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馬邑之圍

關燈
第37章 馬邑之圍

春望跪地。

守衛等人見狀迅速跪下。

劉徹眼前發黑,身體晃了一下。

春望慌忙爬起來扶著他。

劉徹站穩後緩了許久,沈聲問道:“人在何處?”

“信使在宣室。”

春望還記得衛夫人產後虛弱需要靜養,便低聲解釋:“奴婢叫他在宣室等著。”

劉徹擡腳,眼角餘光註意到不明所以的女兒,猛然停下。

暗暗醞釀片刻,劉徹擠出笑意把閨女哄去長樂宮。

衛子夫身子虛弱,新生兒脆弱,都經不起衛長公主胡鬧。

劉徹只能勞煩母親。

衛長公主聽說父皇很忙,沒有時間告訴祖母,她大包大攬地表示,她去告訴祖母她有妹妹了。

衛長公主上車,劉徹便迅速登上他的禦駕。

前往宣室的路上,劉徹越想越覺得不可能大敗。

此次大致經過是馬邑人出面抱怨漢廷懦弱,他們想投降強大的匈奴,先由他們殺了縣令,同匈奴來個裏應外合。

又擔心叛逃的路上被邊關將士發現狙殺,希望匈奴派出大軍接應。

馬邑離北方代郡很近,匈奴時常侵擾代郡,到馬邑對匈奴而言不算深入。

這些年匈奴面對漢軍一直占優勢,也不怕同漢軍交手。

再說了,以大漢臣民對匈奴的懼怕,匈奴不信邊關小民敢使誘敵之計。

出面誘敵之人這樣同劉徹分析。

劉徹不想長他人志氣也不得不承認,真實情況正是如此。

即便劉徹認為此計可行,也不敢疏忽大意。

考慮到自己從未上過戰場,懂得再多也是空談,所以具體事宜交給豐富經驗的將軍。

為此不但嚴密封鎖消息,連建章都很少去,劉徹還派出五位將軍和三十萬大軍。

大行令王恢一直主戰,必然不缺拼殺的勇氣。

韓安國博覽群書,在劉徹的親叔叔梁王身邊當過謀事。以前藩王作亂,梁王和他的謀事們沒少出力。

韓安國身為老臣,威望極高。

李息少小從軍,不缺領兵對敵的經驗。

公孫賀是衛夫人的姐夫,又是皇帝發小,雖為將軍,也像皇帝的眼睛,有他盯著沒人敢陽奉陰違。

李廣被世人稱為“飛將軍”,戍守邊關的時候也幹過誘敵的事。雖然他言而無信把投降的匈奴殺了,但他敢殺敢騙這一點,劉徹很滿意。

這幾人有老臣有愛將,算是劉徹身邊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說他這一次動了家底也不為過。

劉徹實在想不通怎麽會輸。

急急趕到宣室見到信使,劉徹便迫不及待地打開信。

信上說匈奴謹小慎微陰險狡詐,過了雁門關抓個尉史,得知漢軍在此設伏立即撤退。

當日離匈奴最近的乃王恢和李息的三萬大軍,但匈奴有十萬大軍,敵眾我寡不可為,只能看著匈奴撤離。

劉徹氣笑了。

三萬對十萬是敵眾我寡。

可是大漢這次出兵三十萬。

王恢和李息率部追擊的同時給李廣等人送信,哪怕不能全殲匈奴,也不可能叫匈奴全身而退!

匈奴發現漢軍設下埋伏又如何,匈奴抓的尉史並不知道具體兵力部署。在這種情況下匈奴就算看出王恢和李息人少,也不敢同他們過多糾纏,只會邊戰邊退。

劉徹算算距離,匈奴發現陰謀時,公孫賀、李廣等人距匈奴不過兩百多裏。匈奴邊戰邊退行軍慢,公孫賀等人急行軍,四天便可追上匈奴大軍。

即便沒追上,匈奴也不可能全滅王恢等人,最多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這個結果劉徹可以接受。

劉徹越看越氣。

出兵之時,劉徹擔心過公孫賀懼怕匈奴,擔心過李廣莽撞行事,手下將士被匈奴沖散,也擔心過主和的韓安國消極對敵。唯獨沒有擔心過一直主戰的王恢。

偏偏他最不中用。

劉徹胃痛肝痛肺最痛,痛到呼吸困難!

春望從未見過皇帝怒到無語,露出疲憊的神色。

先前兩次叫劉陵逃脫,劉徹還能笑著譏諷淮南王有個好女兒。

春望輕聲試探:“陛下,損傷很多嗎?”

“損傷?”劉徹滿臉嘲諷,看向信使,“有損傷嗎?”

信使跪地不言。

劉徹神色頹廢,一手撐著禦案坐下,一手抵著額角,軟綿無力地動兩下。

春望叫信使下去休息,他來到皇帝身邊,“陛下,這,打仗,勝敗乃兵家常事。”

劉徹看向信件。

春望這些年認識了一些字,能幫皇帝整理奏表,但不敢摻和朝廷之事:“陛下,奴婢不懂打仗,您跟奴婢說說?”

劉徹擡手扔給他。

春望慌忙抓住,吞著口水打開,看到前三行就不禁皺眉:“不是說萬無一失嗎?怎麽才過雁門關就被匈奴瞧出不對?軍中有匈奴細作啊?”

劉徹冷笑:“匈奴侵擾邊關用得著細作?不是想什麽時候打就什麽時候打?”

春望不敢接茬,擔心火上澆油:“三萬對十萬,毫無優勢,貿然出兵只會叫我方將士枉送性命吧?”

劉徹看向春望:“打仗豈會不死人?就算全軍覆沒,也只是三萬人!匈奴跑我軍追,豈會全軍覆沒?即便匈奴掉頭迎戰,我方三打一,也可留住匈奴一萬人!”

春望張張口,發現皇帝言之有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再說了,若是王恢等人拿出拼死的勇氣,匈奴一看漢軍勢不可擋,定會認為不遠處還有伏兵,必然不敢戀戰。

興許結果是一對一,亦或者一對二。

即便以一對一,三萬人打光,對大漢而言也是一場大勝。

春望:“這可如何是好?”

劉徹渾身的力氣被抽幹了,不想言語,再次擡擡手。

春望帶著宣室殿諸人退到殿外。

金烏西墜,劉徹從殿內出來,令人備馬。

城門關之前,劉徹帶著隨從禁衛來到建章。

建章騎兵在用飯,膳房沒有準備皇帝的晚飯,劉徹喝點水便前往犬臺宮。

犬臺宮的廚房都收拾幹凈了。

衛長君、趙大等人舉著火把,謝晏和衛青領著小霍去病在果林裏抓知了。

劉徹就是這個時候到的。

楊頭跑進林子裏叫謝晏回去。

衛青奇怪:“陛下怎麽這個時候過來?”

楊頭:“陛下神色不對。可是,先前你不是說,陛下說生男生女順其自然嗎。既然順其自然,那陛下又得一女合該高興才是。”

今天下午謝晏和衛青收到消息,衛夫人生了。

衛青考慮到他姐身體虛弱,便對謝晏說明日再領著去病進宮探望他姐。

謝晏潛意識認為皇帝此刻應該在宮裏探望女兒陪著衛夫人,因此乍一聽到皇帝在犬臺宮,他人懵了。

“陛下沒說找我什麽事?”謝晏回過神來便問。

楊頭搖了搖頭:“陛下問你在不在。我說你在這裏。陛下什麽也沒說。看到門外有草席草墊,陛下就席地而坐。”

謝晏和衛青互相看一眼,此事不小啊!

衛青叫楊頭等人陪霍去病抓知了,他和謝晏過去。

楊頭等人不想跟過去觸黴頭,也想著明早吃油煎知了,便接過火把。

謝晏到劉徹跟前便乖乖彎腰行禮:“陛下,吃了嗎?”

劉徹擡頭冷冷地看他一眼。

[什麽鬼?]

[天塌了不成?]

[也不對啊。天塌了他哪還有心思跑來建章。]

謝晏想不通:“微臣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麽。”

衛青跟過去幫忙。

劉徹本能想過去,但他太累,心無力,便一動不動。

謝晏到廚房便說:“我從未見過陛下這麽,怎麽說呢,好像意氣消沈。可是誰能叫他這樣?”

衛青坐到竈前等著燒火:“先前我就說陛下很怪。是不是匈奴?”

“匈奴侵擾邊關?陛下都習慣了。”謝晏搖了搖頭,“不是說幾個月前才同匈奴講和?如今應該是蜜月期。”

衛青:“太後?”

“他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太後。太後無論做什麽,陛下都不應該是現在這樣。再說了,宮中大喜,就算太後做夢都希望她弟田蚡官覆原職,也不可能挑今日命令陛下。”謝晏想不通。

衛青也想不通:“待會我找機會問問春望。陛下什麽都不說也不行,總不能一直在門外坐著。”

謝晏挖半碗白面。

衛青:“不是煮粥?”

“粥不頂餓。搟面條太麻煩。我再做幾張雞蛋餅。”

謝晏說著話去拿三個雞蛋,又把晚上剩的小蔥全洗了切了。

鍋裏飄出米香,謝晏加水攪面糊。

衛青點著另一口鍋,謝晏做四張雞蛋餅,又做個涼拌菜。

謝晏用饃框端著菜、粥和餅,衛青搬著用飯的方幾。

春望迅速進來打水伺候皇帝洗手。

劉徹沒什麽胃口。

衛青勸他多少用點。

劉徹註意到衛青神色不安,冷不丁想起謝晏腹誹過,他乃大將軍。看在大將軍的面上,劉徹夾一塊餅。

衛青放心下來。

劉徹邊吃邊問:“仲卿,如果朕給你一萬人,韓嫣一萬人,公孫敖一萬人,埋伏在匈奴必經之路。匈奴有兩萬人。可是不巧,匈奴快到埋伏圈發現這一點立刻撤退。這個時候只有你的一萬人離匈奴最近,你該如何應對?”

衛青不假思索地說:“追啊。”

劉徹心梗,嘴巴停下,手也停下。

緩了片刻,劉徹故作輕松地笑著問:“只是追擊匈奴?”

衛青:“給韓嫣和公孫敖送信,微臣盡可能地拖延匈奴。”

“不擔心一萬人打光?”劉徹問。

衛青:“若是可以拖到韓嫣和公孫敖到來,一萬人打光也值。匈奴兩萬啊。”

劉徹嘆了口氣。

春望朝衛青看去,神色很是覆雜。

衛青愈發奇怪:“陛下,出什麽事了?怎麽突然提到匈奴?又有匈奴侵擾邊關百姓?”

劉徹:“朕放劉陵回淮南,還賠上主父偃,你和韓嫣是不是想不通?”

衛青點頭。

劉徹緩緩說出馬邑誘敵之策。

衛青很是羨慕可以直面匈奴的大姐夫公孫賀。

劉徹看著衛青的神色,有點說不下去。

可是此事不說出來,劉徹憋得難受,便繼續說,今日雁門關傳來消息,匈奴跑了——

匈奴過了雁門關發現情況不對,抓了尉使獲得大漢軍隊在馬邑設伏。

衛青在劉徹書房看到過邊關布防圖,也知道代郡和雁門關在何處,待皇帝說完,他便問:“當日離匈奴最近的是王恢和李息,他們不是一萬,而是三萬,沒有追擊,而是看著匈奴撤退?”

劉徹點頭。

衛青張口結舌。

劉徹看向謝晏:“平日裏不是很會說?今兒怎麽沒聲了?”

謝晏無語啊。

“陛下想聽小人說什麽?”謝晏問。

劉徹:“暢所欲言。今夜無論你說什麽,朕都不跟你計較。也不會秋後算賬!”

謝晏:“槽點太多,小人不知從何說起。”

劉徹詫異。

難怪聽不到他的心聲。

劉徹還是想聽聽他怎麽看:“一點點說。反正朕回去也睡不著。”

[可真逗!]

[你睡不著我睡得著啊。]

[月上中天誰還不睡?]

[晚上不想睡早上不想起的衛大寶都睡著了!]

謝晏一臉無語。

劉徹的神色一言難盡,這小子可真是,不懂事!

拿起勺子,劉徹慢慢攪著白粥,耐心等他開口。

謝晏看著皇帝要跟他耗到底的樣子,不得不問:“從何說起?”

劉徹沈吟片刻:“從誘敵之初?”

“此計很好,巧妙利用了匈奴對漢軍的輕視,無可指摘。”謝晏道。

劉徹:“你也認為匈奴一直輕視我們,匈奴為何還會起疑?”

謝晏:“小人又不在雁門關,哪知道匈奴為何起疑。”

劉徹被問住。

謝晏對這件事沒什麽印象,真不知道該怎麽說。

衛青:“是不是誘敵的人暴露了?”

劉徹擡手擦擦汗:“匈奴不認識被殺的縣令。當前的天氣,即便認識,人頭砍下來就送到匈奴帳中也會變得面目全非。”

謝晏不禁問:“不是真縣令吧?”

劉徹微微搖頭。

衛青:“除了縣令還有誰?只是一個人,不可能令匈奴派出十萬大軍吧?”

劉徹:“提出此計的人獻出許多牲畜。”

俗話說,不見兔子不撒鷹。

有了大批牲畜,匈奴不可能不動心。

衛青不禁點點頭。

謝晏:“等等,只有牲畜?”

劉徹看向他:“此話何意?”

“不是,匈奴放牧是一兩個人,或者三四個人看著幾百頭牲畜。可是我們不是啊。”謝晏皺眉,“陛下也去過鄉間,應當見到過,一個老人牽著一兩頭牛,亦或者三四只羊。”

劉徹恍然大悟。

匈奴時常在邊關轉悠,比劉徹還要清楚兩地差異。

劉徹嘆氣:“世上沒有萬全之策。又是朕登基以來第一次誘敵,邊民沒有經驗出了紕漏情有可原。”

衛青點頭。

謝晏朝他背後戳一下。

[傻不傻啊?]

[誘敵的人情有可原,那放跑匈奴的人便罪無可恕。]

[衛青點頭想幹嘛?讚同皇帝把人殺了不成。]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王家和李家還不得恨死他!]

衛青懵了,扭頭看謝晏,打我幹什麽。

劉徹瞥一眼謝晏,端起碗暖暖胃。

謝晏:“陛下,事已至此,您愁也沒用,不如早點休息。”

劉徹:“攆朕呢?”

“沒有!小人不敢。”

謝晏該洗漱了。

劉徹放下碗,拿起雞蛋餅就涼菜,細細品嘗。

謝晏暗暗翻個白眼。

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微臣有事稟報。”謝晏道。

此刻劉徹懶得同他繞彎子:“不要故意給朕添堵。”

“微臣不敢!”

謝晏把主父偃離京前送他一箱珠玉黃金一事和盤托出。

劉徹差點嗆著:“——誰?”

“主父偃!”

謝晏把哈欠忍下去才繼續,“藩王因為他四分五裂,淮南王的謀反大業還沒開始就因為他夭折,您叫他去淮南國,送的還是在京師聯絡王侯將相的劉陵,他擔心一去不回,希望微臣可以幫他求求您換別人。”

劉徹:“收錢不辦事?不像言而有信的小謝先生。”

謝晏在鄉間的名聲,劉徹聽身邊內侍提過。

定是謝經請他們說的。

劉徹對此深信不疑。

蓋因一直有鄉民來此找謝晏。

若非他在鄉間名聲極好,鄉民不可能明知他是獸醫的情況下還找他看病。

謝晏在心裏冷哼一聲。

[狗皇帝!]

[活該你滿朝將士只有衛青一人可用!]

劉徹的筷子險些脫手。

謝晏此話何意。

難不成不止李廣,公孫賀、李息也不堪大用?

轉念一想,公孫賀等人都比衛青年長許多,若非衛青驍勇善戰,哪輪得到他當大將軍。

劉徹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故意說:“你還真叫朕意外。”

“小人可是狗官!”謝晏提醒,“鼎鼎有名的狗官!您見過幾個陰險狗官言而有信?”

劉徹噎住。

衛青聽不下去:“阿晏,別說氣話!”

謝晏:“我覺得當個狗官很好。陛下,您覺得呢?”

劉徹繼續吃餅吃菜:“你不懼流言蜚語,想當什麽當什麽。”

謝晏看向衛青,聽見了吧。

衛青:“那也不用天天把‘狗官’二字掛在嘴邊啊。”

謝晏好笑:“你怎麽每次都抓不到重點?重點是我收了錢啊。無論什麽官,此舉都犯了大漢律法。”

衛青恍然,轉向劉徹:“陛下,您看謝晏主動坦白,是不是可以從輕發落?”

劉徹擡眼看一下謝晏,沒好氣道:“他怕受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