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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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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四月的風還帶著料峭的餘威,穿過楓城二中新綠的香樟樹梢,帶來濕潤泥土和隱約花苞的氣息。

校園裏一年一度的春華杯學科展示周正如火如荼,空氣裏飄散著油墨試卷、粉筆灰和一種無形的競爭焦灼混合的氣味。

周三下午,數學模塊的壓軸活動——“邏輯巔峰”現場解題賽,在階梯教室舉行。

入圍決賽的八名學生,將面對三道刁鉆的綜合難題,現場演算並講解思路。臺下坐著數學組的全體老師、部分校領導,以及……一些受邀前來觀摩的家長代表。

楊梧清坐在參賽席第三排,指尖微涼。這不是她最舒服的領域。

數學需要的那種極致靈巧的構造和嚴絲合縫的形式化推導,有時會讓她的物理直覺顯得笨重。她能感覺到側後方父親楊文柏投來的目光,平靜,審視,像一把標尺。母親沈靜儀今天有排練不能來,但那份無形的期望依然存在。

參賽者裏還有陳霜洲、許博文、周駿,其他班級的三名同學,以及江玥。

江玥坐在二班區域的參賽席上,背脊挺得筆直。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針織開衫,袖口有不易察覺的細微起球。

數學是她最堅固的鎧甲,是她唯一確信自己能昂首挺胸與三班那些人同臺競技的戰場。初篩時她排名第三,僅次於陳霜洲、許博文。今天,她要證明自己。

她的母親沒有來,家裏的小賣部離不開人。

比賽開始。大屏幕上依次放出題目。

第一道是覆雜的代數不等式證明,江玥很快進入狀態,筆尖沙沙,思路流暢。

她甚至有餘暇瞥了一眼斜前方的楊梧清,對方正微微蹙眉,似乎在某處卡頓了片刻。江玥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第二道幾何組合題,需要添加多條輔助線,考驗空間想象和構造能力。

江玥略作思索,也找到了清晰路徑。

第三題,是一道極其抽象的數論存在性問題,題幹精煉得近乎冷酷。

江玥的筆尖猛地頓住。數論……尤其是這種高度依賴神來之筆般洞察力的題目,是她的軟肋。她嘗試了幾種常規套路,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額角滲出細密的汗,指尖開始發涼。

她忍不住又去看楊梧清,卻見對方放下了筆,閉目凝神,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輕敲,竟像是在……等待靈感。

裝模作樣。江玥心底嗤笑,卻掩不住慌亂。

一個小時的解題時間結束。接下來是隨機抽簽上臺講解。江玥抽到了第三個。前兩位同學表現中規中矩。

輪到江玥。她深吸一口氣,走上講臺。前兩題的講解她完成得堪稱漂亮,板書清晰,邏輯嚴謹,連臺下幾位數學老師都微微頷首。她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帶著酸澀的暢快。

第五個,是楊梧清。

她先簡潔覆盤了前兩題的核心,甚至提到了江玥解法中一個巧妙的拆項技巧。

然後,她轉向第三題:“關於這個數論問題,我嘗試從構造而非證明的角度切入。”

她沒有立刻寫公式,而是在黑板上畫了幾個簡單的循環圖示,她用清晰的群論語言和直觀的圖示,將一道看似無跡可尋的難題,轉化為一個可操作、可驗證的構造過程。

講解深入淺出,邏輯鏈條完整。臺下不少學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連幾位老師都交換了讚賞的眼神。

江玥坐在下面,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楊梧清用的方法,完全跳出了她熟悉的數論技巧框架,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基於代數結構的思維。

那種游刃有餘、舉重若輕的姿態,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她剛剛因前兩題而升起的微弱自信上。

最後是陳霜洲。他上臺後,先肯定了楊梧清構造法的優美,稱之為“抓住了問題的代數靈魂”。然後,他給出了另一種更一般化、更本質的證明。兩種解法,一具體一抽象,交相輝映。

比賽結果毫無懸念。陳霜洲第一,楊梧清第二,許博文第三。

江玥憑借前兩題的出色表現,位列第四。宣布名次時,掌聲雷動。

江玥跟著大家一起鼓掌,臉上維持著僵硬的微笑,眼睛卻死死盯著臺上正在接受校領導頒發證書的楊梧清和陳霜洲。

他們並肩而立,身後是“邏輯巔峰”的紅色橫幅,燈光打在他們身上,明亮,耀眼,般配得刺眼。

“玥來小賣部”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著暖黃的光。推門進去,風鈴叮咚。母親不在前面櫃臺。後間隱約傳來壓低的談話聲,還有一個……有些熟悉的、低沈的男聲。

江玥的腳步頓住了。這麽晚,還有客人,而且這聲音……

她悄無聲息地放下書包,像只警惕的貓,貼著貨架挪到通往後間的門簾旁。門簾是舊布縫的,縫隙很大。

“……她今天前兩題,解得確實有想法。”是楊教授的聲音,江玥的心猛地一提,他怎麽會在這裏?

“孩子肯用功。”是母親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小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就是沒人系統教,自己瞎琢磨。讓您見笑了。”

“不是見笑。”楊文柏的聲音裏有一種江玥從未聽過的、覆雜的疲憊,“是可惜。那孩子有天賦,也有股狠勁。今天第三題卡住,不是她不努力,是沒人給她指那條路,眼界沒打開。”

江玥屏住呼吸,指尖冰涼。他們在說她?楊教授在評價她的比賽,為什麽?

母親沈默了片刻,聲音更低了,帶著哽咽:“文柏……你別說了。是我們娘倆命不好,拖累你。

你能按月寄錢,保住我們這口飯吃,我已經……已經很感激了。其他的,我不敢想,也不能想。玥玥那邊,我會囑咐她,離梧清……離楊家遠點。”

“桂芳!”楊文柏的聲音陡然嚴厲了些,又立刻壓下去,透著深深的無力,“我不是這個意思。那筆錢……那是我該做的。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女。當年我……我糊塗。”

江玥的耳朵裏嗡嗡作響,血液仿佛瞬間凍住,又猛地沸騰起來。對不起,糊塗,什麽意思?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母親的聲音帶著淚意,“是我自己傻,怨不得你。

你有你的家庭,梧清那孩子也優秀……我們玥玥,能平平安安長大,考個大學,找份正經工作,我就知足了。就是這孩子心思重,要強,在學校裏……怕是受了委屈也不跟我說。”

“我知道。”楊文柏長嘆一聲,那嘆息沈重得仿佛能壓垮空氣,

“每次看到她,看到她看梧清的眼神……裏面有羨慕,有不服。

我心裏跟針紮一樣。她是我女兒,身上流著我的血,我卻只能像個陌生人一樣遠遠看著,連一句像樣的關心都不能給。我甚至……連嚴格要求她的資格都沒有。”

轟——!

江玥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女兒?身上流著他的血,她是……楊文柏的女兒?

那個每月固定匯來生活費、母親口中“遠房表舅”的資助,真相竟然如此不堪。那個嚴肅冷峻、只對楊梧清流露嚴格期待的楊教授,竟然是她的親生父親?

而楊梧清,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

難怪……難怪母親從不說父親是誰,眼神總是躲閃。難怪她總覺得楊文柏看她的目光偶爾覆雜。難怪她對楊梧清總有種揮之不去的、連自己都厭惡的比較和嫉恨。

“我連嚴格要求她的資格都沒有。”

這句話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進她的心臟,反覆攪動。

原來,她拼命努力想要獲得的認可,她渴望而不可得的父輩指引,在對方那裏,從一開始就是被剝奪的“資格”。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一個需要被金錢打發、被遠遠隔離的汙點。

她甚至不配得到像對楊梧清那樣的嚴苛要求,因為那意味著關註,意味著責任,而楊文柏不願,也不能對她負起這份責任。

他只對楊梧清有要求,有期待,因為那是他光明正大的女兒。

而她江玥,只配得到愧疚,和確保生活無虞的施舍。

冰冷的恨意,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不是灼熱的憤怒,而是沈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寒冷與絕望。

恨楊文柏的虛偽與懦弱,恨他給了自己生命卻只肯給予最廉價的補償。

恨那個她從未謀面的沈靜儀,占據了父親身邊合法的位置。恨這個從一開始就傾斜的世界。

最恨的,還是楊梧清。

恨她擁有一切自己求之不得的東西卻渾然天成,恨她那理所當然的優秀與從容,恨她吸引了陳霜洲的目光,恨她……輕而易舉地占據了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位置——父親光明正大的愛與期待。

後間的談話還在繼續,聲音壓得更低,絮絮叨叨,無非是母親的卑微感激和楊文柏沈痛的愧疚。那些話像鈍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江玥沒有再聽下去。她像一具抽空了靈魂的木偶,僵硬地、無聲地退回前店,拿起書包,推開玻璃門,走進了茫茫夜色裏。風鈴在她身後空洞地響了一下。

母親和那個她該稱為父親的男人,誰也沒有發現她曾回來過,又離開了。

原來她所有的努力,在知情者眼裏,不過是一個私生女試圖抓住虛幻認可的可憐掙紮。一個笑話。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在了一座人行天橋上。

橋下車流如織,燈火匯成蜿蜒的光河,奔向各自溫暖的歸處。沒有一處燈火屬於她。

她扶著冰冷粗糙的欄桿,俯瞰下方。恨意在胸腔裏翻江倒海,最終沈澱成一種冰冷、堅硬、無比清晰的東西。

既然這個世界從未公平待她,既然她最渴望的東西從一開始就被宣告無望,既然她註定要活在陰影裏……

那她也不要讓站在陽光下的人好過。

尤其是楊梧清。

那個搶走了她父親、搶走了她本該擁有的人生、搶走了一切關註和資源的姐姐。

一個黑暗的、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藤,在她被絕望和恨意浸透的心裏,悄然滋生,纏繞,收緊。

她緩緩擡起頭,望向遠處二中方向模糊的輪廓,眼神空洞,卻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毀滅般的寒光。

春天到了,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凍結在了這個寒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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