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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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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內情

鎮遠侯得了消息,趿拉著鞋,披著衣裳就起來吩咐小廝們套車,準備著,趕次日天一亮,就把姑奶奶娘仨給送出了府。

沈雲岫攥著林二姑娘連夜縫出來的香囊還傷心呢,同沈涿溪打聽:“應城的姨老太太家是做什麽的,怎麽從前沒聽過。”

“他家挨著香山普門禪寺,跟前守著汝窯呢,你說好看的那套茶盞就是他們家送來的。”

“他家是做瓷器買賣的?”

沈涿溪笑著搖頭:“沒那麽大的排場,他家是做粗布的,應城的棉花好,夏時裏使的粗布涼席多就是他們家的。”

脆桃拿著才找出來的幾支筆給姑娘認,順口幫姑娘分憂:“我們姑娘想問的是他家的丫鬟婆子們夠不夠使,別叫一個小可憐兒才從茶園裏出來,又叫人趕著去織布了,便是使得,把咱們上學念書的這一套一並過送去,姑娘也舍得。”

二姑娘一向是不愛上學的,她本就貪玩兒,性子又活潑些,家裏給換了好幾位夫子了,許是夫子們年紀大,刻板了些,書沒教上兩三日,跟著的小丫鬟手板子倒是沒少的受,二姑娘心疼底下的人,連帶著上學回來有抄不完的文章、做不完的詩,久而久之,她連帶著念書也不喜歡了。

因著這事兒,侯爺還叫人來說教過,可先生教的不好,又不是二姑娘一個人的過錯,看二房的三姑娘四姑娘她們,為著不上學,不也是三天兩頭的喊著病了,求二夫人打發人去學裏告假。

那劉夫子仗著點兒從前的才情名聲出身,心氣兒高的要坐衙門,她連教書這差事都辦的七零八落的,竟然還有臉同人埋怨,說若不是到這府裏教書,早就到高陽書院某個好差事去了,可笑、可笑、真可笑,人家高陽書院的大門且開著呢,真有本事,她自去唄,也沒人攔著呀。還不是眼大肚小,不知自己的斤兩。

可憐了家裏的幾位姑娘,叫幾個不中用的夫子牽累,反倒落了個不愛念書的名聲。

脆桃幾個丫鬟叫沈雲岫給慣出了膽子,說話也少了顧忌,也常拿念書的事兒出來打趣,她們倒沒壞的心思,只是念叨兩句,想著激勵激勵,縱是生些反叛的心思,叫姑娘能多念幾本書也是好的。

沈雲岫不愛聽她們說這些,臉上的笑即刻斂了,雖沒發作,卻也板起臉正色道:“你倒大方,做起我的主了。”

越想越氣,她側了側身子,同沈涿溪解釋,“我才不是不愛念書,從前你教我的時候,我也是聽話的,不信你想嘛,我的字就寫的很好,都是一道在學裏聽的,她們幾個寫的就不如我,我作對子也齊整,律詩有時候也好,你教我的,我可一樣沒忘,全都記在這兒了。”她伸手在額旁點了點。

說完好的,又擺緣由:“是教的夫子不中用,他們總罵我,還打跟著我的小丫鬟,上學、上學,重在一個‘學’子,就是我不會,才要他們來教的,我若是都會了,請他們來做什麽,可但凡我有一點兒不明白的,說出來,他們又陰陽怪氣地罵我笨,說什麽女子在念書上定力差,後勁兒不足,說我年紀大了,學得晚,人家男子四歲就開蒙,七八歲都能作出一篇漂亮文章了,咱們家十幾歲的姑娘才念到《論語》,我是沒見誰家四歲開蒙的盡做了狀元、榜眼、探花的。”

她氣地跺腳,瞧見他也認同,就不覺有些得意了:“上回那個羅夫子也講過這樣的話,我和他吵起來,你不也說我做得對嘛,我不是不愛念書,我只是不高興聽見那些不中聽的。都怪他們。”教書便教書了,何故拿別的比較。

“是這樣的,念書歸念書,咱們不受那氣。”沈涿溪拍她的背給她順毛,又嚴肅告誡這屋裏的丫鬟們,“姑娘是愛念書的,你們不要同外頭那些醪糟貨瞎說,這個比較,那個上進,又是做什麽?念書是頂要緊,但念出個不高興,倒不如不念。”

“是。”脆桃幾個小心應下。

沈雲岫順桿子上爬,笑著順桿子問道:“真能不讀?”

沈涿溪認真想了想,才回答她:“能的。”

她若真不願意上學,自己多上進些便是,姑娘家的出路雖艱難,卻不止那麽一兩條可選,自己朝上頭走走,站的再高些,底下的聲音自然會小,又不是指著人家的口舌過日子的,只她高興才是第一要緊。

又和她商量道,“不過,那謝夫子你先見見,她是個會教書的,我找了東宮的宋洗馬打聽了,他家小妹那會兒比咱們還淘呢,拜在謝夫子名下,如今在書院裏也常得頭籌。我也是頗費了些心思,才把人給請過來,她只教你一個,不在家裏學堂那邊,到時候讓她來你這院子裏,你早上也能多睡會兒懶覺。”

宋洗馬是高陽書院宋山長家裏的次子,他家一書院的先生,能得個好字兒,那位謝夫子,必是極好的,且宋洗馬可是給了個‘有教無類’的評價,也問過了,是不打人的,萬一能有法子叫她學進去,日後送她到宮做個女官,縱是一二年便出來了,有這麽個履歷,無論她做什麽,也沒人敢低看了去。

“那我就看看吧。”沈雲岫雖不情願,還是應下,把香囊收起來,順道瞧見了針線笸籮裏新打樣子的那只鞋,便把兩個都拿出來,“我做好了一只,我覺得是極好的,這上頭的好運銅錢還是叫觀平苑的老道給我開過光的,這一只慢些,不是我偷懶,是這只的樣子早先丟了,我都絞好了,要比著納鞋底,應該是混在練字的紙裏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昨兒個新叫他們找的,我才糊了個鞋底兒。”

她把自己的小巧顯出來給他看:“我拿金粉給畫了滿滿一張紙的金元寶,就糊在鞋底兒中間那層,又把從李老道那兒要來的招財經文當事兒念了一百遍,等我做好了,再把一只的好運銅錢也拿回來,你穿著出門兒,不撿錢就是虧。”

她一雙杏眸笑成了月牙,眉尾揚起,學著戲臺子上的花架式,比了個大拇哥,定住了一瞬就自己先笑的直不起腰,還不忘同囑咐自己的最終目的:“好阿兄,等你拾了銀子,就給我買金鐲子,金頭面,還有我的金粉,少說也得補我兩盒,好叫我畫金元寶,回頭糊窗戶,看著也高興。”

沈涿溪也笑,扶著她起來:“不撿錢也能買,你畫了樣式,讓焦葉拿出去打就是了。”

沈雲岫應道:“也成。”擡手點了點笸籮裏做了一半兒的鞋,“但這個的你也得先答應,不能白費我的心思。”

沈涿溪站直了,理了理衣袍,笑著作揖,接她的話道:“小巷姑娘辛苦,有勞咱們小巷姑娘了。”

“我且受用。”沈雲岫笑的眼睛瞇起,高興地揉搓臉頰,偏他又湊過來,指著那只做好的問,“但這只我瞧著怎麽有點兒熟悉,我記得是前年就裁了樣子……”

“哎呀,你不準說。”沈雲岫兩只手捂他的嘴,慌忙把笸籮拿起來,讓脆桃她們藏好,“慢工出細活,你又不會,所以不懂。再拆我的臺,我就……”杏眸上瞥,想了下,“我就把金元寶拿了,給你縫進去只長蟲,涼絲絲的,纏著你。”

沈涿溪怕蛇,有一年過年,阿娘在魚塘那邊摔雪窩裏了,沈涿溪帶著她出來找阿娘,不知怎麽的阿娘倒著的地方竟有條蛇,駭死人了,那蛇就那麽盤著,她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沈涿溪捂著她的嘴把她抱到大路上,又跳跟前兒的果林裏撇了一條長枝,沖回去救阿娘,他從前不怕的,他膽子最大的,可打那兒以後,他就聽不得蛇了,長蟲也不愛聽,問過,他說是摸著涼絲絲的,心裏膈應。

這事兒旁人不知道,就她一個知道,小時候沈涿溪板起臉教她寫字,耍無賴的時候,她就拿這話嚇唬他,但他實在太堅強了,明明是害怕的,握住她的手寫筆畫的動作一點兒也不帶晃的,老沒意思的。

果然,聽到長蟲,沈涿溪眉眼間的笑意淡了不少,多些無奈,“還嚇唬人,小心我叫焦葉給你抓蟾蜍。”沈雲岫不喜歡所有冷冰冰的東西,家裏的活魚她都害怕,她更怕醜的,怕的睜不開眼。

“我也不怕。”小巷姑娘口是心非,悻悻從桌上拿了枚枇杷塞他手裏,“喏。”

沈涿溪看她,故作不明白什麽意思,接過來,又給放回去了,“我不吃。”

“我吃。”

“吃吧。”

“好阿兄,你給我剝啊。”應季的果子,就這幾天好味道,她是怎麽吃都不夠,但她又愛惜指甲,最不喜歡剝枇杷了。

才吵吵鬧鬧的倆人,又為著一口鮮果和好了,只吃了五六個,沈涿溪怕她鬧著脖子疼,就不給剝了,讓甜杏給端了熱飲,哄她吃了些點心,再喝幾口熱的暖暖肚子。

沈雲岫想起早先在劉夫子那兒被將軍的一局象棋,趁他不忙,就擺出來讓他給想個解法,二人在軟塌上對坐,沈涿溪沈思間,外頭來了個小子,嘀嘀咕咕一通,又輕手輕腳跑了,焦葉進來回話,說是外頭徐嘉陽的那事兒,天璣營給斷下來了。

再問其中章程,焦葉無奈一笑,才把小廝在外頭打聽來的消息一一道來。

怎麽回事兒呢?

還真是陰差陽錯,徐嘉陽吊人家買賣鋪的挑梁上了,本來很醒目,長寧街上,那是打城門到宮門的一條街,莫說是早起誰瞧見了,就是沒起來也有巡街的兵丁能看到。

但那天晚上,天璣營巡兵吃酒去了,就是抓了徐嘉陽這小子,沈家的管事才請了巡兵去吃了個大罪,早起第一個瞧見的,是個磨豆腐的。

他幹嘛呢,寅時不到,這位起來挑水拐豆腐,別的吃食都能湊合,唯獨磨豆腐這個水,得講究,最好是用井水,那井水做出來也有區別,這家賣豆腐的住在富裏巷,用的是朱衣巷高陽書院旁邊的一口井,他從富裏巷往朱衣巷這邊來,走街上,也睡得迷迷瞪瞪的,走路都有點兒晃,吹吹冷風就清醒了,沒事兒。

起得早,連口水都沒喝呢,這位有點兒頭暈,挑著扁擔呢,倆空桶晃蕩著,順手扶了下旁邊的一根桿子,他都沒使勁兒,桿子貼著墻面,‘咻’朝門臉兒砸過去了。這桿子就是掛幌子那個,不牢固,昨晚上取幌子的時候,小二也著急,隨手一插,明兒掛上去再好好弄,這玩意兒也沒人碰它,不丟就行,倒了也沒事兒,倒了扶起來。

賣豆腐的擡眼皮一看,心就涼了,困意全無,但水桶挑不動了,不光心涼,手腳也涼,渾身都沒勁兒,桿子倒下去,沒砸到地,砸中個在挑梁上‘打秋千的’,雙腳都在地上打圈兒了,砸到了還晃呢,死這兒了呀。

按理說,碰見這事兒,得報官,有天璣營衙門在,裏頭都是辦案經驗豐富的,不至於做糊塗賬,人不是他給吊這兒的,報官也查不到他這兒。

賣豆腐這個手腳並用,往後爬,先離遠點兒,遠些定定神兒,去報官,他屁股撅起來,後腳一蹬把挑著那桶蹬出去了,咕嚕嚕,滾到了吊起來那位旁邊,木桶,有重量,從那位腳底下滾一圈,把他腳上穿的鞋給卷走了,吧嗒,鞋掉桶裏了,他這是水桶,賣豆腐這位愛幹凈,桶才洗的,刷得鋥亮,鞋底兒沾水,落下個腳印兒,這都不用查,算是證據了。

賣豆腐這個,欲哭無淚,真報官不得先抓我麽?

想了想,不能報官了,他‘啪啪’給自己倆耳光,爬起來,哆哆嗦嗦,撿桶,擦鞋底兒,給死鬼穿上,然後要走,走出去,沒多會兒,帶著他媳婦又回來了,賣豆腐這個膽小,他媳婦膽子怎麽樣不好說,但當家,這位當家的指揮著賣豆腐的,從隔壁店鋪的門臉兒上現卸下來幾塊擋板,給換到這家來了。

堵上兩面,還剩一面的時候,吊著這位,沒死絕,他們來得早,吊上去沒一會兒呢,又被木桶給砸了一下,可能有口氣兒沒喘出來,挑梁上那位,手擡了一下。

媳婦和賣豆腐這位,倆人都看見了。

詐屍了?

兩口子使了個眼色,媳婦拉著他就跑,他們回去,也不敢回來了,早早掛了歇業的告牌,媳婦病了,今兒個不拐豆腐。

他們跑了,臨街的那面被擋住了,第二個發現的是賣柴火那個,那小子壞心眼兒啊,他也不怕,瞧見挑梁上一死鬼。

謔!這我得利用起來啊,賣柴火那位也不怕,存在旁邊蹲著呢。

他知道蠟頭肯定得打這兒過,到時候,蠟頭來了,我這麽一喊,嚷嚷起來,叫大家夥兒都知道,這小子殺人了,等他下了大獄,我給錢的,收蠟頭這買賣,還得我來做,這兩天賣柴火我也賺了點兒,我就是再給添點兒也成啊,那在城裏收蠟頭,再兼個打更的外快,不比上山砍柴火要舒坦。

後面蠟頭那位不就上了當嘛。

至於怎麽查出來了,更簡單了,二十板子下去,賣柴火的那個下輩子都不想著當蠟頭了,至於賣豆腐那個怎麽被查出來的,那更簡單了,他擦鞋底兒了,乖乖哩,他真是個仔細的人,拿衣裳擦都沒人能查到他,他拿手擦的,衙門口對手印兒,把兩口子從被窩裏薅出來了。一齊兒去大牢裏養病吧。

好在天璣營也沒亂判,仵作來查了,人是自縊的,這幾個倒黴催的,受了板子,蹲幾天,以儆效尤,也就都給放了,賣柴那個沾點兒便宜,他打了兩回,心腸不好,老爺想叫他改改。

聽焦葉說完,屋裏眾人不禁心下唏噓,只道是陰差陽錯,一念之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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