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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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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北疆的風是帶刀的。

風卷黃沙,掠過千裏褐色荒原,抽在人臉上生疼。

更疼的是風裏裹挾的鐵銹味與焦糊混雜的氣息,還有那如悶雷層層疊疊、永無休止的轟鳴。

楚玥伏在馬背上,僵繩早已被汗水浸透,肩上的傷痕早已無暇顧及。

為何現在會聽到戰鼓的聲音...

楚玥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舌尖嘗到腥鹹與沙土的味道。

再快一點...正當她這麽想時,□□的馬忽然發出一聲哀鳴,前蹄一軟,整個跪倒在雪窩裏。

楚玥猛地被甩了出去,在沙土裏滾了幾滾,粗糙的沙礫瞬間灌進領口、袖口,激得她渾身一顫。她咬牙爬起來去拖拽那匹黑馬,那馬只是喘息,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匹黑馬,解下它背上本就寥寥的行囊,深深吸了一口淩冽如刀的空氣,轉身,朝著那悶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過去。

冒著風沙一步一步向前走,行動越來越遲緩,但她並未停下。

越來越近了...

空氣裏開始混雜進另一種更為濃重、更為嗆人的氣息。

是血腥味...

翻過一道半坡時,眼前的景象讓她驟然止步。

那是一片遼闊的原野,原野的一頭是一片連著一片的灰色營帳,獵獵旌旗在風中被扯得筆直,隱約可見“謝”字與龍紋,營墻之後是密密麻麻的人影,鐵甲反射著天光,一片沈默的寒。

而在原野的另一端,是另一種顏色的海。各種灰黑土黃的皮襖,雜亂無章卻漫山遍野的營盤,數不清的戰馬。

那是胡兵。

看來胡兵與京城內早已協商好,兩地幾乎同時開戰。

胡人的騎隊開始小規模地向前蠕動,北疆軍的營墻上弓箭手引而不發,長毛如林豎起,所有的刀劍都已出鞘,可一種奇異的僵持籠罩著他們。

她能感知到,那不是畏懼,而是一種被繩索困住了手腳的憋悶,一種明知利刃在喉卻不能揮劍斬斷的焦灼。

她躲在土坡後一塊風化的巨石後。

虎符在她懷裏,她距營地也不過數百步,可這數百步,隔著兩軍對峙的沙場,隔著無數雙猩紅的眼睛。

胡人陣營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充滿嘲弄與挑釁的呼嘯,前排的騎兵忽然加速,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北疆軍營墻沖來。

“放箭!”北疆軍陣中終於響起一聲嘶啞的怒吼。

箭雨騰空,帶著淒厲的尖嘯落下,沖在最前的胡騎人仰馬翻,但更多的胡人跟著湧上,如黑色的蟻群,頃刻間便撲到了營墻之下。

北疆軍雖訓練有素,但明顯只守不攻,即便有絕佳的反擊機會,將領們也只是固守防線。

紛亂的吼叫聲夾雜在喊殺聲中傳來,楚玥循著那些將領呼喊的方向望去。

那裏,在一群頂盔摜甲的士兵中間,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見他揮劍指向胡人撤退的方向,朝著身邊的副將吼著什麽,副將卻只是搖頭,周圍的將領們也面露難色。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

現在沖出去?

兩軍交戰,她一個女子突然闖入,只會添亂。

可不能再等了。

現在她在這裏,就能做成一些事。

楚玥將目光落在北羌胡人營地的後方,那裏比前線混亂得多,人馬雜沓,堆滿了糧草。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瞬間成型。

隨即她轉身不再去看那血腥的攻防戰場,而是利用土坡與巨石,朝著胡人大營後側迂回潛去。

風沙聲、喊殺聲掩蓋了她的蹤跡。一路上她帶著那懷霜,從死去的胡人身上摸來引火用的火石與猛火油。

終於靠近胡人營地邊緣後,一股臭氣便朝自己熏來。

這裏的情況比她想的還要亂。

堆著凍硬的糞便、宰殺牲畜後的廢棄物,以及像小山一樣、用臟汙的毛氈和木板胡亂遮蓋的糧草垛,幾個老胡兵事不關己縮在背風的角落裏打盹。

楚玥屏住呼吸,嬌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趁幾個老胡兵打盹的時候,貼地滾到幾個最大的糧草剁之間,迅速將皮囊中黏稠的猛火油傾灑在幹燥的草料和木板上。

第一簇火苗躥起時,很微弱,在風中搖曳,她連續點燃了三四處。

風來了。

“著火了!糧草著火了!”

“快救火啊!是天火啊!”

胡人後營瞬間炸開了鍋,正在攻營的胡兵驚愕回頭,只見自家營地後方紅光騰躍,濃煙滾滾。

原本有序的攻勢頃刻瓦解,士兵們驚慌失措,不知是該繼續向前,還是回身救火。

“營地遭遇襲擊!”

“有埋伏!”

北疆軍的營墻上,士兵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他們看著原本兇悍的敵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攻勢土崩瓦解。

“將軍!胡營起火!像是他們糧草堆燒起來的!”

謝銜星盔甲下的身軀驟然繃緊。

北地本就幹燥,這火起的突然又恰好,

是誰?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

戰場暫時沈寂下來,只剩下胡人營地裏木材燃燒的劈啪聲,風嘯聲,以及傷兵的呻吟。

北疆軍大營,中軍帳內。

謝銜星一拳砸在案幾上,茶杯應聲而倒,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難道我們就一直這樣被動挨打?今日若不是胡人營地起火,我軍傷亡會更大!”

燕衛低頭道:“將軍息怒。沒有虎符,私自調軍出擊是重罪,朝廷若怪罪下來...”

帳內眾將沈默無言,空氣凝重得令人窒息。謝銜星知道他們都是不怕死的漢子,卻怕因無令出戰而背上叛軍之名,連累家人。

“責任我一人擔著!”他聲音斬釘截鐵。

話音剛落,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通報聲:“報———!主將!營外有一女子求見,說有要事要找主將!”

女子?

帳內所有人皆是一楞,隨即將目光落在謝銜星身上。

北疆北羌苦寒之地,又是戰時,怎會有女子請見?

還是指名要見主將?

謝銜星心中突然一緊,猛地起身,動作太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卻渾然不覺。

“人在何處?”

“就在營門外,守衛不敢放行,故來...”

他心跳如擂鼓,順手抓住自己的大氅,卻並未披在自己身上,幾乎是跑著沖出營帳。

冷風撲來,他卻絲毫感受不到寒意,只覺得血液此刻都往頭頂奔湧。

營門處幾個守衛持槍而立,中間站著一個纖瘦的身影。

一個一身狼狽卻脊梁挺直的女子。

即使隔著數丈遠,即使她衣衫襤褸,他也絕不會認錯。

那是楚玥。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面前之人一步步向自己走來。

時間,仿佛在兩人目光交匯的這一刻,被凍結在了北疆漫天風沙與硝煙中。

楚玥此刻的心比她預想的還要寧靜。

她現在正懷著她所有的驕傲站在這裏,站在他面前。

虎符,她送到了。

他越走越近,看著那張曾經明艷的臉龐上,此刻沾滿塵土,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幾縷碎發貼在鬢角,眼下還有濃重的青影,唯有那雙眼睛清澈明凈。

這副狼狽模樣倒是跟上一世有些近似了。

“楚...楚玥...?”他不敢置信,害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楚玥緩緩伸出雙手,淺笑打趣道:“怎麽?幾日不見就不認得我了?”

謝銜星突然邁步上前,展臂將大氅展開包裹住她,一把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力道之大,不禁讓楚玥輕哼一聲,卻被他更用力地抱住,仿佛要將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中,再也不分離。

她也收緊雙臂,環上了他的腰。

周圍一陣死寂,守衛們呆楞在原地,帳內將領出來看見這一幕也不知所措。

楚玥能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聽到他壓抑在喉間的哽咽,這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鎮北將軍,此刻抱著她,像一個失而覆得的孩子,脆弱得令人心碎。

“你怎麽敢...”謝銜星聲音破碎,“你怎麽敢一個人來...這一路有多危險你知道嗎?如果你出了什麽事...”

他再也控制不住,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滴進她淩亂的發間,心揪著疼。

周圍的士兵與將領都沒見過這場面,默默移開目光。

楚玥安靜地靠在他懷裏,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和溫熱的淚水。良久,待身體溫暖起來,她才輕聲開口,聲音悶在他胸膛。

“某人什麽話都不說就給我留了封絕筆信,我不得親自來問麽?這一次,我可不想被蒙在鼓裏了。而且我必須來,京城有變,有人想讓你無虎符可對,困死北疆,我不能不來。”

聽到虎符二字,謝銜星終於強迫自己松開懷抱,楚玥緩緩伸手入懷,當她的手從懷中取出時,掌心躺著一塊沈甸甸的青銅虎符。

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虎符在此。”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士兵聞言都瞪大了眼睛,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驚呼。

他的目光從楚玥臉上移到虎符,最終又落在她臉上,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楚玥看著他水濛濛的雙眸,想擡手替他抹去淚痕,沒想到手剛擡到半空卻因痛楚而停滯,眉頭輕皺。

左肩的傷口因未及時處理,早已紅腫。

“你受傷了?”他的聲音立刻緊繃起來。

“只是擦傷,不礙事。”她說的輕描淡寫,在思索要不要將昨夜之事道出。

他接過虎符,聲音重回鎮定,將自己懷中那一塊一並拿出,轉身高舉:“傳令,虎符已至,全軍戒備,準備迎敵!”

“是!”眾將士齊聲,聲震雲霄,士氣如虹。

他轉身對身邊燕衛吩咐:“召集眾將,緊急議事。同時準備熱水、幹凈衣物和傷藥,送到我的營帳。”說完便重新看向楚玥,語氣柔和得跟剛才判若兩人:“你先去我的營帳休息,處理傷口,換身衣服,我稍後便來。”

“胡人糧草被燒,馬廄也起了火,今夜必亂,正是反擊的良機,先回他一擊。”楚玥提出自己的見解。

謝銜星頓悟道:“那火是你放的?”

楚玥點頭,語氣堅定繼續說道:“議事我跟你們一起去,這一路上我也摸到了一些胡人的動向和兵力部署。”

“可你的傷。”

“我心中有數。”

謝銜星猶豫片刻,終於點頭,將她身上的大氅整理好後,牽起她的手並肩走向軍帳。

中軍帳內,當謝銜星牽著楚玥走進時,所有將領目光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停留一瞬後,齊聲行禮:“主將!姑娘!”

謝銜星將那兩枚虎符置於案上,環視眾將,聲音鏗鏘:“虎符已全,胡營被燒,今夜,我們就要讓胡人知道,北疆軍不是只會防守的懦夫!”

楚玥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她聲音清晰冷靜:“胡人主營地在西北八裏,左翼有重兵把守,右翼薄弱...”

她將自己今早所見全部道出,眾人借此制定出今夜突襲的計謀。

議事結束兩人先行出帳,留下的一群人對楚玥身份十分好奇。

“那女子究竟是何來頭?”

“你看見沒,主將在她肩頭哭了!”

“這女子一人竟能帶虎符來北疆,來歷不小啊...”

大家你一眼,我一語就這麽猜了起來。

“不管怎樣,現在虎符在手,終於可以痛痛快快打一場了!”

帳外,謝銜星立即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動容卻不容拒絕。

“我真沒事。”楚玥輕聲說。

“別說話。”他聲音低沈,帶著壓抑的情緒。

私人營帳內已經按他的吩咐準備好了熱水、幹凈衣物和傷藥。

謝銜星小心翼翼地將楚玥放在榻上,單膝跪地,伸手欲先查看她肩頭。

楚玥脫下大氅,卻輕輕擋開:“皮外傷,不礙事。我腳踝應該腫了,先處理腳踝吧,不然走不了路。”

他楞住,擡眼反問:“既然腳也不舒服,為何不告訴我?”

“說了,你豈非要一路抱著我回來?我才不要。”楚玥撇撇嘴,自己彎腰褪下靴襪。

露出紅腫的腳踝與腳上的血泡時,他的呼吸明顯一滯。

“怎麽傷成這樣...”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路遠,走得急。”楚玥依舊輕描淡寫,看著他起身去取溫水,又蹲回到她面前,開始為她清洗腳上的傷口,動作極輕,卻不曾有一次擡眸看她。

她看著他沈悶的頭頂,輕嘆了口氣:“還有,我想你了。”

他動作一下停住。

“你給我留的那封信我仔仔細細看過,若我沒想錯,你應該也有周聞徵的記憶了吧。”

“嗯。”他點頭,繼續手上動作。

“我就當那封絕筆信是你在思緒混亂之時寫下的,畢竟我一開始想起來的時候,內心也是混亂不堪。”

“在你走後,我睡了很久很久,也做了一場夢。我夢見了你,夢見你殺了周王室所有人,夢見了你做王,這些...是真的嗎?”

“是真的。”

“那你最後是死在我墓前,看來也是真的了?”她語氣依舊輕軟,但這句話倒讓謝銜星徹底停下了手上動作。

他不明白為何她要說這些,也許是重逢的喜悅沖昏了頭腦,讓他忘記了自己在她面前是個罪人。

“說到這份上還不肯看我啊,”楚玥伸出雙手俯身輕貼他臉頰,將他的臉捧起來,讓他直視自己,“這可不是我認識的謝銜星啊,我認識的謝銜星,可是京城獨一的當朝世子,生得郎艷獨絕,世無其二,用兵如神,英姿勃發,何曾這樣安靜過?”

帳內安靜得只剩下水波微微蕩漾的聲音和兩人的呼吸,燭火跳動,在謝銜星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這樣的情景倒讓我又想起了在王府的日子。”

楚玥望入他眼底,聲音輕柔如羽:

“謝銜星,如今機會就在你面前,我想親口聽你說,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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