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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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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流民

見過了池青,阿碗找人問了糧店的方向,買了一些米面,又買了些幹糧,這才帶著蕭嶼出了城。

城外十裏坡,顧名思義就是距離京城城墻外十裏的一處小山坡。

這裏並不是什麽村落,也沒有什麽房屋和天地,而是一片荒野,間或有木頭搭起的臨時屋棚,狹窄的屋棚裏,三三兩兩的人住一間,大概住了幾十個人。

幾乎每個人都是面帶饑色。

屋棚不遠處便是一片墳地,並沒有立碑也沒有人打理,只是簡簡單單隆起的土堆,抑或著是荒草叢生的野墳。

這個地方,通常也被人叫做亂葬崗。

城內的居民說的沒錯,哪有正經人家會住在這種地方,住在這裏的人,都是流民。

一群沒有身份進不了城門的人,平日裏靠著給周圍的莊戶做零工或者是等距離此地二裏地的廣裕寺每五日一次的施粥過活。

但是那些人說流民不事生產、只知道等人施舍過活也有些偏頗——但凡可以選擇,誰不想幹一份能夠拿更多工錢或者糧食的活呢?可是這些人進不了城,尋常人也不願意雇傭他們做事,偶有願意雇他們幹活的也會借口他們身份不明將工錢盡可能的壓低,住在這裏的人也不被允許開荒種地……如此一環環下來,大多數人也只能是坐吃等死,死了倒也便宜,在旁邊挖一坑再一埋便了事。

當然,也不是說住在這裏的都是好人可憐人,也不乏窮兇極惡之徒,這也是出門之前阿碗特意找方嬤嬤要人護著的原因。

當然,就算有人護著,阿碗也還是不放心,下了馬車便握住了蕭嶼的手腕——今天無論如何都得保證不讓他離開自己身邊半步,否則萬一像昨天那樣到處亂跑、萬一遇到些不好相與的人他只怕是要吃虧。

幾十人裏男多女少,為數不多的女性是幾個老婦人,年輕的女子在這種地方是呆不長的,與其說身為女子會擁有更多的出路,倒不如說身為女子更容易被人盯上更容易被拉入火坑。

一個年輕的女子生活在這種地方,便如一只羔羊入了狼群之中,她甚至不需要擁有什麽美貌,單是年輕的軀體,就足以引來惡狼的覬覦與窺視,那些目光如影隨形,仿佛恨不得將她吞吃入腹。

阿碗跟池青其實沒在這地方待很多天,但阿碗不止一次遇到過想強迫她委身於對方的人,也遇到過想騙她賣身入煙花之地的人。

其實兩個選擇並沒有什麽差別,都是要她出賣自己的身體來滿足他人的私欲。

稍微好一點的是讓她賣身做奴婢丫鬟。

說是選擇,但阿碗其實並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雖然有人護著,她跟池青暫時無虞,但她們總不能奢望別人會一直庇護自己,再說了,這種混雜的地方,對方也總會有力有不逮之時。

阿碗並不想成為某個人或者很多人滿足私欲的工具,也不想再為人奴婢——主要是池青也不讓……而這些所謂的“選擇”,不管阿碗選擇那一種,都是連自己都護不住的,更遑論保護池青。

所以阿碗接受方嬤嬤的條件,其實也是必然的選擇——當然她也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

但其實方嬤嬤也沒有別的選擇,如果她非要在這個地方找到一個新娘子的話,適齡的年輕女子,有且僅有阿碗一個,她要是再晚來幾天,可能就要撲空了——哪怕有人護著,阿碗也不敢說自己能在這地方堅持多久。

只不過,阿碗並不會感恩梁霺和方嬤嬤,上輩子和這輩子都不會,因為她們其實也並不是出於好心想要將她拉出這泥潭——如果非要她感恩的話,她寧願將這些算在蕭嶼頭上。

她真心感恩的是當她因為沒有路引被拒在城門之外時,將她們帶到這裏暫時落腳——雖然這裏也並不是什麽好地方——以及後續給她們提供庇護的人。

今天買的這些東西,便是為了答謝那些人,雖然東西並不多,她也拿不出什麽好東西給他們。

或許有些矯情,但今天買的東西她沒有記在公賬上,而是從自己的那一百兩出的——雖然一百兩也是從梁霺那裏來的,但至少算是她“自己”的錢,總覺得要花自己的錢才有誠意一些……

只不過今天來的似乎並不只是他們,阿碗跟蕭嶼到的時候,正有另外一夥人正在施粥,阿碗有些疑惑,今日並不是以往廣裕寺施粥的日子,稍稍瞥了一眼,那邊正在施粥的也並不是廣裕寺的僧人,更像是一些富貴人家的奴仆。

就是不知道是誰家的。

不過阿碗也只是看了一眼,並沒有過多留意,眼下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她讓人將東西搬下來交給鄭阿婆的時候,平日裏一向跟鄭阿婆他們不對付的人便在一旁冷嘲熱諷的——

“我當是誰啊,原來是我們的世子夫人啊。”

“世子夫人這是要衣錦還鄉呢?”

“還以為世子夫人會賞我們些金銀珠寶,原來就這點東西啊?”

“我要是世子夫人,這點東西我可拿不出手。”

他們一口一個“世子夫人”,還不忘特意加重了語調,讓人想不註意都難。

阿碗由此確認——他們之前就聽說過蕭嶼的情況,之所以當時沒跟阿碗說,多半也是存了看笑話的心思,誰叫阿碗待在這裏的時候,並沒有遂了他們的意從了他們其中某一個人。

他們取笑她的同時,自然也註意到了跟在阿碗身後的蕭嶼。

“喲,這就是我們的世子爺呀!”

“這細胳膊細腿的,碰碰就碎了吧!”

“你別聽他們瞎說,你才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呢,”阿碗怕他被人取笑而傷心,趕忙寬慰他,她也沒說謊,蕭嶼雖然看起來瘦,但並不是消瘦,而是勻稱健康的瘦,阿碗想起之前幫他擦身時,他衣衫下的胳膊、腿、腰腹……阿碗趕緊甩頭打住不讓自己再想下去,正色跟蕭嶼道:“你比他們厲害得多了!”

這也依然是實話,上輩子阿碗在外邊時,也曾遇到過見她獨自一人便想欺負她的無賴,還是聽了她的話不能靠近只遠遠跟著的他跑過來替她趕跑的人,只可惜那時候她並沒有因為這樣對他稍好一些,只是滿心的害怕,勒令他離自己更遠一些。

阿碗搖頭,不再想以前的事,聽著那些人的話已經往汙言穢語方向走,阿碗趕緊捂住蕭嶼的耳朵:“旁邊有□□在叫,我們不聽啊。”

蕭嶼微微一怔,倒不是因為那些人的話,畢竟更難聽的話他又不是第一次聽,而是因為阿碗的手心已經貼上他的耳朵,她的手心微溫,貼在他的耳廓上,帶來輕微的嗡鳴——蕭嶼在心裏反覆跟自己說他現在是“小魚”才忍住了將她手拉開並且告訴她實話說其實根本擋不住那些聲音的沖動,蕭嶼任由阿碗捂著自己的耳朵,忍住不讓自己皺眉——阿碗如今真的是越來越放肆了,總是對他動手動腳的,他得在不引她懷疑的前提下想法子跟她保持距離。

阿碗聲音雖然小,但那些人似乎還是聽到了,聽見阿碗將他們類比為□□,頓時氣炸:“罵我們是□□那你是什麽?天鵝嗎?不過是跟我們一樣的人罷了,攀上了高枝便自以為自己有多高貴?狗眼看人低!”

阿碗想跟他們理論,她不是“攀上了高枝”才看不起他們的,她以前就看不起他們,畢竟即使大家都是淪落至此,別人也沒有像他們那樣欺男霸女。

不過還沒等她開口,那些人便一哄而散了,阿碗聽到身後有人開口叫自己:“阿碗姑娘。”

阿碗雖然沒回頭,但聽聲音便知道是誰,眼見那些人都走了,便將捂著蕭嶼耳朵的手放下,不過還沒忘拉住他的手不讓他亂跑,這才回頭,笑著跟兩人打招呼:“程二哥,謝三哥。”

蕭嶼離得近,沒錯過阿碗面色的變化,他能看到阿碗聽到身後的聲音時眉眼間的雀躍,也能聽出阿碗喊那兩人時聲音裏的歡喜。

這樣的親近之意……甚至於對上輩子傳聞中跟她有染的那些人相處時,都是沒有過的。

蕭嶼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兩個人。

這是兩個年歲跟他相仿的年輕男子,身上的衣物只是普普通通的粗布,但看著幹凈清爽,並不像方才那幾個在一旁胡言亂語的人那般邋遢,他倆看起來皆是眉目端正,眼睛澄澈透亮,身形挺拔,豐姿俊朗。

總而言之,這兩人看著並不像是會淪落為流民的人。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兩人便是阿碗之前口中的兩個“表哥”。

當然,阿碗口中的“表哥”只是托詞,這兩人跟阿碗應該是沒有親緣關系的,但是阿碗特意提到他倆,那他倆對於阿碗而言肯定不是毫無意義的——但是蕭嶼肯定上輩子他沒在阿碗身邊見過這兩個人。

蕭嶼思索之間,已經被阿碗拉著走到那兩人身邊,阿碗並沒有什麽扭捏之感,大大方方給他引見:“程二哥謝三哥,這是小魚。”

程謝二人方才便註意到阿碗身邊的蕭嶼了,聽到阿碗口中的名,兩人看了眼蕭嶼,又看了看看阿碗,尤其是看了一眼兩人交纏在一起的手,想說什麽但又咽下去了,轉而問起阿碗今天怎麽過來了。

阿碗將來意告知,兩人朝她點頭,過去找人幫忙將東西搬下來清點。

蕭嶼偏頭看了一眼自那兩人出現臉上便一直帶笑的阿碗一眼,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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