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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不堪言 那可能並不是濟世救民,而是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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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不堪言 那可能並不是濟世救民,而是贖……

是槍響。

尖銳而又突兀, 夾雜著一絲肆無忌憚。

伊藤樹握著手/槍,槍口尚餘有一絲硝煙。槍聲在寧先生的耳畔勾起一絲嗡鳴聲,他整個人都呆怔在原地,手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寧先生, ”伊藤樹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條白帕子, 仔細地將槍支擦拭幹凈。槍支小巧, 黝黑的外殼散發著寒意, 讓人望而生畏。他臉上的笑意一如先前的溫和, 只是此刻看著莫名讓人覺得膽顫,“禍從口出, 這個道理,我想你是知道的。”

手/槍入了槍套,白帕子隨意地丟棄在桌上。伊藤樹繞了過來, 他走到僵直站著的寧先生的身邊, 稍稍靠近,似在耳語:“不過,寧先生放心。老師不在,作為學生的我,總是會顧念著師徒之情, 照顧好寧小姐他們的。”

他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坐到椅子上, 伸手輕輕地敲著那個木匣子, 咚咚的聲響將怔神的寧先生喚醒。寧先生耳邊的嗡鳴聲慢慢消退,他定定地望著對方, 半晌不曾言語。

入耳的只言片語,他知道,對方這是在拿捏自己。果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低頭, 看著那推送回自己面前的木匣,與虎謀皮,必遭反噬。如今可謂是悔不當初。寧先生默然許久,仿佛被伊藤樹的氣勢所迫,雙唇囁嚅,未說完的斥責之言終究沒敢說出口。

半晌,寧先生顫著手將那個木匣子收了回來,背脊微微佝僂,不過一瞬,仿佛就蒼老了許多。他的手捏著木匣子的邊沿,指尖泛白:“伊藤先生,我是醫生。”

伊藤樹面上的笑意不變,只是盯著寧先生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陰暗濕冷。

“我知道,還是一個醫術不錯的醫生。當然,寧小姐,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說得意味深長。

寧先生深吸了一口氣,他直視伊藤樹:“有什麽事,先生直接尋我就行。”

該行的罪孽到他為止。

伊藤樹唇邊勾出一抹淺淺的弧度,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緩步走出,一步一步地靠近寧先生,他伸手輕輕拍著寧先生的肩膀,幽幽地道:“先生有此心,鄙人很是欣慰,只是,我們更需要寧小姐那等西學英才。”

他的目光掠過四周,燈光幽幽,屋子裏的空氣似乎都要凝固起來,伊藤樹的視線落在那一扇隔著的木門上,仿佛透過木門,看到了隱匿在後方的寧楚檀。

“寧先生,寧小姐那兒,還需你多多費心。”伊藤樹不再多說什麽,只是簡簡單單地拂去身上不存在的灰,“對了,之前寧先生與我們就合作得很好。以後,請繼續支持。”

言罷,他大步朝外走去。

沈悶的關門聲傳來,屋子裏忽而就安靜了下來。寧先生彎腰扶著桌子,目光盯著那一個木匣子,眼底一片掙紮與痛苦。

一步錯,步步錯。

半晌,他伸手重重拍著那個木匣子,發出沈悶的聲響,俄而覆又捂住雙眼,肩膀微顫,壓抑著的哽咽聲在死寂的屋子裏回蕩,格外清晰。

與此同時,藏匿在側門之後的寧楚檀已然是淚流滿面。她跌跪在地,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悄然無聲。

“父親......”細細的聲音從喉嚨間擠出來,她渾身都在發抖,那個答案,就在嘴邊,可她問不出口。父親的身影模糊地看不清,過往所有的認知都被打破。

視線中什麽都是糊著的,是她的淚花暈染開,有腳步聲傳來,她擡頭,側門拉開,光影倒進來,刺眼地讓人睜不開眼。

“父親、父親......”寧楚檀喃喃著,聲音發顫,惶然得仿佛是回到了做惡夢的夜晚,是父親哄著她的,“爹,你告訴我,告訴我......”

告訴我,寧家到底犯下的是什麽樣的罪孽?

她哭得抽噎,話不成話,但是寧先生聽得明白自家女兒要問的是什麽。他們瞞著許久,終究是瞞不住的。

寧先生伸手撫著寧楚檀的額發,頹然地道:“楚檀,你要知道的,爹都告訴你。”

他亦是老淚縱橫,寧家百年清譽守不住,便就是這呵護多年的掌上明珠,也是護不上了。

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

沈默之後,寧先生腳步蹣跚地往回走,他坐回椅子上,看著身後失神落魄坐下的女兒,晦澀開口,將那段不堪且不該犯下的罪過娓娓道來。

“你爺爺在醫學上極有天賦,可惜我資質平庸,爹在教導我時,總也是不歡而散,那個伊藤樹和你爺爺是有一段淵源,算是師生,也算是忘年交,”他的聲音略微幹澀,“當年的伊藤樹比之現在,看著更是純粹,那種對醫學的純粹,以及學醫上的天賦,讓父親很是讚賞。”

伊藤樹,最開始並未表明身份,只說是游學的醫學生。寧老太爺自然也沒多想,況且與伊藤樹的交流中,伊藤樹展現出來的醫學天賦,讓寧老太爺見獵心喜。

後來,伊藤樹就拜了寧老太爺為老師,一老一少,在醫道交流上,很是契合,甚至激發了許多新奇的想法。寧老太爺就時常帶著伊藤樹外出學習,結交好友師長。

可惜,那時的他們,從未想過,這是在養虎為患。他與伊藤樹交往不深,但是見著父親能夠開懷,也是歡喜的。他心中知曉父親對他的愚鈍很是不喜,能夠收得一名讓父親滿意的關門弟子,他也是為父親開心的。且當時他的妻子臨盆在即,他也無心多關註這名關門弟子。

“你也快出世了,我想著父親帶著那位關門弟子四處轉轉,也就沒心思對我橫眉豎眼了。你娘親的壓力也能小點,”他有聽到幾位世叔提醒父親,說是這位關門弟子,怕是心術不正,但是父親並不在意,他也沒放在心上,“伊藤樹當時表現出來的模樣,甚是恭敬有禮,便就是後來說了他來自東洋,父親倒也沒多責怪他的隱瞞。”

然而,正是這麽一點不上心,最後釀就了苦果。寧家祖上其實是太醫,在腐朽的前朝,寧老太爺出入宮廷,牽扯進了一樁秘事,這才辭官歸家,經營起了濟民堂,這也是濟民醫院的前身。寧老太爺醫術高超,交友廣闊,濟民堂很快就成為了舜城數一數二的醫堂。

但寧老太爺,更關心的是傳承。

“你出世以後,是個女娃娃。且你娘親生你之時,傷了身體,要想再懷胎生子,甚是艱難。”在那個時代,老一輩的思想是守舊的,便就是寧老太爺這般已算是開闊眼界之人,也是想要乖巧伶俐的孫子傳承家業,“父親想要給我納妾,我自是不願的,也因此與父親數度爭吵。”

當時吵得很厲害,吵到最後,他氣得帶著妻女搬了出去,在外頭租房過日子,便就是這般,與父親僵持了足足一年。也因此,他忽略了那位隱藏著狼子野心的關門弟子。

伊藤樹,搭著寧老太爺的人脈,與那腐朽的前朝中人勾搭上,布下了一個蠶食王朝的局。

等到他們察覺到到不對勁的時候,為時已晚。

“前朝晚年,朝廷快要爛了,但是還有一些老大人在拼命撐著那艘快要崩毀的大船。方家就是其中的一個肱骨之臣,正直清廉,也是少有的為民為國之人,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方家之人,也不是方家所有人,都是正直清廉的,”寧先生面上神情淡漠,聲音低微,雙唇抖動,要出口的話似乎吐不出來,“那艘船爛了,上頭的人也是爛的,我們看得明白,可是方大人他們怎麽就看不明白呢?”

寧楚檀的心跳得很快,撲通撲通,讓她有些喘不過氣。她很怕,怕聽到接下來的話裏,是無法原諒的罪過。濟世救民,他們寧家,一直以來都是秉承這個志向的。如今,她才發現,那可能並不是濟世救民,而是贖罪。

“其實,具體的情況,我並不是很清楚。我當時與父親賭氣,帶著你們在外頭出診討生活。是有一天,父親突然來了我的小診所,我以為他是來罵我的。我怕鬧得難看,便就讓你娘親抱著你離開,又提前關了門。父親沒有罵我,他就那麽安靜地坐在我的小診所裏,看著屋裏掛著的‘濟世救民’的牌匾,一聲不吭......”寧先生的聲音沈沈的,整個人陷入了回憶,須臾,他又開了口,這時候,話語裏透出些許顫音,“父親突然說,他做錯了事,害了許多人。”

寧楚檀握緊拳頭,呼吸急促,臉色是一片雪白。眼珠子直勾勾得盯著寧先生看,剝開的殘酷過往,讓她心口悶得厲害。

“那一晚,父親哭了,”他垂下眼,在他記憶裏,父親是一個執拗堅韌的人,從未在他的面前如此頹然過,“也是那之後,他對於我和你娘的事松了口,也不在意你是個女娃娃,我也就帶著你們回去了。對了,那時候,父親的關門弟子,也就是伊藤樹不見了。後來,方家就出事了。在出事之前,其實父親寫了一封信,我看到了那一紙信封,是寄往方家的......只是最後,那一封信並沒有寄出去......”

方家的案子太大了。血案發生之前,父親輾轉反側,那一紙封存好的信封,在一個老者來見了父親之後,便就被父親藏了起來。

而後,血案發生。方家數百條人命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第二年,濟民醫院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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