧?”

“難怪江玥落選了……嘖,背景不夠硬啊。”

“平時看楊梧清清冷冷的樣子,沒想到也挺會經營嘛。”

“陳霜洲那種性格,能跟誰走得近,肯定是有原因的……”

這些議論,起初只在最隱秘的角落竊竊私語。但校園裏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有人刻意扇風。

周一午休,食堂人聲鼎沸。楊梧清和鄧筱、林薇坐在一起吃飯。林薇正興奮地說著周末看的新電影,鄧筱則抱怨數學作業太難。楊梧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鄰桌坐著幾個五班的女生,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過來。

“所以說啊,有時候光努力沒用,還得看投胎。”

“就是,人家起點就不一樣,家裏給鋪好路了。”

“不過也難怪,長得漂亮,成績又好,又會來事兒,男生吃這套唄。”

一陣壓低的笑聲。

鄧筱和林薇停下話頭,疑惑地對視一眼。楊梧清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沒什麽表情,繼續夾起一根青菜。

林薇是個直腸子,聽出不對勁,皺著眉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女生。對方接觸到她的目光,立刻噤聲,互相使了個眼色,埋頭吃飯。

“她們說什麽呢?”林薇嘀咕。

“沒什麽,吃飯吧。”楊梧清平靜地說。

下午物理課,鄭老師講解一道覆雜的電磁學綜合題。講到關鍵處,他習慣性地提問:“陳霜洲,你來說說,這裏為什麽選擇這種對稱面?”

陳霜洲起身,清晰簡潔地闡述思路。鄭老師點點頭,又問:“楊梧清,你認為他的解法有沒有可以優化或者補充的地方?”

楊梧清站起來,略一思考,指出了陳霜洲方法中一個隱含的近似條件,並提出了另一種更嚴密的積分路徑處理方法。

兩人一來一往,將一道難題拆解得透徹明白。鄭老師眼中滿是讚許:“很好,這就是思維的碰撞。大家要學習這種嚴謹和探究精神。”

這本是課堂上再平常不過的一幕。但落在某些已經預設了立場的人眼裏,卻變了味道。

二班中一個男生與趙峰關系不錯,下課後便將這段話原封不動的轉述,“看,鄭老師也真夠配合的。”

趙峰沒吭聲,眼神卻暗了暗。他想起自己為了擠進PT隊付出的努力,

又想起那個匿名帖子裏關於資源傾斜的猜測,心裏那股不甘和懷疑像野草一樣瘋長。

下課後,江玥在走廊偶遇了趙峰。她手裏抱著幾本作業,似乎正要送去辦公室,不小心和急匆匆的趙峰撞了一下,作業本散落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江玥連忙道歉,蹲下身去撿。

“沒事。”趙峰也幫忙撿,目光掃過最上面一本物理練習冊,正是PT集訓用的補充題集,上面有楊梧清的名字。

江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像是無意中感嘆:“楊梧清真的好厲害,這些題目我看都看不懂。難怪鄭老師那麽看重她,和陳霜洲配合得也天衣無縫。”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不過,我有時候也想,要是能有機會和他們一起多討論討論,說不定我也能進步快點。可惜……”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明顯。

趙峰撿起最後一本作業,遞給江玥,臉色不太好看:“有些人,天生就在那個圈子裏。我們這種普通人,擠不進去的。”

江玥接過作業,擡起頭,露出一個苦澀又理解的笑容:“是啊,可能這就是命吧。不過,趙峰你也很厲害啊,能進PT隊,說明鄭老師還是認可你實力的。”

這話聽著像是安慰,卻更勾起了趙峰心裏那根刺。他扯了扯嘴角:“認可?也許是湊數呢。”說完,便轉身走了。

江玥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她慢慢整理好作業本,走向教師辦公室。路過三班後門時,她停下腳步。

教室裏,楊梧清和陳霜洲,還有許博文、周駿,又圍在一起討論著什麽,似乎是鄭老師剛布置的一個拓展課題。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楊梧清專註的側臉上,她正用筆在紙上快速演算,陳霜洲站在她身側,低頭看著,手指偶爾點一下紙面,提出疑問。

那畫面,和諧,專註,充滿智性的光芒。也格外刺眼。

江玥的手指摳緊了作業本的邊緣,指甲微微泛白。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繼續向前走。

流言並沒有因為當事人的沈默而平息,反而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蔓延到更多角落。

連鄧筱都隱約聽到了風聲。晚上放學一起回家的路上,

她挽著楊梧清的胳膊,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小聲問:“清清,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一些奇怪的傳聞?”

楊梧清腳步未停:“關於我和陳霜洲的?”

鄧筱楞了一下:“你知道了?”

“猜到了。”楊梧清的語氣聽不出喜怒,“無非是些背景論、壟斷資源、關系不一般的老套說辭。”

“你都不生氣嗎?”鄧筱有些憤憤不平,“那些人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就在那裏亂說!你和陳霜洲明明就是靠實力!”

“生氣有用嗎?”楊梧清反問,聲音平靜,“流言止於智者。但這個世界,智者不多。”

鄧筱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好友有些陌生。

那種超乎年齡的冷靜和通透,讓她心疼,也讓她隱約感到一絲不安。“可是總不能任由他們亂說吧,要不要告訴鄭老師?或者……”

“不用。”楊梧清打斷她,眼神望向遠處暮色中的街燈,“清者自清。而且,現在去解釋或澄清,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覆雜,更像欲蓋彌彰。”

她頓了頓,補充道:“做好自己的事,比什麽都重要。”

鄧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知道楊梧清說得對,但這種憋屈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與此同時,陳霜洲也並非對周遭的暗流毫無察覺。

周五的PT集訓結束後,周駿和許博文先走了。陳霜洲收拾好東西,看向正在整理實驗數據的楊梧清,忽然開口:“最近,有些無聊的話。”

楊梧清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嗯。”

“不必理會。”陳霜洲說,語氣是一貫的平淡,但仔細聽,能分辨出一絲冷意。

楊梧清終於擡起頭,看向他。實驗樓頂燈的光線有些冷白,照得他眉眼格外清晰。他正看著她,目光沈靜而直接。

“我知道。”楊梧清說,“只是可能會對PT隊有些影響。”她指的是團隊內部可能產生的猜疑和隔閡。

陳霜洲微微蹙眉:“實力是最好的回答。其他,不重要。”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道:“下周的實驗展演預演,好好準備。”

“你也是。”楊梧清點頭。

兩人一同走出實驗樓。秋意漸濃,晚風帶著涼意。一路沈默,卻有種無需多言的默契。快到校門口時,陳霜洲忽然停下腳步。

“楊梧清。”他叫她的名字。

楊梧清回頭。

路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長。陳霜洲看著她,眼神在光影中有些深邃難辨。

“無論別人說什麽,”他緩緩說道,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你是我在物理上,遇到過的最好的對手,也是最契合的隊友。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流言改變。”

這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種宣告。對他自己,或許也是對她。

楊梧清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看著陳霜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認真的臉龐,那些因流言而起的細微煩躁和冰冷,似乎被這句話悄然拂去了一些。

“謝謝。”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象中更輕,“你也是。”

陳霜洲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極小,卻真實存在。“下周見。”

“下周見。”

楊梧清看著他騎上車,身影融入夜色。她站在原地,感受著夜風的涼意,心底卻有一處,悄然回暖。

然而,她並不知道,不遠處的樹影後,江玥握著手機,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毫無血色的臉和冰冷含恨的眼睛。手機的錄音功能,剛剛停止。

她看著屏幕上顯示的那段短暫錄音文件,嘴角慢慢勾起,那是一個混雜著痛苦、快意和瘋狂的扭曲笑容。

很好。

物理上最好的對手,最契合的隊友?

多麽高尚,多麽純粹。

那就讓所有人都聽聽,這份純粹的欣賞,在別有用心的人耳中,會變成怎樣暧昧不清的證據。

尤其是,當這段錄音,和她恰好拍到的、兩人在路燈下單獨相處、氣氛微妙的照片放在一起時。

流言蜚語,需要柴薪,也需要火星。

而現在,柴薪已足,火星已備。

楊梧清,陳霜洲。

游戲,該進入下一個回合了。

她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楊梧清離開的方向,轉身,走進了更深的夜色裏。

校園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暗湧正在積蓄力量,等待著破土而出、吞噬一切的時機。

而風暴的中心,人們依然在為自己的目標努力前行,渾然不覺腳下的地基,已經開始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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