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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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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PT校內選拔結束後的周四傍晚,天色陰沈,像是憋著一場雨。

楊梧清值日,負責鎖物理實驗室的門。競賽小組下午剛在這裏進行了第一次正式合練,白板上還留著覆雜的公式和潦草的思路圖。

她擦幹凈白板,將借用的傳感器逐一歸位,檢查完電源,才拎起書包離開。

走廊已經空了,窗外是灰蒙蒙的暮色。她走到樓梯口時,隱約聽到下層傳來壓低聲音的爭執。

“……我真的盡力了,媽。”是江玥的聲音,帶著哽咽,從樓梯下方的拐角平臺傳來,那裏通常很少有人經過,“這次選拔,我真的很認真準備了……”

楊梧清腳步一頓。她無意偷聽,但下樓的必經之路被堵住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聽筒隱約洩出,尖利而焦慮:“盡力?盡力了為什麽沒選上?六個人的隊伍!你就差那麽一點?玥玥,你知不知道這種競賽的加分多重要?”

“媽,別逼我了……”江玥的聲音更低了,近乎哀求。

“不比,不比你怎麽知道差距?家裏條件就這麽普通,供你讀書多不容易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競賽出不了頭,高考得拼多少分”

江玥沒有再反駁。長長的沈默裏,只有壓抑的抽泣聲。

楊梧清站在樓梯上方,垂著眼。手中的書包帶子被她捏得很緊。

那些話語裏的焦慮、攀比、沈重的期待,像隔世的回音,也曾重重壓在她的心上——只不過,是在那個失敗的前世。

她沒有動,等著下面的通話結束。

終於,江玥帶著濃重的鼻音說:“我知道了,媽。我會再想辦法的……嗯,掛了。”

電話掛斷後,又是片刻寂靜。然後,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楊梧清輕輕吸了口氣,正準備邁步下樓,裝作剛經過的樣子。另一個腳步聲卻從樓下傳來,由遠及近,停在了江玥所在的那層平臺。

“江玥?”是陳霜洲的聲音,平靜無波。

哭聲戛然而止,只剩急促的吸氣聲。

“你在這裏。”陳霜洲的陳述句。

“……陳、陳霜洲?”江玥的聲音慌亂,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沒事,就是……”

“選拔結果,鄭老師綜合了多方面考量。

陳霜洲的聲音沒有安慰,只是陳述事實,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冷淡,

“PT競賽需要極強的團隊協作和抗壓能力,臨場應變和知識廣度要求很高。你的基礎不錯,但拓展深度和快速建模能力是短板。”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如果你對物理競賽還有興趣,可以先從基礎題型和經典模型入手,鞏固好了再嘗試更高難度的……”

“我不需要你的指導!”江玥的聲音猛地拔高,打斷了陳霜洲的話,

那聲音裏充滿了被看穿窘迫後的難堪和羞惱,“陳霜洲,你是不是覺得……覺得所有人都得像你們一樣,天天泡在題海裏,討論那些聽不懂的東西,才叫優秀?才配得到機會?”

樓梯上方的楊梧清微微蹙眉。

“我的意思是,競賽有競賽的路徑。”陳霜洲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沒有因為江玥的激動而起波瀾,“找準方向比盲目努力更重要。”

“找準方向,我的方向就是錯的,對嗎?”江玥的聲音顫抖著,

帶著孤註一擲的尖銳,“就像我當初不該不自量力地接近你,不該以為只要努力就能跟上你們的腳步。

你和楊梧清……你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高高在上,隨便說幾句話、寫幾個公式,別人就得仰望,就得認命,是不是?”

“江玥。”陳霜洲的聲音沈了沈,帶上了一絲明確的制止意味,“這與個人無關。選拔是客觀的。”

“客觀?”江玥笑了一聲,帶著淚意,“那為什麽是她,為什麽每次都是她?

小組作業、競賽、現在PT……就連座位都分在一起。陳霜洲,你敢說你心裏沒有一點偏袒嗎?你敢說你對楊梧清,就只是隊友而已嗎?”

空氣驟然凝固。

楊梧清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短暫的沈默後,陳霜洲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冷,清晰地穿透寂靜:“這是你的臆測。我和楊梧清是隊友,也是競爭對手。

我們合作,是因為在物理上有同等的理解和追求。這與你,與任何人無關。”

他的話語像冰冷的刀鋒,劃開了江玥最後試圖包裹自己的遮羞布。

“同等的理解和追求……”江玥喃喃重覆,聲音裏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是啊,我理解不了,也追求不到。所以我就活該被扔在後面,看著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一切,都輕而易舉地被別人拿走。”

“你想要什麽?”陳霜洲問,語氣裏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探究。

江玥被他問得噎住,半晌,崩潰般低喊:“我想要公平,想要被看見,想要不像現在這樣……像個可有可無的配角。”

“公平是自己爭取的,不是別人給的。”陳霜洲的聲音毫無溫度,

“沒人有義務看見你,除非你足夠亮。”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霜洲!”江玥尖聲喊出他的名字,帶著哭腔和徹底的恨意,“你混蛋,你和楊梧清一樣……一樣冷漠,一樣看不起人!你們就抱著你們的物理,你們的競賽,高高在上過一輩子吧!”

她似乎推開了什麽,腳步聲踉蹌著向下沖去。

陳霜洲沒有追,也沒有說話。

楊梧清在樓梯上方,靜靜站了幾秒,才放重腳步,走下樓梯。

拐角平臺,陳霜洲獨自站在那裏,面對著窗外沈郁的天色。聽到腳步聲,他側過頭,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眼神深得像墨。

楊梧清走到他身邊,也看向窗外。“話說重了。”她平淡地說。

“實話。”陳霜洲收回目光,“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清醒。”

“但清醒有時候需要一點溫度。”楊梧清頓了頓,“不過,你本來也不是會給人溫度的那種人。”

陳霜洲看向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你覺得我應該安慰她?”

“不。”楊梧清搖頭,“那是她自己的課題。只是她可能從此真的恨上你了。”

“恨比無望的期待好。”陳霜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冷硬的透徹,“至少能讓她往前走,哪怕是朝著錯誤的方向。”

楊梧清沈默。她想起前世江玥那些綿裏藏針的手段,想起那些看似無意實則傷人的排擠。

恨,確實是更有力的驅動力。

“你什麽時候來的?”陳霜洲忽然問。

“她打電話的時候。”楊梧清沒有隱瞞,“聽到了幾句。”

陳霜洲沒問她聽到了多少,只是“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天色越來越暗。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要下雨了。”楊梧清說。

“嗯。”陳霜洲應道,卻沒有動。

短暫的沈默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顯得格外清晰:“她說的不對。”

楊梧清轉頭看他。

陳霜洲的目光落在遠處模糊的樹影上,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對你,不只是隊友。”

楊梧清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節奏。

但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繼續解釋這句話的意思。

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像指出一道題的錯誤解法。

然後他收回目光,提起放在腳邊的書包:“走吧,雨要來了。”

他率先走下樓梯。

楊梧清在原地停留了兩秒,才跟上去。

那句“不只是隊友”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不斷擴散,但湖面之下,是更深的不確定和警惕。

她和他之間,那些微妙的變化,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偶爾越界的關註……到底是什麽?

而此刻,在校園另一處無人的角落,江玥蹲在墻根,哭得渾身發抖。

羞恥、難堪、憤怒、絕望,還有陳霜洲最後那句冰冷的話,反覆切割著她。

“沒人有義務看見你,除非你足夠亮。”

不夠亮…所以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她的喜歡,她的痛苦,她的掙紮,在他眼裏,都不過是暗淡無光、不值一提的背景。

還有楊梧清,她一定也聽到了。

她總是那樣,冷靜地、從容地,站在他身邊,得到一切她江玥求而不得的東西。

恨意像藤蔓,從心底最潮濕陰暗的角落瘋狂滋生,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李倩找到她時,嚇了一跳:“玥玥?你怎麽在這裏,眼睛怎麽這麽紅?”

江玥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有一種李倩從未見過的空洞和冰冷。

“倩倩,”她啞著聲音開口,“你說……如果一個人,怎麽也得不到想要的東西,是不是該換種方法?”

李倩楞了一下,隨即眼裏閃過興奮的光:

“早該這樣了。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占著茅坑不拉屎。咱們得想辦法,讓她們也嘗嘗滋味。”

江玥沒有接話,只是慢慢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灰。她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已經逐漸凝固成一種決絕的寒意。

雨,終於落了下來,劈裏啪啦砸在地上,濺起塵土的氣息。

一場爭吵,撕開了溫和的表面。

斷掉的弦,再也接不回原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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