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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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頭緒
“也許……這些只是你多想了而已，”蕭嶼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看了看左右，幸而阿碗每次跟他說話時，身邊不留著別人，他神色擔憂，“阿碗，這些話你與我便罷，對旁人，千萬不可提及。”
阿碗似笑非笑，這種話她當然不會跟別人說起，她有時候想想，她在魏家、她在皇宮時，她胡鬧、她亂發脾氣，最終也沒有造成太多的後果，或許是她打心裏知道自己自己那樣做不會有危險，所以才會肆無忌憚。
她在元実跟前，莫名其妙地會害怕。
意識到自己在蕭嶼面前毫無顧忌說這些話意味著什麽，阿碗面容突然僵硬了一瞬。
垂眸看了看蕭嶼近在咫尺的身軀，阿碗不自在地推開他。
“有一件事，”阿碗輕咳一聲，“我一直想不太明白。”
她又咳了一聲，別開臉：“想聽聽你是怎麽想的。”
蕭嶼沒大在意她把自己推開這事，只是有些急切：“可是著了涼？”
想著自己一定要來見阿碗，想要說的話想要提醒的事已經說完，他似乎沒有繼續拖延著不離開的理由，蕭嶼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不再看她：“我這便走，阿碗你……保重身體。”
阿碗不太開心，她都說了有話要說，他卻說自己要走，憑什麽他想來就來想說就說想走便走？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眼睛並不看他：“其實我也不是一定要問你，只不過這世間就你我比旁人多活了一次而已，要是有別人可問，我才懶得問你。”
她聲音聽起來雖然有些別扭，但似乎沒再咳了，蕭嶼低頭看來的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眼眸低垂，雖然他已經無事，但再多待一時半會也無妨，他擡眸看向阿碗：“你說。”
“上輩子賀三姑娘被認作是公主，”阿碗收回手，“這事情你知道的吧？”
蕭嶼的手雖然被松開，他自己卻沒有收回，保持著之前被她抓住時的姿勢，聽完她的話，蕭嶼面上苦澀，倒不是因為她話裏提到了賀瑩，而是因為……他嘆了口氣：“阿碗，你是知道我的，以前、上輩子我那情形，我的眼裏只能看得到你，並未留心過旁的事情。”他那幾年渾渾噩噩的，“小魚”那腦子，根本記不住什麽事情，事實上，阿碗出現在他生命裏之前，所有事情聽過看過經歷過，都沒能在他腦海裏留下任何印象，仿佛世間萬物與他都隔了層白霧，阿碗出現之後，他才重新看到了這人世間，但也僅限於阿碗相關的事情而已。
蕭嶼貪戀地凝視著阿碗的臉，他以前覺得“小魚”對阿碗的感情來得莫名其妙，覺得就算不是阿碗、就算梁霺給他娶的是別的女子、別的女子占了他“妻子”這個身份，“小魚”也依舊會追著對方跑，阿碗其實並沒有多麽特別——如今想想，或許事實並非如他最初所想的那樣。
這世間許多事，都不是他最初所想的那樣，阿碗之於“小魚”是迷茫白霧裏出現的光所以“小魚”會忍不住追隨，之於“蕭嶼”，是牽引他游出迷霧的那根線，她遠比他所以的重要得多——只可惜，他現在知道這些，已經太晚了。
不管怎樣，雖然活了兩輩子，但是上輩子的事情對於這輩子的他而言，完全沒有任何可以借鑒的地方，他知道的、能記住的事情，還沒阿碗知道的多，阿碗難得想跟自己多說兩句話，他卻答不上來，這令蕭嶼感覺有些挫敗。
為了避免無用而被阿碗立刻逐客，蕭嶼連忙發表自己的看法：“這不可能！”
“對啊，你們都說這不可能，”阿碗嘴角扯了扯，“可是這事的確是上輩子真的發生過的。”所以她以前才會對“賀瑩是公主”這事深信不疑。
“我一直對這事想不明白，”阿碗語氣悵惘，“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但是上輩子他們為什麽要認。”
“當我發現我才是的時候，”阿碗頓了頓，“以及知道四皇子與賀三姑娘有情的時候，我才恍然意識到了一些。”
“以前曾經有人想要算計賀三姑娘，想讓她出醜想要她名聲有損，”阿碗那時候還想不通，以為是有人不想讓賀瑩認祖歸宗，但就像元寉說的那樣，“是便是”，如果賀瑩真的是公主，就算曾經經歷過一些不好的事情，對於事實也無法撼動，但如果賀瑩不是公主……阿碗沈思著：“有人不想讓賀三姑娘跟四皇子成親，或者說，有人不希望賀家跟四皇子聯姻。”
“賀家就算不願意也不至於去害自己家的孩子，四皇子如果想要賀三姑娘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阿碗咽了咽口水，“世間事，總得是有好處才有人去做，賀三姑娘若真出事，於四皇子、於賀家都是壞事，甚至於對於出事地所在的魏家，也是一場危機，所有人看似都沒好事，那到底誰能從這件事情中獲益？”
阿碗其實也不是要蕭嶼回答，她只是需要把事情說出來，說出來的同時理清思緒——她沒辦法只在腦中思索著這事，她腦中只有一團亂麻，說出口才能挑出那個線頭理順。
“賀三姑娘明明不是公主卻被認為是公主，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畢竟賀瑩從小被看著長大的，她又沒有跟溫老太君相似的眉眼、身上也沒有那個像小碗的胎記、她也沒有叫“阿碗”的乳名……阿碗垂眸，“但上輩子賀三姑娘被認為是我，誰能從中得到好處？”
“沒有別人，”阿碗將腦海中那根線挑出來，“只有三皇子。”
“把賀三姑娘當作是我，用‘兄妹’的名義阻止四皇子跟賀家聯姻，”阿碗想到，自己當初聽說賀瑩跟元寉的事情時，就表示過反對，因為心裏覺得元寉和賀瑩是兄妹，所以不能在一起，如果他們本來不是兄妹，但是別人也想用“兄妹”的名義阻止他們在一起呢？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賀瑩不是真的公主，但名分定下，哪怕是認作“義女”，那也是“兄妹”，元寉如果想要跟自己的“妹妹”成親，哪怕是“義妹”，也足以令人詬病——當然，僅僅從人倫道德來打壓元寉也只是其中最小的算計罷了，阿碗凝眉，“賀家跟陸家是姻親，跟賀家聯姻等於接手二皇子的支持者，但陸家是造成我當初走失的元兇，四皇子還好說，三皇子絕對不能跟他們幾家聯姻，婚姻關系不可用，或許便只能用所謂‘親情’作為羈絆，把賀三姑娘當成是我，用‘兄妹’的名義強行與賀家乃至陸家產生關聯——當然，這樣未必有用，但自己不能用別人也不能用，就不會失衡了。”
阿碗眸色加深：“這或許就是你們說的‘權衡利弊’。”
她咬牙切齒：“他權衡利弊之下，寧願去認別人也不願意認我。”
蕭嶼忍住自己想要觸碰她安撫她的沖動，將那只被阿碗抓過的、不聽話想要向前的手強硬地撤回收在身後，他垂眸，幹巴巴地道：“這些也只是你的臆測……”他雖然知道，阿碗的猜測或許是真的，但他仍舊不希望阿碗跟元実關系鬧得太僵。
“也許吧，畢竟是上輩子的事情，我也沒證據，”阿碗有些洩氣，“我也只能猜測，上輩子肯定是有什麽緣由導致賀三姑娘被誤認為是我——”
她楞了一瞬，將自己仍舊貼身收著的荷包拿出來，捏了捏裏邊的東西：“賀三姑娘知道自己不是，所以她不會冒充是我，她的樣貌與我相差極大、身上也沒有胎記，那唯一可能造成冒認的，便只有信物了。”
“我身上有一個我親爹雕的小木碗，上輩子這東西不在我身上，我娘替我收著，但是上輩子她沒跟我在一起，她出了城……最終死在了城外那場大火裏，”雖然這輩子池青活得好好的，但是提起上輩子池青的遭遇，阿碗神色還是有些失落，“後來是賀家、或者說，賀三姑娘派人收斂的那些人……或許是在那時，賀三姑娘拿到了我這木碗，後來不小心被人看到，於是便有了賀三姑娘被認為是我的誤會——這樣一來，似乎就能說得通了。”
阿碗將那木碗從荷包中拿出：“你猜我為什麽一直覺得，他其實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她將那木碗遞到蕭嶼面前：“我從小便帶著這東西，雖然是木頭雕的，但是上邊有些金色的紋路，而且帶著香味多年不散，我一開始以為，至少會值幾個錢的，但是當鋪跟我說，它只值五文錢。”
“我最近問了問，這木料雖然不是最好的，也不是只有皇家才有，但是就算只是這一小塊，也絕無可能只值五文錢，”她頓了頓，“那當鋪，是石家的。”所以當初她才覺得，石家跟溫家一樣，做事並不厚道。
“別人或許不知道我身上會有這東西，但是石家的人肯定知道的，”阿碗眼眸低垂，“如果他們真的不知道，正常的開價，或許反而不會這般低。”她對當初那“五文錢”真的是記憶猶新。
蕭嶼咽了咽口水：“就算他們認出來了，也許他們只是不希望你將這信物隨意賣出所以故意壓低了價呢。”
“但他們這般壓價，若是我覺得東西輕賤隨手丟棄了呢？”阿碗想到自己當初的確想過要把這不值錢的東西扔了，要不是池青替她收著，這東西沒準就被自己扔竈爐裏了。
“而且，你知道嗎，”阿碗笑容奇怪，“我當初打算當掉它時，是在我跟你成親的前一年。”
蕭嶼面色大變，阿碗卻問起他另外一件事：“你知道時常跟在三皇子身邊的、看起來並不像是太監的那跟你差不多年紀的男子，是誰嗎？”
蕭嶼眼神渙散，聲音有些發飄：“況、況英？”
“我不知道你說的跟我見到的，是不是同一個人，”阿碗繼續道，“我試圖將那東西黨出換銀錢無果後兩個月左右吧，我去城裏書院給陶五郎送東西時，曾經看見過況英，他在偷偷看我。”
蕭嶼面色發白：“不可能的、也許你看錯了，如果真是況英、如果是偷看的話，他不可能會讓你發現。”
“我從小被人指指點點，因此對別人的視線很是敏銳，我察覺到有人在偷看我，擔心有人想害我，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發現，”阿碗嘆氣，“其實那時候從那地方走出的人很多，我當時看不出是誰在偷看我，但是況英那幾個人，聽別人說是從京城來的，我不免多看了幾眼。”她對別人的視線敏銳，所以元実說他從未見過她……她不信，她覺得，元実一定不止一次偷偷在遠處打量過她，或許在去往寒葉寺的山道上，或許在魏家的庭院中。
蕭嶼咽了咽口水：“況英長相並無特別之處，或許是你認錯了。”
“對啊，那人長相沒有什麽特殊的，像許多路過的人一樣，或許這也是三皇子從來沒想過讓他避開、還敢帶著他到我跟前的緣故吧，”阿碗笑了笑，“你以為我只是因為分別多年、又不記得過往之事所以待他疏離嗎？其實都不是，是當三皇子帶著況英出現在我跟前的時候，所有的事情、許多的疑惑，似乎都找到了頭緒。”
“我來京城之前，都遇到過什麽事，想來你也是知道的吧？”阿碗語氣平靜，“陶五郎悔婚，跟著李家想要將我嫁給金家大郎……他不僅僅是不想認我，他怕陶五郎有朝一日高中我會跟著來到京城——他可真看得起陶五郎啊——他不希望我來，他恨不得將我一輩子困死在臨渡縣，他不可能不知道金家大郎是什麽樣的人，他不僅不想認我接回我，他還想要借金家大郎之手殺死我。”
蕭嶼想要開口，阿碗沒讓他說，她打斷道：“你是不是想說，這不可能……我最終不是還是來到京城了嗎？”
“我聽說這些年、我不在的這些年，他對外邊始終是一副十分思念我作態，他在我跟前，也總是強調著我才是跟他血脈最親近之人，”阿碗冷笑，“他或許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個冷血的、根本不顧念手足親情地人，所以最初才沒想過對我直接動手吧。”
“說來可笑，要不是況英那些人，我根本沒聽說過臨渡縣與松林縣以外的地方，”阿碗自嘲一笑，“聽人說京城很大，大夫也比臨渡縣的多醫術也更好，後來我逃走的時候，我才想著要帶著我娘來京城的，否則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裏逃。”
“臨渡縣到京城不管是馬車還是行船都不需要太久，但是我是一路問路、靠自己雙腳走過來的，明明他已經找到我了，卻從來沒想過去接我，”阿碗笑容苦澀，“他是否也曾想過，我要是因為意外死在途中就好了。
“他或許一開始沒想到我居然真的走到了京城附近，但他還是做了兩手準備，所以我嫁給了你。
“鄭阿婆說城外的大火是因他們而起的，但是他們在我來京城之前，已經在那裏住了很久了，怎麽就在我嫁給你之後不久，那裏就出了事只能一把火燒掉？”
蕭嶼面色難看，但還是擡手阻止阿碗繼續說下去：“阿碗你、你不要妄自揣測下去了。”
“對啊，我這些都是亂想，沒有實際的證據都只是猜測，”阿碗苦笑，反問他，“我真的會因為跟他作對才沒有好下場嗎？”
“會不會有種可能，我本來就不會有什麽好下場，”阿碗閉目，“上輩子我的死，真就只是一場意外嗎？上輩子我為什麽一定就得死呢？”
“我的哥哥，那個自稱說這世間他與我血緣最親近的哥哥，那個自稱他一直在找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我的哥哥，他很早之前便找到了我，但是他不想認我，想方設法阻止我來京城阻止我被人看到、被人認出，他覺得我只配嫁給心智不全之人，他不止一次想要借由別人之手殺死我，他可能上輩子已經成功過一次。”
阿碗神色哀慟：“但為什麽呀——只有這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呀？”
蕭嶼虛虛籠著她的身體：“阿碗，你不要再深思下去了，你以前不想這些事的時候，不是很好嗎？”他以前嫌棄她遇事不多想一步，如今卻恨不得她糊塗些不要再多想一步，也不想看她陷入這樣的糾結與痛苦之中。
阿碗退後一步：“即使如此，你依舊還是選的他。”
他原本只是虛抱著她，因為她的後退，反而讓他實打實地觸碰到了他，一直壓抑著不讓自己觸碰她的心思被打破，蕭嶼一時沒能控制住自己，將人實打實地擁入懷中，他沒有再解釋為什麽自己要一定要選元実，他只是感受著懷中的軀體，在阿碗耳邊道：“多疑、冷血……對於一個君主而言，並不算是缺點。”他當然知道，阿碗說的那些……極有可能真的是真相，但他不願意讓阿碗觸碰到這些禁忌與黑暗。
他想說，要是當年自己沒出事就好了，如果他沒出事，或許最終去臨渡縣找到她的人就會是他，她或許就不會承受這些，但他想想以前的自己……說實話，突然也不是很確定。
他以前說自己不是“小魚”，事實上，“小魚”就是他，“小魚”代表的不僅僅是他的童年也代表著他的心、他對這世間最後的善意。
梁霈死後，他只是“蕭嶼”，行事雖然還有底線，但是對世間萬物並無什麽善意，阿碗若是遇到的是以前的他，或許不至於變得像遇到況英之後那麽糟糕，但也不會太好——以前的他，也會如況英一般，聽命於元実阻止她回到原本屬於她的位置。
“小魚”是他最原本的自己，是他的“初心”，他的心選擇了阿碗，但是……身為“蕭嶼”的他不能選。
“阿碗，我現在不能選你，”他手臂收緊，重重地、最後一次抱了她一下，然後松開，“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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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些只是你多想了而已，”蕭嶼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看了看左右，幸而阿碗每次跟他說話時，身邊不留著別人，他神色擔憂，“阿碗，這些話你與我便罷，對旁人，千萬不可提及。”
阿碗似笑非笑，這種話她當然不會跟別人說起，她有時候想想，她在魏家、她在皇宮時，她胡鬧、她亂發脾氣，最終也沒有造成太多的後果，或許是她打心裏知道自己自己那樣做不會有危險，所以才會肆無忌憚。
她在元実跟前，莫名其妙地會害怕。
意識到自己在蕭嶼面前毫無顧忌說這些話意味著什麽，阿碗面容突然僵硬了一瞬。
垂眸看了看蕭嶼近在咫尺的身軀，阿碗不自在地推開他。
“有一件事，”阿碗輕咳一聲，“我一直想不太明白。”
她又咳了一聲，別開臉：“想聽聽你是怎麽想的。”
蕭嶼沒大在意她把自己推開這事，只是有些急切：“可是著了涼？”
想著自己一定要來見阿碗，想要說的話想要提醒的事已經說完，他似乎沒有繼續拖延著不離開的理由，蕭嶼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不再看她：“我這便走，阿碗你……保重身體。”
阿碗不太開心，她都說了有話要說，他卻說自己要走，憑什麽他想來就來想說就說想走便走？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眼睛並不看他：“其實我也不是一定要問你，只不過這世間就你我比旁人多活了一次而已，要是有別人可問，我才懶得問你。”
她聲音聽起來雖然有些別扭，但似乎沒再咳了，蕭嶼低頭看來的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眼眸低垂，雖然他已經無事，但再多待一時半會也無妨，他擡眸看向阿碗：“你說。”
“上輩子賀三姑娘被認作是公主，”阿碗收回手，“這事情你知道的吧？”
蕭嶼的手雖然被松開，他自己卻沒有收回，保持著之前被她抓住時的姿勢，聽完她的話，蕭嶼面上苦澀，倒不是因為她話裏提到了賀瑩，而是因為……他嘆了口氣：“阿碗，你是知道我的，以前、上輩子我那情形，我的眼裏只能看得到你，並未留心過旁的事情。”他那幾年渾渾噩噩的，“小魚”那腦子，根本記不住什麽事情，事實上，阿碗出現在他生命裏之前，所有事情聽過看過經歷過，都沒能在他腦海裏留下任何印象，仿佛世間萬物與他都隔了層白霧，阿碗出現之後，他才重新看到了這人世間，但也僅限於阿碗相關的事情而已。
蕭嶼貪戀地凝視著阿碗的臉，他以前覺得“小魚”對阿碗的感情來得莫名其妙，覺得就算不是阿碗、就算梁霺給他娶的是別的女子、別的女子占了他“妻子”這個身份，“小魚”也依舊會追著對方跑，阿碗其實並沒有多麽特別——如今想想，或許事實並非如他最初所想的那樣。
這世間許多事，都不是他最初所想的那樣，阿碗之於“小魚”是迷茫白霧裏出現的光所以“小魚”會忍不住追隨，之於“蕭嶼”，是牽引他游出迷霧的那根線，她遠比他所以的重要得多——只可惜，他現在知道這些，已經太晚了。
不管怎樣，雖然活了兩輩子，但是上輩子的事情對於這輩子的他而言，完全沒有任何可以借鑒的地方，他知道的、能記住的事情，還沒阿碗知道的多，阿碗難得想跟自己多說兩句話，他卻答不上來，這令蕭嶼感覺有些挫敗。
為了避免無用而被阿碗立刻逐客，蕭嶼連忙發表自己的看法：“這不可能！”
“對啊，你們都說這不可能，”阿碗嘴角扯了扯，“可是這事的確是上輩子真的發生過的。”所以她以前才會對“賀瑩是公主”這事深信不疑。
“我一直對這事想不明白，”阿碗語氣悵惘，“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但是上輩子他們為什麽要認。”
“當我發現我才是的時候，”阿碗頓了頓，“以及知道四皇子與賀三姑娘有情的時候，我才恍然意識到了一些。”
“以前曾經有人想要算計賀三姑娘，想讓她出醜想要她名聲有損，”阿碗那時候還想不通，以為是有人不想讓賀瑩認祖歸宗，但就像元寉說的那樣，“是便是”，如果賀瑩真的是公主，就算曾經經歷過一些不好的事情，對於事實也無法撼動，但如果賀瑩不是公主……阿碗沈思著：“有人不想讓賀三姑娘跟四皇子成親，或者說，有人不希望賀家跟四皇子聯姻。”
“賀家就算不願意也不至於去害自己家的孩子，四皇子如果想要賀三姑娘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阿碗咽了咽口水，“世間事，總得是有好處才有人去做，賀三姑娘若真出事，於四皇子、於賀家都是壞事，甚至於對於出事地所在的魏家，也是一場危機，所有人看似都沒好事，那到底誰能從這件事情中獲益？”
阿碗其實也不是要蕭嶼回答，她只是需要把事情說出來，說出來的同時理清思緒——她沒辦法只在腦中思索著這事，她腦中只有一團亂麻，說出口才能挑出那個線頭理順。
“賀三姑娘明明不是公主卻被認為是公主，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畢竟賀瑩從小被看著長大的，她又沒有跟溫老太君相似的眉眼、身上也沒有那個像小碗的胎記、她也沒有叫“阿碗”的乳名……阿碗垂眸，“但上輩子賀三姑娘被認為是我，誰能從中得到好處？”
“沒有別人，”阿碗將腦海中那根線挑出來，“只有三皇子。”
“把賀三姑娘當作是我，用‘兄妹’的名義阻止四皇子跟賀家聯姻，”阿碗想到，自己當初聽說賀瑩跟元寉的事情時，就表示過反對，因為心裏覺得元寉和賀瑩是兄妹，所以不能在一起，如果他們本來不是兄妹，但是別人也想用“兄妹”的名義阻止他們在一起呢？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賀瑩不是真的公主，但名分定下，哪怕是認作“義女”，那也是“兄妹”，元寉如果想要跟自己的“妹妹”成親，哪怕是“義妹”，也足以令人詬病——當然，僅僅從人倫道德來打壓元寉也只是其中最小的算計罷了，阿碗凝眉，“賀家跟陸家是姻親，跟賀家聯姻等於接手二皇子的支持者，但陸家是造成我當初走失的元兇，四皇子還好說，三皇子絕對不能跟他們幾家聯姻，婚姻關系不可用，或許便只能用所謂‘親情’作為羈絆，把賀三姑娘當成是我，用‘兄妹’的名義強行與賀家乃至陸家產生關聯——當然，這樣未必有用，但自己不能用別人也不能用，就不會失衡了。”
阿碗眸色加深：“這或許就是你們說的‘權衡利弊’。”
她咬牙切齒：“他權衡利弊之下，寧願去認別人也不願意認我。”
蕭嶼忍住自己想要觸碰她安撫她的沖動，將那只被阿碗抓過的、不聽話想要向前的手強硬地撤回收在身後，他垂眸，幹巴巴地道：“這些也只是你的臆測……”他雖然知道，阿碗的猜測或許是真的，但他仍舊不希望阿碗跟元実關系鬧得太僵。
“也許吧，畢竟是上輩子的事情，我也沒證據，”阿碗有些洩氣，“我也只能猜測，上輩子肯定是有什麽緣由導致賀三姑娘被誤認為是我——”
她楞了一瞬，將自己仍舊貼身收著的荷包拿出來，捏了捏裏邊的東西：“賀三姑娘知道自己不是，所以她不會冒充是我，她的樣貌與我相差極大、身上也沒有胎記，那唯一可能造成冒認的，便只有信物了。”
“我身上有一個我親爹雕的小木碗，上輩子這東西不在我身上，我娘替我收著，但是上輩子她沒跟我在一起，她出了城……最終死在了城外那場大火裏，”雖然這輩子池青活得好好的，但是提起上輩子池青的遭遇，阿碗神色還是有些失落，“後來是賀家、或者說，賀三姑娘派人收斂的那些人……或許是在那時，賀三姑娘拿到了我這木碗，後來不小心被人看到，於是便有了賀三姑娘被認為是我的誤會——這樣一來，似乎就能說得通了。”
阿碗將那木碗從荷包中拿出：“你猜我為什麽一直覺得，他其實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她將那木碗遞到蕭嶼面前：“我從小便帶著這東西，雖然是木頭雕的，但是上邊有些金色的紋路，而且帶著香味多年不散，我一開始以為，至少會值幾個錢的，但是當鋪跟我說，它只值五文錢。”
“我最近問了問，這木料雖然不是最好的，也不是只有皇家才有，但是就算只是這一小塊，也絕無可能只值五文錢，”她頓了頓，“那當鋪，是石家的。”所以當初她才覺得，石家跟溫家一樣，做事並不厚道。
“別人或許不知道我身上會有這東西，但是石家的人肯定知道的，”阿碗眼眸低垂，“如果他們真的不知道，正常的開價，或許反而不會這般低。”她對當初那“五文錢”真的是記憶猶新。
蕭嶼咽了咽口水：“就算他們認出來了，也許他們只是不希望你將這信物隨意賣出所以故意壓低了價呢。”
“但他們這般壓價，若是我覺得東西輕賤隨手丟棄了呢？”阿碗想到自己當初的確想過要把這不值錢的東西扔了，要不是池青替她收著，這東西沒準就被自己扔竈爐裏了。
“而且，你知道嗎，”阿碗笑容奇怪，“我當初打算當掉它時，是在我跟你成親的前一年。”
蕭嶼面色大變，阿碗卻問起他另外一件事：“你知道時常跟在三皇子身邊的、看起來並不像是太監的那跟你差不多年紀的男子，是誰嗎？”
蕭嶼眼神渙散，聲音有些發飄：“況、況英？”
“我不知道你說的跟我見到的，是不是同一個人，”阿碗繼續道，“我試圖將那東西黨出換銀錢無果後兩個月左右吧，我去城裏書院給陶五郎送東西時，曾經看見過況英，他在偷偷看我。”
蕭嶼面色發白：“不可能的、也許你看錯了，如果真是況英、如果是偷看的話，他不可能會讓你發現。”
“我從小被人指指點點，因此對別人的視線很是敏銳，我察覺到有人在偷看我，擔心有人想害我，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發現，”阿碗嘆氣，“其實那時候從那地方走出的人很多，我當時看不出是誰在偷看我，但是況英那幾個人，聽別人說是從京城來的，我不免多看了幾眼。”她對別人的視線敏銳，所以元実說他從未見過她……她不信，她覺得，元実一定不止一次偷偷在遠處打量過她，或許在去往寒葉寺的山道上，或許在魏家的庭院中。
蕭嶼咽了咽口水：“況英長相並無特別之處，或許是你認錯了。”
“對啊，那人長相沒有什麽特殊的，像許多路過的人一樣，或許這也是三皇子從來沒想過讓他避開、還敢帶著他到我跟前的緣故吧，”阿碗笑了笑，“你以為我只是因為分別多年、又不記得過往之事所以待他疏離嗎？其實都不是，是當三皇子帶著況英出現在我跟前的時候，所有的事情、許多的疑惑，似乎都找到了頭緒。”
“我來京城之前，都遇到過什麽事，想來你也是知道的吧？”阿碗語氣平靜，“陶五郎悔婚，跟著李家想要將我嫁給金家大郎……他不僅僅是不想認我，他怕陶五郎有朝一日高中我會跟著來到京城——他可真看得起陶五郎啊——他不希望我來，他恨不得將我一輩子困死在臨渡縣，他不可能不知道金家大郎是什麽樣的人，他不僅不想認我接回我，他還想要借金家大郎之手殺死我。”
蕭嶼想要開口，阿碗沒讓他說，她打斷道：“你是不是想說，這不可能……我最終不是還是來到京城了嗎？”
“我聽說這些年、我不在的這些年，他對外邊始終是一副十分思念我作態，他在我跟前，也總是強調著我才是跟他血脈最親近之人，”阿碗冷笑，“他或許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個冷血的、根本不顧念手足親情地人，所以最初才沒想過對我直接動手吧。”
“說來可笑，要不是況英那些人，我根本沒聽說過臨渡縣與松林縣以外的地方，”阿碗自嘲一笑，“聽人說京城很大，大夫也比臨渡縣的多醫術也更好，後來我逃走的時候，我才想著要帶著我娘來京城的，否則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裏逃。”
“臨渡縣到京城不管是馬車還是行船都不需要太久，但是我是一路問路、靠自己雙腳走過來的，明明他已經找到我了，卻從來沒想過去接我，”阿碗笑容苦澀，“他是否也曾想過，我要是因為意外死在途中就好了。
“他或許一開始沒想到我居然真的走到了京城附近，但他還是做了兩手準備，所以我嫁給了你。
“鄭阿婆說城外的大火是因他們而起的，但是他們在我來京城之前，已經在那裏住了很久了，怎麽就在我嫁給你之後不久，那裏就出了事只能一把火燒掉？”
蕭嶼面色難看，但還是擡手阻止阿碗繼續說下去：“阿碗你、你不要妄自揣測下去了。”
“對啊，我這些都是亂想，沒有實際的證據都只是猜測，”阿碗苦笑，反問他，“我真的會因為跟他作對才沒有好下場嗎？”
“會不會有種可能，我本來就不會有什麽好下場，”阿碗閉目，“上輩子我的死，真就只是一場意外嗎？上輩子我為什麽一定就得死呢？”
“我的哥哥，那個自稱說這世間他與我血緣最親近的哥哥，那個自稱他一直在找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我的哥哥，他很早之前便找到了我，但是他不想認我，想方設法阻止我來京城阻止我被人看到、被人認出，他覺得我只配嫁給心智不全之人，他不止一次想要借由別人之手殺死我，他可能上輩子已經成功過一次。”
阿碗神色哀慟：“但為什麽呀——只有這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呀？”
蕭嶼虛虛籠著她的身體：“阿碗，你不要再深思下去了，你以前不想這些事的時候，不是很好嗎？”他以前嫌棄她遇事不多想一步，如今卻恨不得她糊塗些不要再多想一步，也不想看她陷入這樣的糾結與痛苦之中。
阿碗退後一步：“即使如此，你依舊還是選的他。”
他原本只是虛抱著她，因為她的後退，反而讓他實打實地觸碰到了他，一直壓抑著不讓自己觸碰她的心思被打破，蕭嶼一時沒能控制住自己，將人實打實地擁入懷中，他沒有再解釋為什麽自己要一定要選元実，他只是感受著懷中的軀體，在阿碗耳邊道：“多疑、冷血……對於一個君主而言，並不算是缺點。”他當然知道，阿碗說的那些……極有可能真的是真相，但他不願意讓阿碗觸碰到這些禁忌與黑暗。
他想說，要是當年自己沒出事就好了，如果他沒出事，或許最終去臨渡縣找到她的人就會是他，她或許就不會承受這些，但他想想以前的自己……說實話，突然也不是很確定。
他以前說自己不是“小魚”，事實上，“小魚”就是他，“小魚”代表的不僅僅是他的童年也代表著他的心、他對這世間最後的善意。
梁霈死後，他只是“蕭嶼”，行事雖然還有底線，但是對世間萬物並無什麽善意，阿碗若是遇到的是以前的他，或許不至於變得像遇到況英之後那麽糟糕，但也不會太好——以前的他，也會如況英一般，聽命於元実阻止她回到原本屬於她的位置。
“小魚”是他最原本的自己，是他的“初心”，他的心選擇了阿碗，但是……身為“蕭嶼”的他不能選。
“阿碗，我現在不能選你，”他手臂收緊，重重地、最後一次抱了她一下，然後松開，“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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