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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倒反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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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倒反天罡

“鄭大人”是掌管京畿事務之一的右內史鄭當時。

能在王侯將相聚集的京畿重地幹得下去的官員,無一不是八面玲瓏圓滑老道。

鄭當時自然也不例外。

鄭當時聽出東方朔語氣中含有嘲諷之意,也沒有以貌取人。

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番謝晏,身穿貧民百姓的衣物——短衣和草鞋,可是他的膚色顯見沒有經歷過烈日風雨。

貧民子弟聽到“鄭大人”二字,即便不認識他也會很是惶恐地起身。然而這個謝晏,鎮定自若。

考慮到京師不缺世家,也不是每個世家子弟都喜歡穿金戴玉,天子就喜歡白龍魚服,難免沒有世家子弟有樣學樣。

是以鄭當時笑容和煦說道:“小謝公子,鄙人姓鄭。這位是我的好友長孺。”

謝晏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拍拍手起身。

人家恭敬有禮,他也不能給狗狗們丟臉啊。

謝晏拱手:“鄭兄,長孺兄。”

鄭當時還禮。

這可跟東方朔設想的不一樣。

東方朔羨慕謝晏並非韓嫣之流,皇帝依然對他信賴寬容。

東方朔又嫉妒謝晏隔三差五賣一只傻狗得十貫。

兩種情緒揉搓到一處,又趕上他成了庶人,心裏愈發不平,以至於見著謝晏落單就忍不住上前譏諷。

東方朔急眼:“鄭大人,他可不是什麽小謝公子,他是狗舍的一名嗇夫。”

長孺此人下意識後退半步,驚覺失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又恢覆如常,也沒有解釋,也沒有湊上來找補。

謝晏看著這一個兩個的,登時氣得笑一聲,便正色道:“東方兄所言不錯,我正是狗舍的一名嗇夫。”

鄭當時點點頭,心想說,年紀不大,心胸不小,要是換成他兒子,輕則拂袖而去,重則不是給東方朔一拳,也會嘲諷他好友幾句。

鄭當時的神色依舊謙和,臉上掛著淡笑,“小謝公子請坐。”

謝晏挑眉。

這家夥情商不低啊。

“鄭兄若不介意,請坐!”謝晏說完落座。

鄭當時在他對面坐下,又叫同來的友人在他旁側坐下。

子孺眉頭緊鎖。

“歇歇腳也無妨。”鄭當時對友人說完,轉向東方朔,“曼倩若不介意,也坐下歇歇腳。”

東方朔,字曼倩。

謝晏眉頭一挑,看向東方朔,你敢嗎。

東方朔坐到子孺對面,一臉“我會怕你個狗官”的樣子。

謝晏朝夥計招招手,夥計笑著跑過來:“客官有何吩咐?”

“我這是茶葉水,鄭兄想必喝不慣,再來一壺茶,兩份點心。”

謝晏給自己倒杯水,鄭當時不由得看過來,淺碧色水上漂浮著幾片茶葉,因此他不由得楞了楞神。

東方朔和子孺沒想到有人這麽吃茶,也楞了一瞬。

鄭當時笑著恭維:“這樣的茶倒是新鮮。”

東方朔譏笑:“狗官自是與旁人不同!”

啪!

閑聊的茶客們倏然噤聲。

有的茶客面露好奇,有人害怕,有人一臉茫然,然而皆不約而同地朝謝晏看去。

東方朔感覺臉熱,睜開眼,謝晏緩緩放下水杯。

鄭當時和子孺驚得呼吸驟停。

這小子什麽脾氣?

怎能二話不說擡手潑人一臉熱茶!

東方朔一把抹掉臉上的茶水,氣得拍桌:“謝晏,你敢潑我?!”

“為何不敢?”謝晏神色淡淡地瞥向他,“我在此喝茶,沒有招惹任何人。你左一句狗官,右一句狗官,我不理你,你反倒蹬鼻子上臉。真以為我年少是個軟柿子?”

“那那,你先嘲諷我!”東方朔漲紅了臉指著謝晏。

謝晏:“不是你先告刁狀,方才又陰陽怪氣?是不是這個意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我沒有!我不叫你小謝公子,叫你什麽?”東方朔怒問。

謝晏:“狗官啊。”

東方朔口中含著“狗官”二字,差點被口水嗆著。

謝晏收起輕佻的樣子,冷聲說道:“都是在陛下身邊當差,誰不知道誰什麽德行?東方朔,先前的事我不與你計較,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我把你剁了餵狗!”

“你敢!”

謝晏這樣說,東方朔反而不怕。

謝晏神色涼薄,悠悠道:“惡狗發瘋咬死人,每年長安城中都有幾起。陛下令廷尉嚴查,結果也是如此。東方先生不怕,大可試試。”

東方朔紅色的臉皮變白。

子孺見他如此草菅人命,忍不住開口:“你說是惡犬就是惡犬?”

鄭當時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這裏頭怕是有別的事。

子孺甩開,指著謝晏:“謝晏是不是?狗舍嗇夫,我記住你了,明日朝會,我不上奏陛下,我不姓汲!”

謝晏心中一動,汲黯?

“你是汲黯?”謝晏問。

汲黯字長孺:“我是汲黯!”

謝晏冷笑。

換個人他會給面子。

然而汲黯的做派實在令他不喜。

又是自己送上門來。

那就不能怪他仗勢欺人,落實“狗官”的做派。

汲黯生性耿直,看出謝晏神色不對也沒有深思,僅僅是皺著眉頭問道:“你不信?”

“我想起一件事。是今年發生的事嗎?”謝晏記不清了,“聽說陛下令你為滎陽縣令,你嫌官小,以病為由辭官回鄉?”

汲黯敢於承認:“是又如何?”

謝晏:“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乃臣子之本分。你竟然視其為恥辱!陛下仁厚,召你回朝,你身為中大夫又做過什麽?我雖為嗇夫,可以把狗養的油光水滑。你呢,內憂藩王,你無計可施。外患匈奴,你不能禦敵。除了賣弄口舌,還會些什麽?就你也配彈劾我?!”

汲黯自出生之日起,從未被人懷疑過不配,指責他的竟然還是個小小的狗官,一時間感覺受到了極大羞辱,出氣多進氣少。

鄭當時看不下去:“子孺曾為——”

謝晏:“為民請命?這事聽人說過。有一地發生火災,陛下令其查看,他說無大礙。可笑至極!房屋燒沒了,糧食衣物也沒了,牽連千餘戶,上萬人無家可歸,無需朝廷救助?發現別處水澇旱災,他私自開倉放糧。遭受火災的無辜者不是人?朝中百官人人像他一樣,陛下指東他奔西,還要律法廷尉作甚?還要陛下作甚?大家各自為政得了!”

這,是不是有點強詞奪理?鄭當時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反駁,蓋因確有其事。

汲黯神色倨傲:“幹你何事?陛下並未降罪於我!”

謝晏好笑:“此事過後,陛下令你為滎陽縣令,要不是降罪,你為何認為是恥辱?你汲黯是武能上馬定乾坤,還是文可提筆安天下?”

汲黯無法回答。

謝晏:“文不成武不就,朝中少你一個不少,多你一個不多,我看你只配當縣令!”

汲黯兩眼一翻,氣暈過去。

東方朔嚇得驚呼。

謝晏楞了一下,心想說,氣性這麽大嗎。

左右一看,藥箱不在身邊,他擡手倒杯水,朝汲黯臉上潑去。

鄭當時氣得轉向謝晏。

謝晏擡擡下巴:“醒了。”

鄭當時轉過頭去,汲黯悠悠轉醒。

東方朔把他扶起來。

汲黯看到謝晏,又呼吸急促。

謝晏頗為可惜地嘖一聲:“連心性也不如我個黃口小兒!”

汲黯又暈過去。

鄭當時轉向謝晏:“算我求你,少說兩句?”

謝晏:“我和東方朔的事,幹他何事?他可以威脅我,我不能數落他,因為他是中大夫,我是狗官,我不配?他身為中大夫可以指責高高在上的陛下,我說他兩句又何妨?只需他放火,不準我點燈?嚴以律人,寬以待己?普天之下也沒有這樣的道理吧。”

鄭當時無言以對。

東方朔:“那也不能,不能口無遮攔!”

謝晏:“你說我是狗官的時候,怎麽不見遮掩?東方朔,你敢對天起誓,你口中的狗官是養狗的意思?”

舉頭三尺有神明。

東方朔不敢對天起誓。

謝晏朝看傻了的夥計招招手,遞給他一串錢,瞥一眼眼皮跳動的汲黯,冷笑一聲:“狗官請了。”施施然到後院,牽著馬去肉行。

寂靜的茶館瞬間熱鬧起來。

先前閑聊游俠恩怨情仇的幾人移到鄭當時身邊,好奇詢問:“那小子何方神聖?”

鄭當時也不清楚,只是瞧著他面皮和手,不是窮苦出身。

聽完謝晏的一番話,他愈發認定謝晏不止是一個養狗的嗇夫。

鄭當時看向東方朔:“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你還要隱瞞嗎?”

先前東方朔告狀不成,心裏犯嘀咕,查過謝晏的身世。

“謝晏本家乃蜀郡望族謝氏。謝晏雖為旁支,家中也頗為富裕。他叔父謝經因前些年來京犯了事,處以腐刑,如今是陛下身邊的小黃門。”東方朔道。

鄭當時不信只有個小黃門叔父謝晏就敢當眾嘲諷汲黯:“沒了?”

東方朔:“他不養狗,是狗舍獸醫。早年館陶大長公主的人傷了衛夫人的弟弟衛青,是他及時為衛青止血。應當讀過一些書。有一手好廚藝。聽聞近日名聲大噪的五味樓的食譜便是出自他手。背後東家是衛夫人的二姐夫陳掌。”

鄭當時比方才還要有口難言。

“救過衛青,幫衛二姐開酒樓,叔父又是天子心腹,你也敢一口一個狗官侮辱他?”鄭當時越說越無語。

汲黯坐起來:“他真敢殺人不成?你怕他,我不怕他!”

鄭當時心想說,不怕他你裝暈?

“他殺你何須用刀?”

汲黯語塞。

東方朔不服氣:“他就是強詞奪理。”

鄭當時:“他是個嗇夫,做的事對得起他的俸祿。我管著京畿事務,我對得起我的俸祿。以前你對得起你的俸祿嗎?你問心無愧為何不敢反駁?我聽過你的事,你認為沒有得到陛下重用,那我問你,你是能當好一方父母官,還是可以解決內憂外患?”

東方朔啞了。

就在這時,窗外靠墻而站,身著褐色短衣,面色發黃之人忽然跳動起來,手舞足蹈宛若癲狂,匆匆跑到城外小院,翻出空白竹簡,揮毫潑墨,一蹴而就!

誰也不知此人姓氏名誰。

謝晏也不在意汲黯是否彈劾他。

一個小小的狗官。

鬧到朝會上,只會令人發笑。

被嘲諷譏笑的人自然不會是謝晏這個半大少年。

而是小題大做的汲黯。

是以謝晏沒有受到一絲影響,買了肉和菜,該吃吃該喝喝。

約莫過了十多日。

劉徹來到建章離宮,韓嫣向他稟報衛青等人的學習進度。

小黃門擺放好棋盤和茶點,劉徹示意他坐下慢慢說。

韓嫣說完正事,才一手端起茶杯,一手執白子。

劉徹把玩著黑子,漫不經心地問:“去病近日如何?”

“那孩子很喜歡騎射武術。只是在室內,過了三炷香就想出去。微臣覺得他年幼,現下學的可能過兩年就忘了,不必苦讀書,便假傳陛下口諭,叫竇嬰看著時辰,過了三刻就放他玩一會。又給他備一些茶點。比上半年踏實多了。”

韓嫣認為皇帝待衛青和霍去病極好是因為愛屋及烏。

皇家至今只有一位獨苗公主。

劉徹捧在手裏怕摔了,三日不見心裏不踏實。韓嫣自然不能叫公主的舅父和表兄有任何閃失。

否則無需皇帝出手,王太後就不會放過他。

皇後還有可能趁機踩上一腳,借此贏得陛下的喜愛。

劉徹:“沒有鬧著找謝晏?”

韓嫣:“小謝若是在離宮附近義診,會拐進來探望他。趕巧了就親自接他回去,第二日再親自把他送來。因此趕上下雨天,他不能去狗舍,也不曾哭鬧。”

劉徹:“懂事了。”

“去病比前兩年懂事。以前他的心思全在吃喝玩上面。”韓嫣也是看著霍去病一點點長大的,很清楚他的成長與變化。

劉徹滿意地頷首:“如今這樣就極好。不能把他管的厭學。”

韓嫣點點頭記下此事,便擡頭望著皇帝。

劉徹低頭躲過他滿眼希冀,道:“近日聽說一件事,朕的好舅舅已經知道當日是朕令你搜集他的罪證。”

韓嫣臉色驟變,惶恐不安。

並非害怕田蚡報覆。

田蚡其人,說他膽小,他貪得無厭,說他膽大,皇帝似是而非的幾句話就能嚇得他閉門謝客。

沒有皇帝的允許,田蚡不敢動韓嫣。

韓嫣是怕疼愛弟弟的太後。

皇帝素來孝順,也敬重其母王太後。王太後以孝道為由不許皇帝幹涉,皇帝定會把他交給太後處置。

他要是衛夫人也不用怕太後,可他不是!

劉徹擡眼看到他的神色很是不忍心。

可是在朝臣政務方面,謝晏很少胡言亂語。

謝晏腹誹,武安侯田蚡和淮南王劉安蛇鼠一窩,結果確有其事。謝晏腹誹過他的女兒來得不易,如今長女劉揚都兩歲了,依然沒有第二個女兒。

為了韓嫣的小命著想,劉徹勸自己不可心軟放他進宮:“經過上次的事,如今無人敢在建章行兇。不必擔憂。”

韓嫣有氣無力地應一聲喏。

劉徹給他添滿水。

韓嫣慢慢用完一杯熱茶才緩過來。

劉徹:“明日再去秦嶺,你也一起。明早先去狗舍挑幾條獵犬,再備些吃食,下午回來。”

守在劉徹身後的春望出去安排。

韓嫣醒過神來:“陛下,近日微臣也聽說一件事。謝晏進城買肉,路過茶館進去歇歇腳,不巧碰到了東方朔。”

先說東方朔見著謝晏就陰陽怪氣,再說汲黯氣暈過去。

劉徹聽的是目瞪口呆。

韓嫣見此情形完全可以理解:“微臣乍一聽到他把向來不怕任何人的汲黯氣暈過去,也覺得市井百姓誇大其詞。沒想到前幾日回到家中,老奴也說確有其事。陛下想來也知道,茶館酒肆之地,消息傳的極快,如今怕是半個長安城都知道,有個狗官謝晏,膽大氣暈汲黯。”

劉徹揉揉眼角,另一只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盤上:“這小子幸好只是個獸醫。”

韓嫣:“興許正因如此,他才不怕您治罪。以他的吃穿用,多兩百石俸祿不多,您把他貶為庶人,沒了俸祿,他也不會覺得可惜。”

“真是光腳不怕穿鞋!”劉徹不禁說。

韓嫣點頭:“東方朔找上他,是因為去年才升上去,今年被貶為庶人,心裏氣不順吧。”

提起東方朔,劉徹一腦門官司:“他也是個不成器的。朕長這麽大沒有見過這麽缺心眼的,竟然敢在朕的——不說也罷。”

韓嫣:“微臣說起這事是想問,明日叫小謝去嗎?”

“去!”劉徹不會放過謝晏,“半大少年,旁人皆雄心壯志,只有他混吃等死。朕的飯是那麽容易吃的?”

韓嫣以前以為謝晏愚鈍。

經過茶館的事,韓嫣覺得他精明著呢。

有著如此聰明通透的腦子,日日裝愚鈍混日子,韓嫣看不下去。

春望回來,韓嫣叫他令謁者跑一趟,提醒謝晏明日隨駕前往秦嶺。

謁者抵達狗舍,謝晏和幾個同僚剛把豬捆起來。

先前準備八月十五殺豬。

誰也沒想到抓到許多兔子。

衛家大哥來接外甥回家過節,給謝晏捎來一條羊腿,說陳掌給的謝禮。

——五味樓生意極好,陳掌和衛少兒要親自道謝,又不知道置辦什麽樣的謝禮——禮物過於貴重,謝晏不收。可是給錢又顯得俗氣。

衛青的主意,大哥去接去病的時候帶點吃食便可。

衛家大哥說羊腿不是他花錢買的,而是從五味樓拿的,謝晏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有羊腿和兔肉,也就不必殺豬。

以至於拖到今日。

楊頭看向謝晏:“殺不殺?”

“捆都捆了,不殺豬也有可能嚇死過去。死豬肉難吃!”謝晏叫楊頭進院拎熱水,他磨刀霍霍向肥豬。

謁者準備告辭。

看到謝晏小小的身板拎著大大的菜刀,又看著被擡到方幾上哼哼唧唧的豬,心下好奇,後退三步看殺豬。

肥豬慘叫一聲,血流不止。

謁者看著半盆豬血,感嘆:“第一次知道豬身上有這麽多血!”

謝晏把豬血送到院中,令人去找陳掌,告訴他有半頭豬,同羊肉一個價,問他要不要。

楊頭等人潑水的潑水,刮豬毛的刮豬毛,不到一炷香,只剩豬蹄子豬尾巴和豬頭的毛沒刮。

謝晏叫他們借著熱水把可以刮掉的都刮掉,刮不掉的用火烤。

兩炷香後,肥豬開膛破肚,冒著熱氣。

謁者看著豬肉很是詫異,肥肉雪白,瘦肉鮮紅。想他一年到頭也會光顧幾次禦膳房,可是從未見過如此紅白分明的豬肉。

謁者湊近:“小謝先生親自養的豬也如此與眾不同啊。”

“嘴巴這麽會說,晌午留下用飯?”謝晏教李三和趙大處理豬雜。

原先謝晏不會。

農家殺豬什麽都不舍得丟。

哪怕瘦肉又柴又腥。

處理豬雜的法子,一半是書中看的,一半是跟附近百姓學的。

謁者聽他說完才開口:“你要是這樣說,我可就當真了。”

楊得意:“陛下還等你回去。”

謁者摸摸鼻子,輕咳一聲:“陛下和韓大人在一處,不會一直等小人回去。”

謝晏擡頭朝他看過來,了然地點點頭:“懂了。”

楊得意看向他:“什麽懂了?”

謝晏怕挨揍,不敢坦言。

笑了笑進院找砍柴的斧頭,他砍豬脊骨。

臨近午市,謝晏把豬肉豬骨蹄髈大腿都分出來。

謝晏想把四個蹄髈紅燒。

可是他的大肥豬是建章園林的爛果子菜葉子麥麩養大的。於公於私都要上貢。謝晏挑一個豬腿,兩個蹄髈,十斤五花肉和十斤排骨交給謁者。

謁者不想走,謝晏請他待會把霍去病送過來。

聽聞此話,謁者立刻拉著肉走人。

謁者前腳離開,陳掌帶著弟弟後腳到狗舍。

陳掌他弟覺得謝晏趁機要錢。陳掌認為憑那些食譜給謝晏百金也不多,就提醒他弟,到了狗舍不許多言。

兄弟二人去過市場,見過豬肉什麽樣。

謝晏的豬肉叫二人吃驚。

低頭聞聞,腥味極淡。

五味樓也有兩口鐵鍋,謝晏告訴陳掌紅燒肉應當怎麽做,醬燒回鍋肉又該怎麽做,蓮藕排骨湯又當如何。

陳掌拉走一半豬肉,給他十兩黃金。

同時,謁者也到離宮。

劉徹從小到大只吃過豬油,不吃瘦豬肉,謁者不敢自以為是地送去膳房,便駕驢車直奔寢宮。

劉徹從殿內出來,聽說謝晏孝敬幾十斤豬肉,眉頭微蹙:“真慷慨啊。”

語調陰陽怪氣。

謁者聽出來了:“陛下,這豬是小謝養的。奴婢看他的意思,好像很不舍。”

難道這個豬不同尋常?劉徹想到這一點,便問:“膳房的廚子會做嗎?”

“那如何處置?”謁者看向他身後的韓嫣。

韓嫣:“送回去。我和陛下過去。”

謁者:“小霍公子呢?”

劉徹不禁說:“險些把他給忘了。春望,去把仲卿和去病找來,朕先行一步。”

到狗舍附近,劉徹就聞到濃郁的肉香。

殊不知這麽一會兒的功夫,謝晏把剩下的五花肉分成四份,晌午收拾兩份,晚上做兩份。一份做紅燒肉,一份熬出部分豬油,再把肉塊浸入豬油盆中慢慢食用。

此刻謝晏在院中草棚下用麥芽糖燉紅燒肉,順便看著熬油的鍋,他的同僚燒火。

楊頭、趙大和李三在廚房。

一個和面,一個燉豬雜和排骨,一個燒火。

楊得意帶人腌豬肉收拾豬毛——

豬鬃挑揀出來做毛刷。

劉徹在門外看著院裏院外熱火朝天的景象莫名感到欣慰,他身為帝王,守住漢家江山的同時不正是希望看到這一幕嗎。

謝晏擦擦汗水,扭頭看到皇帝,楞了一瞬,放下勺子,上前:“陛下?”

劉徹回過神:“朕的廚子一個比一個蠢!”

謁者把豬肉搬進來。

謝晏:“都在這裏用飯?要多做倆菜啊?”

劉徹指著韓嫣和謁者:“還有仲卿、去病和春望。”

“那做兩個蹄髈吧。”謝晏把蹄髈放案板上,準備待會和紅燒肉一起燉。

謝晏先叫燒火的同僚看著油鍋,他把五花肉去掉部分肥肉和豬皮,餘下的肉剁餡,又叫屋裏的同僚再和一塊面,待會兒包餃子。

半個時辰後,鹵肉出鍋,排骨湯盛出來,紅燒肉和蹄髈好了,蒸餃和煎餃也先後熟了。

謝晏盛一碗水餃,一碟蒸餃,兩張貼在燉菜鍋邊的死面粑粑,兩碗紅燒肉,一盆排骨湯,一個紅燒蹄髈,一份殺豬菜以及一盆米飯。

四張用飯的方幾擺的滿滿的。

楊得意等人只能端著碗蹲在地上,亦或者窩在廚房用飯。

小霍去病不認識蹄髈,不曾吃過紅燒肉,不知道先吃哪個。

謝晏把他的米飯撥掉一半放衛青碗中,給他舀兩勺紅燒肉湯和兩塊紅燒肉,又用小碗盛半碗排骨湯,用小碟子盛一個煎餃一個蒸餃,一小塊蹄髈肉。

小孩不好意思又高興,不知如何是好,用小腦袋頂著謝晏,嬌嬌地說:“謝謝晏兄。”

劉徹見狀也舀幾勺肉湯夾幾塊肉。

韓嫣去廚房拿幾個小碗小碟,分食排骨湯、蹄髈和蒸餃以及水餃。

謝晏把紅燒肉搗碎,韓嫣跟他學。

豬肉沒有一絲腥臭味,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竟然同烤羊腿有一比。

一斤羊肉可以買五斤瘦豬肉。

韓嫣暗暗感嘆,日後市場上的豬肉都是這個味,誰還爭搶羊肉。

劉徹喜歡蓮藕排骨湯,喝了一碗又一碗,喝不夠。

衛青在劉徹眼皮子底下還是有點放不開手腳。

謝晏發現他只夾面前的肉,就轉向劉徹,見他不愛吃蹄髈,給衛青夾一大塊肉和皮。

小霍去病擡頭。

謝晏指著他的碗:“吃完我也給你夾。”

肉吃完,湯喝光,小不點恨自己肚子太小,一邊打嗝一邊眼巴巴看著桌上的肉。

劉徹拍拍他圓鼓鼓的肚子。

小孩難受,哼唧一聲,朝謝晏倒去。

謝晏擡手扶著他:“你吃飽了我還沒吃飽。困就回屋睡會兒。不要跟餓了八年似的。晚上還做。”

小孩拿起謝晏的手帕擦擦嘴就去他屋裏睡覺。

韓嫣被謝晏擠兌過幾次,終於學會好好說話:“這頭豬是鄉民送你的兩頭之一?”

謝晏點頭。

韓嫣:“豬肉這麽香和種豬無關,是因為餵養方法不同?”

“騸過。鄉民也懂。擔心豬會死掉,久而久之,沒人再這樣做。”謝晏想想鄉民餵的什麽,“餵的食物也大不相同。鄉間百姓餵野草野菜豆稭麥稭。我餵果子菜葉。所以豬肉更香更嫩。”

劉徹聽出韓嫣弦外之音:“不必令鄉野百姓騸豬。此事順其自然。朕教他們怎麽做,不如事教他們。”

謝晏點頭:“看到別人閹割後的豬賣高價,百姓自會爭相效仿。”

劉徹挺意外謝晏同他的想法一樣:“你會給牲畜治病,會養豬種菜,還敢把汲黯氣暈過去,為何就是不愛讀書習武?”

衛青險些咬到舌頭:“——誰氣暈過去?”

“沒有的事。”謝晏又給他夾一塊肉,“多吃點。天熱不能過夜。”

衛青看向劉徹。

劉徹把謝晏在茶館幹的事敘述一遍。

衛青瞪大眼睛:“——你潑東方朔一臉茶水?汲黯暈過去,你又潑他一臉?謝晏,你是不是忘記自己姓什麽?”

謝晏朝皇帝看去:“常言道,打狗還要看主人。本該是我狗仗人勢,結果倒反天罡,此事陛下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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