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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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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命

夜色深沈,燭火搖曳。

謝鈞負手立於窗前,眼底暗流湧動。

窗外風聲嗚咽。

王昌遷坐在案前,嗓音低沈:“禁軍已換防完畢,東華門、西直門皆是我們的人,只待時機一到,便可切斷內外聯系。”

“明日一早就行動。”謝鈞冷冷開口。

燭火猛地一晃,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任元白垂首入內,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密信,恭敬地呈給謝鈞:“王爺,北境急報。”

謝鈞接過信,指尖在火漆印上摩挲一瞬,才緩緩拆開。王昌遷瞇著眼湊近,卻見謝鈞臉色驟然陰沈,指節捏得發白。

“好一個謝珣……”他冷笑一聲,將信紙拍在案上,“北疆連失三城,若無虎符調兵,他撐不過這個月。”

任元白低眉順眼地退至陰影處,袖中指尖卻微微發顫。

那封信他早已暗中拆閱,此刻滿腦子都是如何將消息遞出,自從被迫服毒詐降,他每一刻都如履薄冰。

“元白。”謝鈞突然擡眼,“你怎麽看?”

任元白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屬下以為,當立即加強各門巡查。”

“呵。”謝鈞突然將信紙擲入燭火,看著火焰吞噬字跡,“傳令下去,加強戒備,凡出城者,”他五指緩緩收攏,“殺無赦。”

任元白躬身領命,隨後便退出了房間,摸了摸袖中暗藏的解毒丹,服下後,躲著眾人一路來到皇城。

現下宮門緊閉,又有不少士兵把守,連角門都派了人手,他隱在暗處,眉頭緊鎖。

他躲過巡邏士兵,沿著宮墻疾行,冷風掠過耳畔,帶著衣袍清響,腦海中飛速盤算著路線。

東華門、正陽門、西華門都不安全。

他腳步一頓,忽然想起一個地方。

禦花園西北角的排水暗渠。

那是前朝修建的排水暗道,年久失修,早已廢棄。只是前些日子工部忽然報賬,說讓修渠。

他親自去看過,暗道雖窄,卻足以容一人側身而過。

任元白不再猶豫,身形如鬼魅般穿過重重殿影,避開巡邏的禁衛,來到禦花園外墻。藤蔓纏繞的墻角下,果然有一處被雜草掩蓋的暗渠入口。

他俯身撥開雜草,鐵柵欄早已銹蝕,輕輕一推便松動了。

潮濕的黴味撲面而來,暗道內漆黑一片,隱約能聽見滴水聲。

他深吸一口氣,側身鉆入。

逼仄的暗道內,他的肩膀幾乎擦著兩側濕滑的石壁。

黑暗中,老鼠窸窣逃竄,蛛網黏在臉上,帶著腐朽的土腥氣,他屏住呼吸,指尖貼著墻壁,一步步向前摸索。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任元白加快腳步,盡頭處是一道銹跡斑斑的鐵柵。他用力一推,柵欄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驚飛了附近樹上的夜鴉。

月光傾瀉而下,他瞇起眼,發現自己已置身禦花園深處,遠處傳來禁軍巡邏的腳步聲,他迅速隱入假山陰影,等腳步聲遠去後,才朝著乾雍殿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貼著朱紅宮墻疾行,靴底踏在青磚上不發出半點聲響。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整個皇城籠罩在一種詭譎的靜謐中。

他剛拐過乾清宮的轉角,忽見乾雍殿的窗欞透出搖曳的燭光,隱約的人聲從殿內傳來。

他屏住呼吸靠近,耳尖微動。蕭長庭低沈的嗓音透過窗紙:“.....正門守衛已打點妥當,寅時三刻行動最佳。”

一個女聲隨即接道:“屆時我會從西華門...”

任元白渾身一震,扶在宮墻上的五指驟然收緊。

他死死咬住下唇,鐵銹味道在嘴裏蔓延。

不可能...

小妹早已葬身在大理寺...

可這聲音...

任元白鬼使神差地推開殿門,檀木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殿內眾人瞬間警覺,蕭長庭的劍已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了任元白蒼白的臉。

楚玥擡頭,心頭一跳。

“二哥?”

他死死盯著眼前活生生的小妹,目光從她染血的衣裳掃到消瘦的臉頰,最後落在那對小痣上。

“你還...活著?”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些夜不能寐的悔恨,此刻全都化作洶湧的情緒堵在喉頭。

楚玥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兄長,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瘦了太多。

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生氣,連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謝珣看著闖進來的陌生面龐,不禁警惕,卻見父皇並無反應,神色如常,甚至微微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時,心中疑惑更甚。

任元白突然低笑出聲,擡手抹了把臉,袖口沾上了不知何時流出的淚水。

“好啊......”他啞著嗓子道,“連哥哥都騙?”

殿內一時無聲,謝欽終於出聲,對任元白說:“現在前來,可是有什麽消息?”

任元白擡頭望向謝欽,眼神漸漸清明:“謝鈞已調集三千私兵埋伏在九門之外,這是各城門的兵力部署。”頓了頓,又補充道:“眼下長安城門各處都已封鎖,謝鈞下令:‘出城者必死’。”

“消息當真?”謝珣詢問。

任元白轉向謝珣,恭敬回道:“回太子殿下,消息確鑿。”

“如今長安戰爭已起,北疆那處不知情況如何,這枚虎符,必須盡快送到他手中。”

任元白眸光一凜,立即領會了皇帝的意思:“陛下是要派人突圍出城?”

“不錯。”謝欽帝將虎符推向案前,“謝鈞既已封鎖九門,尋常法子是行不通了。”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在眾人神色各異的臉上。

任元白聽到皇帝說要送虎符出城時,原本還算平靜,可當謝欽的目光落在楚玥身上時,他驟然明白了什麽,臉色瞬間變了。

“不行!”他猛地上前一步,聲音幾乎是壓著怒意,“她不能去!”

他不知道為什麽小妹還活著,也不知道為什麽小妹會出現在這裏。

但他只需要知道小妹還活著,就足夠了。

蕭長庭皺眉:“此事已定。”

“我替她去。”任元白斬釘截鐵地打斷,轉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臣熟悉謝鈞的部署,比任何人都適合突圍。”

楚玥卻站了出來:“二哥,我能行。”

任元白轉頭看她,眼神幾乎是痛心的:“你從小身子就弱,怎麽穿過謝鈞的封鎖線?怎麽去北疆?更何況...”

“那是從前。”楚玥直視著他,聲音平靜卻堅定。

任元白呼吸一滯,剛要再說什麽,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血沫嗆在喉間,他猛地側頭,用袖子掩住,可還是有一絲血跡從唇角溢出。

楚玥瞳孔驟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中毒了?!”

任元白想抽回手,卻被她死死扣住,袖口被扯開,露出手腕內側蔓延至肘部的青黑色毒紋,猙獰可怖。

楚玥的手指微微發抖,聲音幾乎變了調:“什麽時候的事?”

任元白沈默片刻,終於低聲道:“三個月前,為了取信謝鈞。”

“解藥呢?”

“每月一顆,只能壓制,不能根除。”他輕描淡寫地說完,又擡頭看向皇帝,“所以陛下,讓臣去才是最穩妥的選擇。臣本就活不了多久,不如...”

“你閉嘴!”楚玥突然厲聲打斷,眼眶通紅,“你不能死。”

任元白怔住,似乎沒想到向來溫順的妹妹會這樣對他說話。

楚玥轉向皇帝,單膝跪地:“陛下,臣女請命,今夜便帶虎符出城。”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楚玥!”

任元白還想再爭,卻見楚玥已經站起身,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堅毅。

“至少......”他不再掙紮,聲音沙啞,手無力垂下,“讓我送你到城門。”

燭火映亮楚玥眼中一閃而逝的水光,她輕輕點頭:“好。”

一旁的謝珣與蕭長庭看著任元白,雖是滿臉疑惑,但礙於謝欽,也不敢多言。

蕭忠默默走到任元白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江舟收養的義子吧!”

任元白沈默地看著蕭忠。

“一轉眼竟也這麽大了。”蕭忠說道,“當年被江舟帶走時還是個小不點,連劍都拿不穩......”

任元白的眼神微微一動,似乎想起了什麽久遠的記憶。但他很快收斂神色,重新將目光投向楚玥,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楚玥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衣角,她想起二哥手腕上蔓延的毒紋,胸口一陣發悶。

任元白擡眸直望向皇帝,語氣堅定:“陛下,帶小妹出城一事交予我一人即可。”

皇帝的聲音不疾不徐:“你可知這虎符關系北疆大軍?”

“正因如此,才更該由臣來,臣對各處暗哨、換防時辰了如指掌。”

謝珣皺眉看向父皇,卻見謝欽緩緩點頭:“準了。”

謝珣急聲道:“父皇,兒臣以為不妥。”

謝欽拍案說道:“此事就此,不再商議。”

任元白單膝跪地:“臣,定不辱命。”

楚玥走出殿門後,夜風迎面而來,帶著初秋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對緊隨其後的任元白道:“二哥,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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