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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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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起

西市最東頭的孫記肉鋪這幾日生意格外紅火。

“新到的山豬肉,便宜賣了!”孫老三用油膩的抹布擦了擦案板,將一塊泛著青灰色暗斑的豬頭肉扔上秤盤。

那肉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筋膜間隱約可見細小的黑色血絲。

幾個早起來買肉的主婦圍在攤前,其中一位想伸手戳戳肉塊,卻被攔了下來。

孫老三陪笑道:“姨,你這碰了可就要買啊。”

“這肉塊顏色怎的這般怪?”

“山裏頭獵的野豬,血放得慢些。”孫老三咧嘴一笑,說著抄起砍刀,“您聞聞,可半點腥氣味都沒有。”

幾位主婦左看看右看看,最終架不住價錢便宜,各人要了小半塊。

孫老三利落地將肉切成條狀,濺起的肉渣和暗血濺在案板邊緣。

三日後,城中仁濟堂的學徒發現來抓風寒藥的人突然間多了起來。本以為是入秋後正常現象,可藥堂裏的藥竟有一日貢不過來了。

“怪事啊,”老大夫捋著胡須嘟囔,“這幾日盡是發熱嘔吐的。”話音未落,後院突然傳來學徒的驚叫。

剛送來的隔壁書生丁小子突然口吐黑血,將地上染的斑斑點點的。

茶樓的說書人也察覺到一樣,往日座無虛席的午後場,如今只剩三兩個熟客,跑堂的小二拎著茶壺低聲道:“先生,聽說西市死了七個了,不知是為何......”

話還沒說完,小二猛地咳嗽起來,茶壺裏的茶湯咕嚕搖晃。

瘟疫如野火般蔓延開來。

起初只是西市的幾條巷子,很快便如潮水般湧向全城。

城南的貧民窟最先遭殃,低矮的茅草屋裏,一家老小接連倒下,屍體來不及收斂,城隍廟也堆不下了,就那麽橫在榻上,直到腐臭彌漫整條街巷。

城北的富貴人家起初還緊閉門戶,直到看門的家丁開始咳嗽吐血,主人們才驚覺疫病早已蔓開。

街市上再也聽不到叫賣聲,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哀嚎。藥鋪的門檻被求醫的人踏破,老大夫們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在面前斷氣。有些絕望的百姓開始求神拜佛,香火鋪子的存貨被搶購一空,煙霧終日籠罩著街巷,卻驅不散死亡的陰影。

衙役們戴著浸過醋的面巾,挨家挨戶搜查病患。一旦發現有人發熱,立刻用草繩將整戶人家封門。

被隔離後就斷了水和食物,不論是感染者還是未感染者,一概不能外出,這就意味直接給這個家庭定了死刑。

城外的亂葬崗很快堆滿了屍體,擡屍的人不敢靠近,只能用長竿將屍體挑進坑裏。野狗在附近徘徊,眼睛在夜色中泛著綠光。

偶爾仍有餓極的流民偷吃死豬肉,第二天就會加入屍堆的行列。

這場災難終是驚動了皇宮。

早朝時分,大臣們罕見地戴上了面巾,謝欽的指尖在龍紋扶手上輕輕叩擊,殿內彌散的艾草煙味與原本的沈木香混在一起,甚是詭異。

“陛下,”京兆尹許陽伏跪在地,官袍後背已是一片汗漬額,“東宮已封鎖,太醫正在...”

“東宮?”謝欽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讓滿殿燭火都為之一顫,“太子何在?”

殿門轟然洞開,十五歲的太子謝珣一襲素袍踏入,腰間水玉更顯青貴,少年面色如常,唯有袖口隱約可見剛處理過血的痕跡。

“兒臣已兒臣已命人焚毀昨日膳食,接觸過廚娘的所有人員皆隔離於西偏殿。”他行禮的姿勢依舊端正,“太醫判斷說,此疫通過血肉傳播,不觸不染。”

謝欽眼底閃過一絲讚許,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大臣。

首列的謝鈞連眉頭都沒動一下,身後的任元白正偷偷用帕子擦汗,一旁的王昌遷也顯得異常淡定。

“鈞兒,”謝欽忽然開口,“你怎麽看?”

謝鈞行禮:“兒臣認為,當立即誅殺病患,焚屍滅源。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謝珣輕笑一聲:“二哥可知如今病患已過萬人?”隨後遞出一卷竹簡,“這是兒臣整理的疫源線索,所有病患,都吃過西市孫記的肉。”

謝鈞的瞳孔終於幾不可察地一縮。

“可有去過西市?”謝欽的聲音依舊平靜。

“跑了。”謝珣展開竹簡最後一節,“但兒臣查到,他每月初六都會去西郊的一處豬場。”

謝鈞的指節在袖下微微發白,他沒想到這謝珣居然真能查到西郊豬場。

“鈞兒,”謝欽起身,“你帶禁軍去好好查查這豬場。”

謝鈞單膝跪地時,無人察覺到他嘴角勾起的一抹冷笑。

“臣,領旨。”

散朝的鐘聲還未散盡,謝珣便已闖進了乾雍宮。

“父皇!”他連禮都沒行全,“兒臣以為,那謝鈞就是罪魁禍首,您為何還要將查案之權交到他手中?”

謝鈞已在批閱奏折:“珣兒,不可無禮。”

“父皇!”謝珣急步上前,從袖中取出早已藏好的賬冊,“這是兒臣安插在軍需司的人抄錄的,謝鈞這半年以來以軍營采買之名,暗中購入軍械與食量,這是何等居心!父皇!”

謝欽終於擱筆,這個情況任元白早已私下傳遞過。

“你當朕不知?”

謝珣剎時僵住。

“那您還...”

謝欽動身離座:“珣兒,你覺得朕若派你去查,或是旁人去查,有幾人能活著回來?”

謝珣袖中的手微微發顫,想起三日前暴斃的暗探,正是自己派去查軍需賬目之人。

“兒臣...兒臣明白了,”他聲音發澀,“可長安城的百姓怎麽辦,如今死傷無數,難道還要任由他作亂下去嗎?”

聞言,謝欽深吸口氣,低語道:“但願這是你下的最後一步棋...”

“傳旨。”謝欽突然提高聲音,殿外的和三匆忙溜進來,“即日起,太子代朕尋訪各坊病患。”轉而對謝珣說,“朕的暗衛會扮作太醫隨行,一切註意。”

謝珣對上父皇深淵般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兒臣明白。”隨後便離開了乾雍殿。

謝欽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五指漸漸合攏...

他袖中還有一封未拆的密報,那是今早剛從北疆送來的。

不知銜星如今可好...

狂風卷著沙粒子,似細針般刮過營帳,謝銜星站在瞭望臺上,面上的鐵面罩壓得鼻梁生疼,總讓他想起初到北疆那日的荒唐場景。

那日夕陽西沈,他趕了兩天兩夜的路,風塵仆仆趕到軍營時,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被此起彼伏的哄笑淹沒。

“喲,這是哪家的小公子走錯了地兒?”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校尉故意捏著嗓子,引得周圍將士哄堂大笑。

謝銜星並未理睬,只是從染血的衣襟深處取出半塊虎符。

青銅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上面還沾著父親遇刺時的血跡。

“此後,我便是駐疆大總管。”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瞬間噤聲,“北疆一切事務,由我掌管。”

眾人楞神的功夫,他已經大步走向中軍帳。身後不知誰嘀咕了句“小白臉憑什麽”,謝銜星突然轉身,腰間佩劍"錚"地出鞘三寸。

劍刃上映出的那雙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沒人看清他是怎麽出的手,只聽見令人牙酸的骨裂聲,謝銜星踩在對方肩胛骨上,繡著暗紋的靴底緩緩碾磨,像在碾一只螻蟻。

“再有下次,便剝了你這身皮,”他擡眸掃過眾人,輕笑一聲,“既然聽令,為何還不跪下?”

看著眼前場景,眾將領面面相覷,有的已經跪下,副將王猛猛地大喊:“小白臉,接得住爺爺三招,老子就認你這個主將!”

謝銜星站在點將臺上,俊美的面容在月光下宛如玉雕,劍眉星目,鼻若懸膽。

但這副面容在這群人眼中,只換得了刺耳的嘲笑。

“請。”

王猛的大刀劈來時,謝銜星側身一讓,刀鋒擦過額邊,可他卻不知痛般。

第二招橫掃千軍,卻見他足尖輕點,整個人如鷂子翻身掠到王猛身後。

第三招還沒出手,王猛的手腕已被鐵鉗般扣住。

“哢嚓!”

腕骨碎裂的聲音讓全場死寂,謝銜星松開手:“現在,我是你們的主將。”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脊背發寒。

當夜,他的案頭就多了副玄鐵面罩。

如今那副將還躺在醫帳裏哼哼,腕骨被捏碎的聲音,至今仍是軍中茶餘飯後的談資。

“將軍!”親兵頂著風爬上臺階,遞上一封火漆迷信,“皇城來的。”

他離京後,百騎司便全權由蕭長庭接管,他只跟蕭長庭交代了若是有十分急切的事情再傳信過來。

謝銜星的手微微發僵,卻在看見內容後猛地收緊。

信紙在掌心皺成了一團。

謝銜星!

京中突發疫病,東西南北中坊市皆已被封。

防備即使,我們都好,姨母身體也康健。

只是楚玥本在皇城養病,不知從何處聽到了消息,拖著還未痊愈的傷就要去疫區,我與稚魚輪番攔她,可怎麽也攔不住,情急之下,反倒扯到了她左臂的傷口才暫時勸下。

我覺得她這性子倒跟你像得很,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只是再折騰下去,傷勢反覆,怕還沒染上疫病,就落了病根。

前日她醒後,我便將你留下的信給了她。她竟看哭了,轉而就開始積極喝藥,好的也快了些。

我與稚魚一致認為大概是因為你寫的原因,想來你的筆墨比我們嘴皮子還要厲害些。

可否再寫一封替我們勸勸她。

長庭和稚魚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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