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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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物理競賽培訓小組按部就班地進行,在周駿的鄭重提議下,五人建立了一個僅限學習討論的群聊。群裏大部分時間只有許博文分享的各種論文摘要、趙景明插科打諢的表情包,以及周駿整理的每日學習進度表。陳霜洲幾乎不說話,楊梧清也只在必要時刻言簡意賅地回應。

這種基於明確目標的、邊界清晰的聯系,讓楊梧清感到舒適。她的生活被切割成更規整的區塊:上課、培訓、圖書館自習、周末在家查漏補缺。父母對她最近的穩定狀態和競賽成績表示了謹慎的認可,家庭餐桌上的對話,開始偶爾涉及大學專業選擇這類更長遠的話題。

一切似乎都在沿著她設定的軌道平穩運行。

直到校慶文藝匯演的準備,打破了這種平靜。

楓城二中每年十月底的校慶是大事,每個班都需要出節目。楊梧清所在班級節目定的是一個小型音樂劇片段,由文藝委員林薇牽頭組織。林薇熱情高漲,幾乎動員了全班一半的人參與。

楊梧清原本對此毫無興趣,她的日程表上沒有留給文藝活動的時間。但林薇這次似乎鐵了心要把她也拉進來。

“梧清,你就幫幫忙嘛。”午休時,林薇抱著她的胳膊搖晃,“我們缺一個負責服裝和道具統籌的人,我覺得你特別合適,你看你做事那麽有條理,規劃能力又強……”

“我沒時間。”楊梧清試圖抽回手,“競賽培訓很緊。”

“不用花很多時間的!”林薇眨著眼睛,“就是列個清單,統計一下大家的尺碼,聯系一下租服裝的地方。具體的跑腿活兒我來。而且……”她壓低聲音,“江玥是主演之一哦,她肯定也需要幫忙的。”

最後這句話帶著點微妙的暗示。楊梧清看了林薇一眼。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女孩,其實對班級裏的人際關系有著天然的敏銳。

“我真的不擅長這些。”楊梧清還是拒絕了。

但林薇沒有放棄。第二天,她直接拉上了班主任當說客。班主任笑瞇瞇地說:“楊梧清,集體活動也要適當參與,勞逸結合嘛。林薇說你做事穩妥,這個崗位確實需要細心的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就顯得不合群了。楊梧清最終在日程表上擠出了校慶服裝統籌這一項。

第一次排練安排在周五放學後。楊梧清帶著筆記本來到音樂教室時,裏面已經熱鬧非凡。林薇正站在鋼琴旁指揮幾個同學走位,鄧筱在一旁幫忙調試音響。江玥站在教室中央,手裏拿著劇本,正在和另一個女生對臺詞。

看到楊梧清進來,林薇眼睛一亮,小跑過來:“太好了梧清,你終於來了。這是服裝清單和大家的尺碼統計表,有幾個人的還不全,得再核對一下……”

她塞給楊梧清一疊紙,又風風火火地跑回去繼續指揮排練。

楊梧清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翻開清單。節目需要大約十五套不同風格的服裝,從民國學生裝到簡單的舞裙。她快速瀏覽著,用紅筆圈出需要確認的尺碼和缺失的信息。

排練進行得並不順利。幾個沒有表演經驗的同學放不開,臺詞念得生硬。江玥作為女主角,臺詞最多,壓力也最大。有一段情緒爆發的獨白,她反覆了幾次都找不到感覺。

“停一下。”林薇叫停,走到江玥身邊,耐心地說,“江玥,這個地方的情緒要更飽滿一些。你是要表達出對命運的不甘,不是單純的難過。”

“我……我再試試。”江玥咬著嘴唇,手指緊緊攥著劇本。

“好,我們從‘為什麽偏偏是我’這句再來一次。”

音樂再次響起。江玥深吸一口氣,開始念臺詞。這一次她提高了音量,但因為緊張,聲音有些抖,反而顯得不自然。

“不對不對,”林薇皺起眉頭,“不是大聲就行,是要有感情。你要想象那個情境……”

又試了幾次,還是不太理想。音樂教室裏的氣氛有些凝滯。其他同學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偷偷看表。

江玥的臉越來越紅,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低著頭,手指幾乎要把劇本捏破。

“要不先休息一下吧。”鄧筱打圓場,“大家也累了。”

“好吧,休息十分鐘。”林薇無奈地說。

人群散開,各自去喝水或聊天。江玥獨自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家,肩膀微微垮下。

楊梧清合上筆記本,起身去飲水機接水。路過窗邊時,她聽到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泣。

江玥的肩膀在輕微顫抖。她用手背快速抹了下眼睛,然後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把情緒壓回去。

楊梧清的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停留。她接完水,回到座位,繼續核對清單。

休息結束後,排練繼續。江玥的狀態稍微好了一點,但距離林薇的要求還有差距。林薇的眉頭越皺越緊,語氣也開始有些急躁:“江玥,你要投入啊!這樣不行,我們時間不多了。”

“我……我知道了。”江玥的聲音細若蚊蚋。

又排了兩遍,林薇終於忍無可忍:“算了,今天先到這裏吧。大家回去再琢磨琢磨角色。江玥,你尤其要再找找感覺。”

人群散去。江玥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把劇本仔細折好放進書包,動作很慢。

楊梧清也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音樂教室裏,只剩下江玥一個人還站在原地。她低著頭,看著手裏的劇本,很久沒有動。夕陽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投在地板上。

周末,楊梧清按照清單聯系了幾家服裝租賃店,比對了價格和款式,整理成表格發給了林薇。林薇回覆了一大串感嘆號和“愛你”,然後說主演的幾套服裝可能需要單獨定制或修改,尤其是江玥那套關鍵戲服的裙子,租賃店裏的尺碼都不太合適。

“江玥太瘦了,最小碼的裙子她穿著都大。”林薇在電話裏嘆氣,“而且那套裙子款式有點舊,我想改一下腰身和裙擺。梧清,你認識能改衣服的地方嗎,或者有沒有什麽建議?”

楊梧清想起母親偶爾會去的那個裁縫店。“我問問看。”

周一午休,楊梧清找到江玥。她正在座位上埋頭寫數學作業。

“江玥。”楊梧清叫了她一聲。

江玥擡起頭,看到是楊梧清,眼裏閃過一絲意外和……警惕。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筆。

“林薇讓我幫忙服裝的事。”楊梧清開門見山,語氣公事公辦,“你那套主演的裙子,租賃的尺碼不合適需要修改。我母親常去一家裁縫店,手藝不錯。如果你需要,可以把裙子拿去那裏改。這是地址和電話。”

她遞過去一張便簽紙,上面用整潔的字跡寫著裁縫店的地址和預約電話。

江玥沒有立刻接。她看了看那張便簽紙,又看了看楊梧清,嘴唇動了動:“……謝謝。但是,不用了。”

“為什麽?”楊梧清問,“那套裙子不改的話,上臺效果會差很多。”

“我……我可以自己想辦法。”江玥的聲音很低,但很堅持,“我自己找地方改。”

楊梧清看著她。江玥的眼神裏有種固執的、近乎防禦的東西。她在拒絕幫助,或者說,她在拒絕來自楊梧清的幫助。

“好。”楊梧清沒有堅持,收回便簽紙,“那你盡快解決,林薇在催進度。”

她轉身離開,聽到身後江玥很輕地舒了一口氣,仿佛躲過了一場審判。

這件事楊梧清沒放在心上。她只是完成林薇交代的任務,對方不接受,那便算了。

然而兩天後,問題爆發了。

周三下午排練前,林薇急匆匆地找到楊梧清,臉色不太好看:“梧清,江玥那裙子還沒改,我問她,她說還沒找到合適的地方。這都周中了,再不改就來不及了。你上次說的那個裁縫店,能不能直接把裙子拿去改,錢我先墊上。”

楊梧清皺了皺眉:“她不是說她自己想辦法嗎?”

“她那是在硬撐。”林薇有些急了,“我昨天跟著她去了一家小店,那師傅手藝根本不行,改出來肯定沒法看。但她又不肯去更好的店,估計是嫌貴。”她壓低聲音,“你知道她家的情況……唉,但這是班級節目,不能將就啊。”

楊梧清沈默了幾秒。她不喜歡這種牽扯不清的麻煩,但林薇說的有道理——這是集體活動,不能因為一個人的固執而影響整體效果。

“把裙子給我吧。”她最終說,“我放學拿去裁縫店。”

“太好了!”林薇松了一口氣,隨即又叮囑,“那個……別告訴江玥是你拿去改的。就說,就說是我找的店。”

楊梧清看了林薇一眼。這個女孩在處理人際關系時,有種本能的圓融。

“嗯。”

放學後,楊梧清從林薇那裏拿到了那條裝在簡易塑料袋裏的裙子。是條淺藍色的民國式學生裙,棉布材質,洗得有些發白,腰身處的確寬大了不少,裙擺的樣式也有些過時。

她直接去了母親常去的那家裁縫店。店在一條安靜的小街上,門面不大,但裏面整潔有序。老板娘是個五十歲上下的阿姨,戴著老花鏡,說話慢聲細語。

楊梧清說明了來意,把裙子遞過去。老板娘展開裙子看了看,點點頭:“這料子還行,就是款式老了。要改腰身,裙擺也可以稍微收一點,顯得精神。什麽時候要?”

“最晚周六。”

“行,周五下午來取吧。”

楊梧清付了定金——價格不菲,但手藝值得這個價。她離開時想,這筆錢林薇估計會想辦法從班費裏出,或者她自己墊上。江玥大概不會知道具體數額。

周五下午,楊梧清去取回了改好的裙子。老板娘的手藝確實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裙擺的線條也更流暢了,還在領口加了一圈同色系的細滾邊,整條裙子看起來精致了不少。

她把裙子帶回學校,交給了林薇。林薇打開一看,驚喜地叫出聲:“哇,改得太好了。這簡直是煥然新生。”

她當即拉著江玥去試衣間試穿。江玥抱著裙子,表情有些忐忑。

幾分鐘後,試衣間的門開了。

江玥穿著改好的裙子走出來。合體的剪裁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裙擺的長度也恰到好處,襯得她整個人清新挺拔。音樂教室裏響起幾聲讚嘆。

“太好看了!”林薇圍著江玥轉了一圈,“這腰身,這裙擺,江玥,你穿著真合適。”

江玥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裙擺細膩的布料,眼神有些恍惚。這條裙子……確實比她想象中要好太多。穿上它,她好像不再是那個總穿著舊衣服、灰撲撲的江玥,而是故事裏那個雖然困頓卻依然潔凈堅韌的女學生。

“這裙子……是在哪裏改的?”她輕聲問林薇。

“哦,就我找的一家店,手藝還不錯吧?”林薇含糊地回答,隨即轉移話題,“好了,既然服裝沒問題了,我們趕緊再排一遍。江玥,你今天狀態肯定能好。”

排練再次開始。或許是裙子的加持,或許是心態的放松,江玥今天的表現確實比之前好了不少。雖然離完美還有距離,但至少情緒飽滿了許多。

林薇很滿意:“對了對了,就是這個感覺,保持住!”

排練結束,大家陸續離開。江玥小心地換回自己的衣服,將那條改好的裙子仔細疊好,裝回袋子。她走到林薇身邊,小聲說:“林薇,改裙子的錢……是多少?我,我可能一下子拿不出來,但我可以分期還給你……”

林薇楞了一下,隨即擺手:“哎呀,這個不用你操心,班費裏出,班費裏出。”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林薇拍拍她的肩,“你是為了班級節目出力,這是應該的。再說,這裙子以後還能用呢。”

江玥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麽,但眼神裏的感激和不安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個幫著收拾道具的女生隨口說:“這裙子改得真好,比我上次在‘陳師傅’那兒改的強多了。林薇,你找的哪家店啊,這麽厲害。”

林薇順口答道:“就梧清推薦的那家,在梧桐巷那邊,老板娘手藝確實好。”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楞住了。

江玥猛地擡起頭,看向林薇,又猛地轉向不遠處正在整理清單的楊梧清。

音樂教室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楊梧清也停下了手中的筆。她擡起頭,平靜地迎上江玥的目光。

江玥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她看著楊梧清,眼睛睜得很大,裏面翻湧著震驚、難堪、羞恥,還有一絲被背叛的憤怒。她的嘴唇顫抖著,手指緊緊攥著裝著裙子的塑料袋,指關節繃得發白。

“是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劇烈的顫抖,“是你拿去改的?”

楊梧清放下筆,站了起來。她看著江玥,語氣依舊平穩:“裙子不合身,影響節目效果。我幫忙拿去改了。有什麽問題嗎?”

“為什麽。”江玥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眼眶迅速紅了,“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讓林薇騙我說是她找的店?”

“江玥,你冷靜點……”林薇試圖打圓場。

“我很冷靜!”江玥打斷了林薇,眼睛卻死死盯著楊梧清,“楊梧清,你這是什麽意思?施舍,同情,還是……炫耀?”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楊梧清皺了皺眉。她沒想到江玥的反應會這麽大。“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解決問題。”

“解決問題?”江玥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對,對你來說,什麽都是問題,都可以用你的方式解決。我的自尊,我的堅持,在你眼裏也是需要被解決的問題,是嗎?”

“江玥!”林薇急了,“梧清是好心,她為了趕時間,自己跑去裁縫店,還墊了錢……”

“我不需要!”江玥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我不需要她的好心。我不需要任何人用這種方式幫我!”

她猛地將手裏的塑料袋塞回林薇懷裏:“裙子我不要了,你們愛給誰穿給誰穿。”

說完,她轉身就跑出了音樂教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急促地回響。留下滿教室的寂靜和面面相覷的同學。

林薇抱著那條裙子,手足無措地看向楊梧清:“梧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順口……”

“沒關系。”楊梧清打斷了她。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筆記本,拍了拍灰,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裙子你收好。錢的事,我會跟生活委員說從班費出。”

“那江玥……”

“她自己會想通的。”楊梧清合上筆記本,放進書包,“如果她想繼續演的話。”

她背起書包,走出音樂教室。夕陽將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但她感覺到的只有一陣涼意。

原來,在某些人眼裏,高效地解決問題,也會成為一種冒犯。

她想起江玥最後那個含淚的眼神,裏面不僅僅是憤怒,還有一種深切的、被刺痛的自尊。那種眼神,她似乎在前世的某個時刻,在自己眼裏也看到過。

只是那時,刺痛她的是陳霜洲禮貌而疏遠的拒絕。

而現在,她似乎在不經意間,成為了那個用正確和高效去刺痛別人的人。

楊梧清停下腳步,靠在走廊冰涼的墻壁上,閉上眼睛。

重生以來,她一直在學習如何變得更強大,更冷靜,更高效。她以為只要足夠理性,就能避開前世的錯誤。

但她好像忘了,這個世界不是只有公式和邏輯。還有人心,還有自尊,還有那些無法被簡單歸類、卻真實存在的脆弱情感。

而她和江玥之間,或許從一開始,就隔著一條比想象中更寬、更深的溝壑。那條溝壑,不僅僅是因為陳霜洲,也不僅僅是因為成績和家境。

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存姿態,在偶然碰撞時,必然會產生的裂痕。

走廊盡頭傳來隱約的、壓抑的哭聲。楊梧清睜開眼,看著那個方向。她沒有走過去。

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她的日程表上,今晚還有兩套題要刷。競賽覆賽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眼淚而推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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