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兜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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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蕭嶼今日總覺得心慌，眼皮也時不時亂跳，總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
吏部的任命已經下來，上任還需些時日，他今日是先去與元実覆命的。
“原本我是想你再往上一些的，偏偏你非要走吏部銓選的路子，如今倒好，去處倒仍舊是那去處，卻從正官淪為了副手，品階也低了半階，何苦來哉，”元実對這結果似乎不太滿意，他看著蕭嶼，“是否需要我——”
“殿下不可！”蕭嶼趕忙拒絕，“屬下資歷尚淺，先前又因病閑散了數年，本身恩賞得官已經超秩，若是再高些恐會惹人側目且難以服眾，如今這位置正好適合臣歷練積累。”
元実垂目，聽他說到“恩賞”時眉毛動了動，不過沒說什麽，等蕭嶼說完了才道：“你不願意我直接向父皇保舉，而是執意等吏部授職，是不是覺得這幾年我冷待了你而與我生分了呢？”
“殿下恕罪，屬下並無此意，”蕭嶼搖頭，“並非屬下不願意走殿下的門路，只是京畿防務本是要職，外人皆知屬下乃殿下僚屬，若是由殿下保舉，恐有人覺得是殿下私恩授予，從而非議殿下徇私逾制，或有甚者會借此攻訐殿下，屬下不願殿下因臣而清譽受損，走吏部銓選之路，既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也是為了保全殿下清名！”
“罷了，這些我也知道，不提了，”元実擺擺手，轉移了話題，“你最近與你那妻子和離了？”
蕭嶼心情沈重：“是。”
元実眉眼依舊未擡起：“我聽說你日日前往魏家，但都吃了閉門羹？”
“以前倒是沒想過，你那妻子居然與魏家有關，”元実眸色加深，狀似隨意問道，“那你現在是什麽打算？”
蕭嶼趕忙道：“殿下明鑒，屬下並非有意要與魏家勾連，屬下與妻子成親之時，並不知曉她與魏家有故，她先是屬下的妻子，其後才是魏家的女兒——”
“如此說來，”元実輕嘆一聲，“你還想與其重修舊好？”
這倒也沒什麽好隱瞞的，蕭嶼點頭：“是。”
“只是如今你倆已經和離，想要重修舊好，怕是沒那麽容易，”元実斂目，“無論是覺得你有負於對方、亦或者是因為你跟我的關系，魏家或許不願意與你家聯姻，想來你那個繼母，也不願意你娶魏氏女……”
“不必擔憂，我並未懷疑你與魏家有什麽，其實你若能與魏家聯姻，我也樂見其成，”他擡眼看向蕭嶼，“你可需要我出面幫忙？”
蕭嶼沈默，他一開始的確是有想過請三皇子幫忙的——雖然魏家跟四皇子更親近一些，但怎麽著也還是要給三皇子幾分面子，至於梁霺，也可以請三皇子敲打她——但是，那是建立在阿碗先前說願意跟他重新開始是真話的前提上，他倆兩情相悅，借用元実的身份震懾魏家以及梁霺叫排除萬難，可如果阿碗不願意，元実出面就成了欺壓逼迫。
他的確想跟阿碗重新在一起，但希望阿碗是自願的，而不是被逼迫的——那樣的話，他倆又會是一個不好的開端，阿碗不會開心的。
蕭嶼搖了搖頭：“屬下與妻子之間……暫時還有些誤會沒有消除，先不勞煩殿下……若是日後有需要，再請殿下幫忙。”
元実嘆氣：“立川有時候你行事還是太過迂腐保守了些，有些時候想要成事，總得用一些非常的手段的。”
蕭嶼沈默，轉移話題問起別的事來：“岑參議最近奏章中多次提及殿下，言語之間多是讚譽，聽聞況英最近要與岑家商議婚事……岑家是否有向殿下靠攏之意？”岑參議是岑照的叔父，如今岑家官職最高之人，況英是元実另外一位僚屬，蕭嶼受傷之後，元実許多事情都是找況英處理的。
元実沒有回答他最後的問題，只是道：“況英的確也到了適婚的年紀，跟岑家結親，也不錯。”
蕭嶼知道元実不願意直言，但是他也知道元実是默許了，他不太明白：“岑家自詡門風清正，不是一向不參與這些事嗎？”
“有時候誰都不站也是一種站隊，上一次岑家便站錯了隊，”元実意有所指，“這次倒是頗識時務。”
蕭嶼知道元実說的“上次”指的是陛下那次，他不好妄加評判，只是勸道：“岑家人多，人脈也廣，若是願意站殿下這邊也是好事，只是人多了難免良莠不齊，殿下用人時須得仔細甄別。”比如岑照之流，沽名釣譽，冒搶他人功勞之事肯定不是只做了一次。
元実不以為意：“放心，我自有判斷。”
蕭嶼還想說什麽，但元実身邊的內侍突然在外求見，元実聽那聲音挺急的，將人召進來，內侍看到蕭嶼在，神色有些不自然，蕭嶼了然：“殿下既有要事，容屬下先行告退。”
元実似乎還有事要與他說，沒讓他先走，只是道：“立川稍事片刻，我還有事要與立川商議。”
蕭嶼點頭，退出門外候著。
那內侍又看了蕭嶼一眼，似乎是不放心，附耳跟元実說了什麽，元実面色凝重，起身出來跟蕭嶼道：“今日不巧，出了些急事需要處理，不能再與立川多聊，立川先回去吧。”
蕭嶼點頭，問了一句：“殿下若是有需要屬下的地方，盡管吩咐。”
“此事……立川你不便——”元実頓了頓，搖頭，“立川如今你已經領了差事，想來也是有得準備的，你先回去吧。”
蕭嶼沒再多言，依言告辭。
離開了三皇子的府邸，蕭嶼沒有直接回家——反正蕭家本來也不是他的家，阿碗在時，還能勉強算是，如今是一刻都不願意去。
他跟平常一樣去了魏家——魏家依舊是那一套話，反正就是阿碗不願意見他、池青不願意見他，現在加了一個魏璨不願意見他。
蕭嶼嘆了口氣，眼見著如今天越發地涼了，再過不久，怕是要天寒地凍的。
他只能讓魏家的門房回頭跟池青說一聲，阿碗受不得寒，別讓她再凍出毛病來。
入秋之前，他便命人給阿碗準備冬衣，前些日子正好制好了，阿碗離家之時沒帶別的衣物，不知道魏家有沒有準備、準備了也不知道是否充分、妥當，蕭嶼不放心，又問了門房自己是否能給阿碗送些衣物，門房依舊是拒絕了他。
蕭嶼更憂心了。
-
阿碗其實不想哭的。
但是聽到那句“不是你的錯”的瞬間，鼻子還是忍不住有些發酸，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仿佛一瞬間如同奔湧襲來的洪水，不斷侵襲著她的防線。
但她還是忍住了。
她擡起頭，看向元寉：“我沒事了。”
她看了看一直遠遠守在不遠處的、貴妃派來“請”她回去的人，深吸了一口氣：“我跟他們回去。”總歸還是要面對的。
但是……她頓了頓，看向元寉：“你能跟我一起過去嗎？”
阿碗想到自己先前做夢時，曾將夢中那“哥哥”的臉替換成了元寉的……也許她雖然忘記了五歲——依著貴妃的意思，她自以為的年紀比實際的大了一歲——所以應該是四歲，她雖然忘記了四歲之前的記憶，但是或許心底深處還是有所察覺的，她沒有見過與她同父同母、一同長大的親哥哥三皇子的模樣，無法想象他的模樣，所以下意識地將他的臉替換成了見過幾次面的元寉的臉。
雖然不同母，但是他倆是兄弟。
而她見過元寉跟元宓的相處，或許不自覺間，也想要這麽一個“哥哥”。
李家大郎跟二郎從小便跟著李婆子一般看她不順眼欺負她，但是對他們自己的親妹妹倒還算是個好哥哥，阿碗以前也曾想過，她要是也有一個親哥哥的話，或許就不至於孤立無援。
原來她真的有自己的哥哥啊……只是她從來沒有見過他。
一路無話。
宮人在前邊帶路，卻沒有回之前的地方，而是帶著他們去了一處大殿。
石漪跟元宓都在，還多了一個中年的男子。
阿碗還在打量對方是誰，身邊的人已經行禮喊“萬歲”了。
阿碗懵在原地——陛下？皇帝？她……親爹？
阿碗還是感覺不太真實，對於幼時的事她不太記得，但隱約記得自己親爹是“木匠”這事，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接受。
無人斥責她失禮，就連那被人喊“陛下”的男子，也只是溫和地看著她，他面上並未見到一分威儀，甚至有些激動與期待，以及幾分不可置信地問石漪：“真是我們的阿碗？”
石漪還不待點頭，他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阿碗的模樣，點了點頭：“這眉眼，是阿碗沒錯。”
阿碗默然，貴妃就算了，怎麽一個皇帝認親也如此草率。
她轉向石漪：“你若是還想看我身上的胎記……能否換個地方？”雖然在場的男子一個可能是她親爹、一個可能是她異母的哥哥，還有許多個可能是太監的人，但是阿碗也沒有大庭廣眾之下脫衣給人看的癖好。
石漪趕忙點頭，雖然不看她也已經確定，但是看一眼也是為了安阿碗的心。
兩人隨著宮人去了偏殿，阿碗那胎記的位置靠上，只是撩起衣袖沒辦法直接看到，只能微微解開衣衫，將肩膀露出來，隨後露出右臂。
石漪先看到了那胎記，語氣激動：“是這胎記沒錯！”
隨後也看到了阿碗背後那些與周圍不一樣的疤痕，心疼地摸上去：“阿碗……這些傷？”
阿碗將衣物扯上，不讓石漪觸碰也不理會石漪的啜泣，待穿好衣物，才悶聲道：“我們回去吧。”
石漪似乎被她的冷淡弄得有些傷心，欲言又止地看著她，阿碗卻只是別開了目光。
兩人重新回到大殿上，石漪朝著陛下點頭，元易早就起身，迎了過來：“阿碗——”
阿碗退後一步，避開他倆。
她打量著元易與石漪的模樣，她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情了，如今看著這兩張臉，沒有熟悉，只覺得陌生。
她曾經幻想過無數次，她的父母找到她時，應該是什麽樣的情形，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激動，也許會喜悅，或許會憤怒——但從未想到，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她心裏竟然是一片死寂。
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起，不再做著她的親生父母來找到她的夢了。
尤其是……在她死過一次之後。
之所以還要探尋自己的身世，無非就是想看看拋棄了自己的人到底長什麽樣而已。
如今……雖然石漪言語之間，似乎自己並不是被拋棄的，元宓以前也說過，他們一直在找她。
但是，他們沒有找到她，上輩子她到死，都沒有等來他們。
阿碗沒有激動，她甚至……有些恨。
她說不上自己到底在恨什麽，但是她……就是恨。
她想了想，將一直攥著的荷包打開，把裏邊的東西取出來。
元易沒有看到阿碗手臂上的胎記，此刻見到了那個木頭雕刻的小碗神色亦是動容：“這正是阿碗你小時候，我依著你的名字你的胎記，給你雕的——原來阿碗你一直都隨身帶著！”
他倆想要上前，阿碗再度退後了一步，她不再看他們，只是問道：“你們見過我娘跟我姥姥嗎？”
石漪回過神來，連忙道：“自是要見的，先前已經著人出宮去請了。”
元易也道：“他們養育你有功，定會有封賞的，阿碗你放心。”
阿碗搖了搖頭：“你們先見過我姥姥吧。”
曾經她想著跟賀瑩打好關系，待得賀瑩認祖歸宗之後，讓賀瑩幫忙求陛下徹查鄭阿婆身上的事情，沒想到兜兜轉轉，原來她才是他們的女兒。
雖然換了個人，但事情也不能就這麽算了——雖然鄭阿婆自己都已經放棄了，可她已經站到了這裏，既然答應過鄭阿婆，至少要有始有終吧。
“見過我姥姥之後，”阿碗沈聲道，“我們再說我的事。”
她也還需要些工夫，仔細想想自己身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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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蕭嶼今日總覺得心慌，眼皮也時不時亂跳，總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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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是想你再往上一些的，偏偏你非要走吏部銓選的路子，如今倒好，去處倒仍舊是那去處，卻從正官淪為了副手，品階也低了半階，何苦來哉，”元実對這結果似乎不太滿意，他看著蕭嶼，“是否需要我——”
“殿下不可！”蕭嶼趕忙拒絕，“屬下資歷尚淺，先前又因病閑散了數年，本身恩賞得官已經超秩，若是再高些恐會惹人側目且難以服眾，如今這位置正好適合臣歷練積累。”
元実垂目，聽他說到“恩賞”時眉毛動了動，不過沒說什麽，等蕭嶼說完了才道：“你不願意我直接向父皇保舉，而是執意等吏部授職，是不是覺得這幾年我冷待了你而與我生分了呢？”
“殿下恕罪，屬下並無此意，”蕭嶼搖頭，“並非屬下不願意走殿下的門路，只是京畿防務本是要職，外人皆知屬下乃殿下僚屬，若是由殿下保舉，恐有人覺得是殿下私恩授予，從而非議殿下徇私逾制，或有甚者會借此攻訐殿下，屬下不願殿下因臣而清譽受損，走吏部銓選之路，既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也是為了保全殿下清名！”
“罷了，這些我也知道，不提了，”元実擺擺手，轉移了話題，“你最近與你那妻子和離了？”
蕭嶼心情沈重：“是。”
元実眉眼依舊未擡起：“我聽說你日日前往魏家，但都吃了閉門羹？”
“以前倒是沒想過，你那妻子居然與魏家有關，”元実眸色加深，狀似隨意問道，“那你現在是什麽打算？”
蕭嶼趕忙道：“殿下明鑒，屬下並非有意要與魏家勾連，屬下與妻子成親之時，並不知曉她與魏家有故，她先是屬下的妻子，其後才是魏家的女兒——”
“如此說來，”元実輕嘆一聲，“你還想與其重修舊好？”
這倒也沒什麽好隱瞞的，蕭嶼點頭：“是。”
“只是如今你倆已經和離，想要重修舊好，怕是沒那麽容易，”元実斂目，“無論是覺得你有負於對方、亦或者是因為你跟我的關系，魏家或許不願意與你家聯姻，想來你那個繼母，也不願意你娶魏氏女……”
“不必擔憂，我並未懷疑你與魏家有什麽，其實你若能與魏家聯姻，我也樂見其成，”他擡眼看向蕭嶼，“你可需要我出面幫忙？”
蕭嶼沈默，他一開始的確是有想過請三皇子幫忙的——雖然魏家跟四皇子更親近一些，但怎麽著也還是要給三皇子幾分面子，至於梁霺，也可以請三皇子敲打她——但是，那是建立在阿碗先前說願意跟他重新開始是真話的前提上，他倆兩情相悅，借用元実的身份震懾魏家以及梁霺叫排除萬難，可如果阿碗不願意，元実出面就成了欺壓逼迫。
他的確想跟阿碗重新在一起，但希望阿碗是自願的，而不是被逼迫的——那樣的話，他倆又會是一個不好的開端，阿碗不會開心的。
蕭嶼搖了搖頭：“屬下與妻子之間……暫時還有些誤會沒有消除，先不勞煩殿下……若是日後有需要，再請殿下幫忙。”
元実嘆氣：“立川有時候你行事還是太過迂腐保守了些，有些時候想要成事，總得用一些非常的手段的。”
蕭嶼沈默，轉移話題問起別的事來：“岑參議最近奏章中多次提及殿下，言語之間多是讚譽，聽聞況英最近要與岑家商議婚事……岑家是否有向殿下靠攏之意？”岑參議是岑照的叔父，如今岑家官職最高之人，況英是元実另外一位僚屬，蕭嶼受傷之後，元実許多事情都是找況英處理的。
元実沒有回答他最後的問題，只是道：“況英的確也到了適婚的年紀，跟岑家結親，也不錯。”
蕭嶼知道元実不願意直言，但是他也知道元実是默許了，他不太明白：“岑家自詡門風清正，不是一向不參與這些事嗎？”
“有時候誰都不站也是一種站隊，上一次岑家便站錯了隊，”元実意有所指，“這次倒是頗識時務。”
蕭嶼知道元実說的“上次”指的是陛下那次，他不好妄加評判，只是勸道：“岑家人多，人脈也廣，若是願意站殿下這邊也是好事，只是人多了難免良莠不齊，殿下用人時須得仔細甄別。”比如岑照之流，沽名釣譽，冒搶他人功勞之事肯定不是只做了一次。
元実不以為意：“放心，我自有判斷。”
蕭嶼還想說什麽，但元実身邊的內侍突然在外求見，元実聽那聲音挺急的，將人召進來，內侍看到蕭嶼在，神色有些不自然，蕭嶼了然：“殿下既有要事，容屬下先行告退。”
元実似乎還有事要與他說，沒讓他先走，只是道：“立川稍事片刻，我還有事要與立川商議。”
蕭嶼點頭，退出門外候著。
那內侍又看了蕭嶼一眼，似乎是不放心，附耳跟元実說了什麽，元実面色凝重，起身出來跟蕭嶼道：“今日不巧，出了些急事需要處理，不能再與立川多聊，立川先回去吧。”
蕭嶼點頭，問了一句：“殿下若是有需要屬下的地方，盡管吩咐。”
“此事……立川你不便——”元実頓了頓，搖頭，“立川如今你已經領了差事，想來也是有得準備的，你先回去吧。”
蕭嶼沒再多言，依言告辭。
離開了三皇子的府邸，蕭嶼沒有直接回家——反正蕭家本來也不是他的家，阿碗在時，還能勉強算是，如今是一刻都不願意去。
他跟平常一樣去了魏家——魏家依舊是那一套話，反正就是阿碗不願意見他、池青不願意見他，現在加了一個魏璨不願意見他。
蕭嶼嘆了口氣，眼見著如今天越發地涼了，再過不久，怕是要天寒地凍的。
他只能讓魏家的門房回頭跟池青說一聲，阿碗受不得寒，別讓她再凍出毛病來。
入秋之前，他便命人給阿碗準備冬衣，前些日子正好制好了，阿碗離家之時沒帶別的衣物，不知道魏家有沒有準備、準備了也不知道是否充分、妥當，蕭嶼不放心，又問了門房自己是否能給阿碗送些衣物，門房依舊是拒絕了他。
蕭嶼更憂心了。
-
阿碗其實不想哭的。
但是聽到那句“不是你的錯”的瞬間，鼻子還是忍不住有些發酸，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仿佛一瞬間如同奔湧襲來的洪水，不斷侵襲著她的防線。
但她還是忍住了。
她擡起頭，看向元寉：“我沒事了。”
她看了看一直遠遠守在不遠處的、貴妃派來“請”她回去的人，深吸了一口氣：“我跟他們回去。”總歸還是要面對的。
但是……她頓了頓，看向元寉：“你能跟我一起過去嗎？”
阿碗想到自己先前做夢時，曾將夢中那“哥哥”的臉替換成了元寉的……也許她雖然忘記了五歲——依著貴妃的意思，她自以為的年紀比實際的大了一歲——所以應該是四歲，她雖然忘記了四歲之前的記憶，但是或許心底深處還是有所察覺的，她沒有見過與她同父同母、一同長大的親哥哥三皇子的模樣，無法想象他的模樣，所以下意識地將他的臉替換成了見過幾次面的元寉的臉。
雖然不同母，但是他倆是兄弟。
而她見過元寉跟元宓的相處，或許不自覺間，也想要這麽一個“哥哥”。
李家大郎跟二郎從小便跟著李婆子一般看她不順眼欺負她，但是對他們自己的親妹妹倒還算是個好哥哥，阿碗以前也曾想過，她要是也有一個親哥哥的話，或許就不至於孤立無援。
原來她真的有自己的哥哥啊……只是她從來沒有見過他。
一路無話。
宮人在前邊帶路，卻沒有回之前的地方，而是帶著他們去了一處大殿。
石漪跟元宓都在，還多了一個中年的男子。
阿碗還在打量對方是誰，身邊的人已經行禮喊“萬歲”了。
阿碗懵在原地——陛下？皇帝？她……親爹？
阿碗還是感覺不太真實，對於幼時的事她不太記得，但隱約記得自己親爹是“木匠”這事，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接受。
無人斥責她失禮，就連那被人喊“陛下”的男子，也只是溫和地看著她，他面上並未見到一分威儀，甚至有些激動與期待，以及幾分不可置信地問石漪：“真是我們的阿碗？”
石漪還不待點頭，他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阿碗的模樣，點了點頭：“這眉眼，是阿碗沒錯。”
阿碗默然，貴妃就算了，怎麽一個皇帝認親也如此草率。
她轉向石漪：“你若是還想看我身上的胎記……能否換個地方？”雖然在場的男子一個可能是她親爹、一個可能是她異母的哥哥，還有許多個可能是太監的人，但是阿碗也沒有大庭廣眾之下脫衣給人看的癖好。
石漪趕忙點頭，雖然不看她也已經確定，但是看一眼也是為了安阿碗的心。
兩人隨著宮人去了偏殿，阿碗那胎記的位置靠上，只是撩起衣袖沒辦法直接看到，只能微微解開衣衫，將肩膀露出來，隨後露出右臂。
石漪先看到了那胎記，語氣激動：“是這胎記沒錯！”
隨後也看到了阿碗背後那些與周圍不一樣的疤痕，心疼地摸上去：“阿碗……這些傷？”
阿碗將衣物扯上，不讓石漪觸碰也不理會石漪的啜泣，待穿好衣物，才悶聲道：“我們回去吧。”
石漪似乎被她的冷淡弄得有些傷心，欲言又止地看著她，阿碗卻只是別開了目光。
兩人重新回到大殿上，石漪朝著陛下點頭，元易早就起身，迎了過來：“阿碗——”
阿碗退後一步，避開他倆。
她打量著元易與石漪的模樣，她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情了，如今看著這兩張臉，沒有熟悉，只覺得陌生。
她曾經幻想過無數次，她的父母找到她時，應該是什麽樣的情形，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激動，也許會喜悅，或許會憤怒——但從未想到，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她心裏竟然是一片死寂。
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起，不再做著她的親生父母來找到她的夢了。
尤其是……在她死過一次之後。
之所以還要探尋自己的身世，無非就是想看看拋棄了自己的人到底長什麽樣而已。
如今……雖然石漪言語之間，似乎自己並不是被拋棄的，元宓以前也說過，他們一直在找她。
但是，他們沒有找到她，上輩子她到死，都沒有等來他們。
阿碗沒有激動，她甚至……有些恨。
她說不上自己到底在恨什麽，但是她……就是恨。
她想了想，將一直攥著的荷包打開，把裏邊的東西取出來。
元易沒有看到阿碗手臂上的胎記，此刻見到了那個木頭雕刻的小碗神色亦是動容：“這正是阿碗你小時候，我依著你的名字你的胎記，給你雕的——原來阿碗你一直都隨身帶著！”
他倆想要上前，阿碗再度退後了一步，她不再看他們，只是問道：“你們見過我娘跟我姥姥嗎？”
石漪回過神來，連忙道：“自是要見的，先前已經著人出宮去請了。”
元易也道：“他們養育你有功，定會有封賞的，阿碗你放心。”
阿碗搖了搖頭：“你們先見過我姥姥吧。”
曾經她想著跟賀瑩打好關系，待得賀瑩認祖歸宗之後，讓賀瑩幫忙求陛下徹查鄭阿婆身上的事情，沒想到兜兜轉轉，原來她才是他們的女兒。
雖然換了個人，但事情也不能就這麽算了——雖然鄭阿婆自己都已經放棄了，可她已經站到了這裏，既然答應過鄭阿婆，至少要有始有終吧。
“見過我姥姥之後，”阿碗沈聲道，“我們再說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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