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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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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生

竹青整晚都守著火候,直至過五更,天邊魚肚泛白,晨曦初曉,木門被人踹開。

“大理寺查封楚家家產,藥鋪充公!”搜查隊的捕快厲喝。

她不慌不亂站起身,回道:“大人,這藥鋪已經不是楚家的了。”

為首的捕快眉目凝重,看了看手上的公文,質問:“這公書上明明白白寫著這個是楚家地皮,怎麽不是楚家的了?”

竹青轉身回屋,將昨日改好的地契拿出來,遞上去:“大人您瞧,這地契上寫的可不是楚。”

捕快看向地契落款處的“竹青”二字,確實不姓楚,擡眸問面前女子:“這竹青是誰?”

竹青欠身:“正是民女。”

捕快目光如刺,追問道:“為何這地契與公書不一致?”

竹青回道:“民女昨日才從楚家手裏買下了這個藥鋪,事務繁忙,想著今日得閑了就去登記換名的。”

為首之人將地契送回她手上,盯著竹青,下令撤兵:“走!”

捕快走後,竹青將落在地上的門閂拾起,重新插上,坐回銅鍋前,想起昨日大門獄卒說的話,心中止不住亂想。

“詔獄乃是關押皇帝欽點案件要犯,大多都是犯了欺君叛國的大罪。”

今日早上就來搜刮家產,便是坐實了楚家的罪聲。

老爺行事磊落,一生清明,自己也是自幼就伴在小姐身邊,小姐待人真誠,愛憎分明。

如今卻落得個叛賊的罵名。

她不信。

竹青自己想不明白,打算等小姐醒後再問她今後該如何。

木門之外,百姓分為兩派,各執己見,爭議聲不絕於耳,一方說楚家原來在這長安城裏做戲給大家看,一個商人哪有什麽善心,死後去見閻王說不定還帶個面具呢,另一方實打實受過楚家接濟的就開始為他們開脫,說定是哪裏出了問題,說不定是誤會呢。

“誤會?”前些日子被教訓的那個老姨尖牙利嘴回道,“你是說這大理寺審的有問題,這大理寺判官判的不對?那你去敲那青天鼓,替楚家申冤去。”

此話一出,後者頓時啞口,默不作聲。

不出所料,城東的蕭長庭一出將軍府就聽見了議論聲,來了興趣,挑了個早點攤,問賣包子的大媽:“大娘,你們在說什麽啊?”

“小將軍還不知道呢?”

蕭長庭嘴裏叼著包子,搖頭時包子也跟著晃動。

大媽說道:“前幾日城中挨燒的楚商老爺原來是個叛國賊。”

“啊?”驚得蕭長庭嘴裏的包子落地。

大媽繼續說:“今早上衙門的人就來查封楚家家產了,布告欄上也貼了告示,而且啊...”

蕭長庭心中好奇,止不住追問:“而且什麽?”

大媽故意跟他買關子:“小將軍再在我這兒買個包子,我就告訴你,這個消息你在別家聽不到。”

他二話不說就掏了銀子,大媽接過銀子,伸手示意他湊過來,在他耳邊說:“我兒子在大理寺當差,聽他說昨夜那楚家丫頭就死在牢裏被扔到西郊荒山去了。”

“啊?”蕭長庭聞言驚呼。

大媽語氣堅定:“保真。”

他腦子一嗡,連包子都沒拿,翻身上馬往城中鎮北王府趕去。

王府看門小廝見是蕭長庭來了,樂聲樂氣打招呼:“小將軍早。”

蕭長庭喘著氣問道:“銜星可在府裏?”

小廝搖頭問道:“少爺一早就走了。”

蕭長庭又馬不停蹄趕到百騎司,一進去逮住一個人就問:“銜星來這兒了嗎?”

“司主現在正在政房。”

蕭長庭邊推開政房的門,邊喊:“謝銜星,你知不知道...”

謝銜星眉目緊皺,打斷蕭長庭說話:“我知道。”

蕭長庭見謝銜星面上如無事人一般,回問:“你知道什麽?”

謝銜星抿嘴,擺明了不想繼續談。

蕭長庭見他這副摸樣,繼續說道:“謝銜星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

“聽見了,”謝銜星目光依舊落在新收的情報上,“無非是楚家那回事。”

“你是如何想的?”蕭長庭想知道謝銜星是如何想的。

“楚家是叛賊,楚玥被抓,因心疾死於牢中,就此。”謝銜星語氣冷淡,說出來的話也冷冰冰。

“你怎麽知道楚玥死了?”大娘明明跟他說是獨家情報來著。

“我昨夜去了一趟大理寺,親耳聽到的。”謝銜星這時才擡頭,反問:“你是如何知道的?”

蕭長庭如實回道:“將軍府門口賣包子的大娘告訴我的,她說她兒子在大理寺當差,昨夜還是她兒子把屍體搬到西郊荒山的。”

西郊荒山...想到她一個女子躺在荒山死人堆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感又如青苔般攀上他的心頭,他斂眸不言。

“這楚家,真是叛國賊啊?”蕭長庭試探問出口,他心中對這個罪名半信半疑的,“是你說楚家大火是有人故意縱的,那這罪名怕不是也是被人故意安上去的?”

根據昨夜在大理寺聽到的談話,謝銜星心中確信這罪名定是有意陷害,但他手上還沒有證據,回了他三個字:“我在查。”

蕭長庭見他眼下青黑,嘆了口氣:“對她,你有何想法?”

“沒什麽想法。”

他又嘆一口氣:“唉,口是心非者,歸為孽,不直面其心者,淪為障。”

二者兼備,合為孽障。

謝銜星聽出他在罵自己,只是現在沒心情回,“若是閑的沒事,就出去訓兵,在我這裏磨嘴皮沒什麽用。”

“謝銜星,你何時變得如此薄情?我與她就見過幾次也忍不住心生惋惜,你當真一點想法沒有?”

正是因為弄不清楚心中的情感,所以他才煩悶的一晚上沒睡著,被蕭長庭一問,又覺得心燥,“沒有。”

“謝銜星,若我現在說她是個喪門星,她就該死,你會怎麽想?”蕭長庭決定以身試陷。

此招雖險,但好在效果顯著。

“夠了!”謝銜星壓著怒音。

那夜大火,雲掩月,火熏眸,他清晰地記得她無助的身影與啞音的哭喊。

他就是聽見有人說她不好心裏就莫名不爽。

蕭長庭見他是這般反應,也與猜想中的大差不差,現在點破倒是也徒增哀傷,“如今月墜花折,我說再多也無用。你…你盡早忘了她吧。”

他該講的也都講了,從政房出去後,又為自己兄弟情竇初開卻半途夭折好生傷心了一會。

今日藥鋪並未開張,竹青一直在藥鋪裏看著銅鍋,手中拿著竹棍不停的攪拌,等漏刻被翻轉了十六下,竹青立刻將火源吹滅,待鍋裏冷了不少,拿來水葫蘆,小心地將藥湯灌進去,收拾完一切後,也已黑天了。

竹青小心打開門閂,探出腦袋四處看了看,見沒人盯著藥鋪,關了門就往西郊趕去。

竹青記路,上山的途中還不忘折幾個粗壯圓滑的樹幹帶在身上,等自己又聞見那股屍腥味就知道要到了,加快了步子走到昨天安置小姐的草叢堆裏。

她現在一心只惦記著將小姐救活,絲毫沒發現跟在後面的謝銜星。

謝銜星是在剛到山腳的時候看見的竹青,他思來想去還是想來尋一尋屍體,至少讓她入土,見她步子匆匆以為她也是來找楚玥的,默默跟了上去,可這一路上,他發現竹青不僅到處張望,還折了不少樹幹,心中起疑。

竹青繞過死人堆後,繼續向上走,停在了一片草叢間,他也悄悄繞過去走到她背後,低頭一瞬,便看見了躺在地上的楚玥。

月色昏沈,他只看得清她蒼白如紙的臉。

見竹青將枝幹放在一邊,從腰間解下水葫蘆,胳膊伸到楚玥頸下將她扶起,他心中越發地疑惑。

竹青一手將水葫蘆遞到楚玥嘴邊,一手掐住她左手虎口,可她唇齒緊閉,水葫蘆中的水倒多少出來就漏了多少。

竹青沒料過這種情況,急地晃了晃她的身子,嗓子都染上哭腔:“小姐。”

謝銜星此刻從草叢中出來,走上前問道:“你在做什麽?”

聞身,竹青身子頓時怔住,心跳得極快,一頓一頓地擡頭看向聲音主人,發現來人是世子,又將小姐護在懷裏,眼中滿是警惕之意。

謝銜星心中已有幾分猜測,蹲下身子,耐心地說:“我從未想要加害你們小姐。”

竹青反問:“世子為何會出現在這?”

“來給你們小姐送終。”謝銜星坦誠道。

竹青看著面前之人,卻仍放不下心,小姐並未說過可以相信世子。

謝銜星道出心中疑惑,“楚玥她...”

竹青搶話:“小姐已經死了。”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麽?”謝銜星也不著急。

竹青斂下眼眸,他小心試探,“楚玥她還活著,對嗎?”

二人僵持不下,最後實在沒辦法,謝銜星只能威脅,“此事你告訴我,便只有我們三人知,若是你不說,我便即刻下山告訴大理寺。”說著,便裝作起身就要下山。

竹青著急喊住他:“世子說話可算數?”

謝銜星指天言誓,“說話算數。”

竹青松口:“小姐已經死了,但有法子能救活。”

“什麽法子?”

竹青舉起水葫蘆,哽咽說著:“小姐說灌入這湯藥,同時掐虎口就能醒,可是現在這湯藥根本灌不入嘴。”

謝銜星拿過水葫蘆,將楚玥接過,擁在自己臂彎中,才發現這副身子冷的可怕,身子上也是布滿了歪七扭八的鞭痕,鎖骨處被玄鐵磨出血痕,同竹青說:“我來灌藥,你去掐虎口。”

他一只手捏住楚玥的嘴角,將藥湯灌進去,可毫無意外,全都順著嘴角撒了出來。

謝銜星看著灑出的湯汁眉頭緊蹙,內心糾結,隨後低聲訴罪:“失禮了。”

接著含了一口水葫蘆中的藥湯,藥湯因加了槐花蜜味道甘甜,掌心微微隆起輕輕托著她臉頰,俯身以唇相對,他輕輕撩開唇瓣渡氣,舌尖探出作橋,遞出藥湯,眼睛一直在觀察她的反應。

感受到她喉間輕動,他直起腰,輕晃她身子,低音喊了幾聲:“楚玥。”

兩人嘴唇上都粘了湯汁,顯得格外水潤。

她五官輕皺,不一會兒猛地咳嗽起來,謝銜星將她擁的更緊了些,心中止不住的欣喜,竹青此刻眉頭也舒展開來,面露喜色。

“冷...”楚玥呢喃,聞言,他立馬就解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

楚玥緩緩掀開沈重的眼皮,身子卻仍舊動不了,面前兩人重影逐漸消散,她先是看見謝銜星,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被他摟得更緊了。

謝銜星輕聲同她說:“你傷得嚴重,不要亂動。”

她現在沒力氣回話,更沒力氣掙脫,目光落向竹青。

謝銜星繼續道:“她沒跟我說,是我自己跟上來的,本想著來找你屍體,碰巧被我撞見了。”

竹青跟著他說道:“小姐...”

楚玥嘴角扯出一個弧度,用盡全身力氣輕輕晃了晃腦袋,想告訴竹青沒關系,竹青自是懂得她的意思。

他說道:“你身上的傷已經有部分化膿,要盡快處理,府裏有我從軍的藥箱,你先隨我回府。”擡頭同竹青說:“你這陣子照常經營藥鋪,就當作你家小姐已經死了。”

楚玥壓眉瞪著他,似是不滿這個決定,他也不躲就這麽看著,最後她無奈偏過頭去。

謝銜星哄著懷裏的人:“藥鋪在市井小巷裏,來來往往人這麽多,要是有人多心發現了怎麽辦?你以為那些老狐貍這麽輕松就能放過你,但他們現在再怎麽膽大也不敢將心思動到王府上來。”

楚玥細細想了想,的確如此,現在就算回了藥鋪也容易被人發現,況且她也不知道服了這眠霜丸醒來後,身子竟動彈不得,他說的辦法,還算穩妥,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謝銜星淺笑,抱著她站起身,將她整個人從橫抱轉成趴肩抱,單臂穩穩托著她的上半身,一只手調整外袍,將她身子整個蓋住,而後掌心覆在後腦勺,護著她的腦袋。

楚玥沒明白為什麽要這麽抱,被他輕輕一顛,“嗯?”了一聲。

謝銜星解釋:“你背後有傷,若是像一開始,會撕扯到你背後的傷,你會不舒服。”

一路上,謝銜星就連下山路也走得穩健,下了山竹青帶他們專門走了自己那條沒人的小道,看到王府後謝銜星就讓竹青先回去了,自己抱著楚玥點地躍上房梁,翻身進了自己院子。

進屋後,連帶著外袍,先將她放在躺椅上,掀開面上的外袍好讓她透透氣。

外袍寬大柔軟,她在裏面待得也舒服,再加上靠著他,她身子也暖了不少。

點燃屋內燭盞後,謝銜星同她說:“我去拿藥箱。”

有了光源後,楚玥瞥見他白色內裏上沾染了不少自己身上的血,又撤回目光,看向屋頂。

叛國的罪名不是空穴來風,鹿皮紙可以造假,字跡可以造假,可關隘處的糧隊卻造不了假,林學文和秦硯之這番舉動無非就是想讓楚家背罪名。

要不然兩人是受背後之人指示,要不然這兩人就是罪魁禍首。

至於為何會選擇楚家,她猜測恐是阿爹抓住了兩人把柄,結果反被二人發現。

謝銜星放下藥箱和燈盞,蹲在躺椅旁,問道:“你現在能動嗎?”

楚玥試了試,發現自己還是不能動,晃了晃腦袋。

謝銜星眼神飄忽,猶豫了一會還是說出口:“上藥要將外衣脫掉,要不我去把竹青帶過來。”他現在很後悔沒讓竹青先跟上來。

楚玥倒是一臉坦蕩。

謝銜星見她又晃了晃腦袋,指著自己問:“那...”

她點了點頭,聲音細微沙啞:“只是外衣,無礙。”

得到她的同意,謝銜星輕輕解開她的外衣,傷痕處結的血痂與布衣粘連,他每扯一分,她就輕吸一口涼氣。

解完外衣時,謝銜星額頭上已冒出顆顆虛汗,將手臂伸到她兩肩腋下,輕輕扶她坐起來,讓她靠著自己,又開始處理身後粘連的地方。

感受到頸窩處細微的顫抖,他將手中的動作輕了又輕,安慰道:“再忍著點,還有最後一處。”

外衣全部脫下,他輕吐了一口氣,將外衣放到腳邊,扶著楚玥躺下,與剛才不同的是,她現在脊背朝上,趴在了躺椅上。

他從藥箱裏拿出金烏凝血膏,指尖在膏體表面打圈,目光落在楚玥肩膀上一道最深的傷口處,怕是已經傷到了筋骨。

“會疼。”謝銜星低聲提醒,“若是忍不住,就告訴我。”

她將頭埋進躺椅裏沒應聲,他先挑了幾處傷痕較輕的,藥膏觸碰到傷口的瞬間,她背脊驟然繃緊,手指頭因骨折使不上力,只能將頭埋得更深了。

謝銜星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很快就將藥膏全部敷在傷口處,用紗布裹住,肩膀上的那道傷口需要先處理白膿,將藥膏放下,拿出小刀在燭火上烤熱。

“你肩膀上那處傷口已經化膿,若是不剔掉會潰爛,比剛才還要疼,我這裏沒有麻沸散,要是疼得厲害就喊出來,我院子裏面沒別人。”

楚玥緩緩擡起頭,薄汗濕了額發,隨意粘在臉上,換了口氣,又將頭埋進躺椅。

燒熱的刀刮去白膿刺痛的瞬間,她死咬著下唇,身子卻無意識止不住的扭動,謝銜星見狀立刻輕按住腰部,手起刀落迅速將白膿剔去。

“好了。”他將小刀暫放到醫箱的上面,在傷口重新上藥用紗布包住。

他避開已經上藥的位置,將她扶起來,又問:“有力氣坐正嗎?”

“你放開我,我試試。”

謝銜星慢慢放開手,楚玥上半身雖然搖搖晃晃的,但好在能坐,瞥見她下半唇的新舊咬痕,他說道:“笨蛋,我不是說了要是忍不住疼就喊出來,我又不笑你。”他給自己剔過膿,知道有多疼。

楚玥直視他回道:“誰是笨蛋,我只是沒力氣。”

謝銜星吃癟。

他拿起一卷新的紗布,小心翼翼擡起她的左手,心中一揪,但好在只有一處有錯位,“食指關節處有錯位,上藥之前我要先正位,我數到三就推。”

“一。”

楚玥閉上眼睛,註意力卻全都集中在關節處。

“二。”

沒等數到三,他指尖突然發力,將錯位的指關節正位,楚玥渾身輕顫,倒吸了一口涼氣,睜開雙眼,嘴裏罵道:“謝銜星,你說話不算數。”

她的聲音很輕,但兩人距離之近,還是傳到了謝銜星的耳朵裏。

他嘴角輕揚,並不反駁,耐心擦去她指縫裏的血汙,將藥膏厚塗在關節處,再用紗布一圈一圈裹住,右手亦是如此。

做完一切後,楚玥手指已經被他纏得只剩個指尖在外面,楚玥看了看自己的手,吐槽道:“真醜...”

謝銜星見她精神好得多了,也跟她搭上話:“你是如何做到的?”他側過身子,單膝跪地,將她的腿架在自己膝上,卷起褲腿。

楚玥慌張詢問:“你做什麽?”

“你腿上的傷也需要包紮。”謝銜星一臉真誠,說著就拿起一卷新的紗布。

楚玥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確實沒有逾矩之意,又放下心來,避開問題,反問:“你今日為何會在那荒山上?”

他用紗布一圈一圈纏上她的傷痕處,頭也沒擡回道:“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給你埋土裏送終。”

她撇嘴:“那你要失望了,我還活著。”

謝銜星手上動作一滯,斂下眼眸:“我沒失望。”

你還活著,我很開心。

他的眉眼藏在綽綽燭光影照中,她看不清楚,也猜不透這話是不是真心,但照目前來看,他確實沒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短暫安靜後,謝銜星先搶了話頭:“既然自己有脫身之法,為何還要受這刑法?”

楚玥偏頭看向搖曳的火光,柔聲回道:“若是這麽輕易就認了罪,他們指不定會起疑,這點傷算不了什麽,又不疼。”

不知道是他理傷的手法太好了,還是自己沒知覺了,除了一開始上藥和刮儂以外,楚玥真沒感到有多痛。

謝銜星手上加了點力,楚玥眉頭輕皺,又將目光落回他身上,嗔怪道:“謝銜星你故意的。”

謝銜星擡眸:“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痛就說出來,我真不笑你。你身上的鞭痕輕處破皮紅腫,重處已經流血化膿,不疼騙鬼呢。”

楚玥看見他左手纏著的白紗布,故意氣他:“騙得就是你。不用你說,比起你手上的那處傷,我這就算是小傷。”

謝銜星咂嘴,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承認,那一晚我是不敵你,有本事傷好了再打一架,你不一定打得過我。”

“誰要跟你打架了?我那夜就是奔著你的命來的。謝銜星,無論你如何做,我都與你不共戴天。”

“與你不共戴天之人現在在幫你處理傷口,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不行。”楚玥聲音雖弱,但氣勢不小。

謝銜星被說了之後心中也不惱,“不說就不說,說了我也不信。”

兩人你來我往,楚玥精神好了許多。

謝銜星處理完左腿傷口,轉了個身又開始處理右腿,“那日你說我們早就見過,是在何時見過?”

“等你自己想起來。”楚玥故意賣關子。

謝銜星見她不說,繼續低頭纏紗布了。

“為何要救我?私藏罪賊之女可也是重罪一樁。”

謝銜星反問:“你父親當真與北羌私通了嗎?”

楚玥一楞,沒做回答。

“當時在火場上,我就覺得這火有蹊蹺,既然知道是有人做局,那這罪名我也猜測是有人陷害。”謝銜星擡起頭再一次看向她,“我還猜,你早就知道他們要陷害你,於是想出這個脫身之法。”

以死化局,以命作賭。

謝銜星說的委婉,可兩人心裏都明澈如鏡。

真兇,另有其人。

楚玥內心被他猜透,甚是不爽:“謝銜星,我們才相處幾日?別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你對我一無所知,你自以為的好心,只會給我添麻煩。”

謝銜星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對於她說的這些氣人話,左耳朵近右耳朵出,直接反擊:“那你呢,你了解我什麽?今日若沒有我,那藥葫蘆裏的湯流幹了也入不了你的喉,你說我與你有私仇,我這幾次問你,你都糊弄過去,是你不想說,還是不能說,更是不敢說?”

“藥葫蘆的湯入不了喉?”

謝銜星一身正氣:“是啊,你那小婢女沒我力氣大,我把你嘴掰開的。”

一身正氣地胡說八道,做了什麽只有他自己門清。

還有竹青。

“你要殺我,我卻不想殺你。氣勢洶洶的,想殺我也要先把傷養好了。”

楚玥心力虛弱,鬥不過他,撇過頭去。

她坐在躺椅上靜靜地等他包紮完,轉回頭,眼前人的身影與上一世漸漸重疊,她愈發地覺得這一世他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但她仍舊不會原諒上一世他的背叛。

頭昏昏沈沈的,她覺得眼皮越來越沈,腦袋慢慢耷拉下來,打起了瞌睡。

待腿上的傷處理好,謝銜星擡頭就看見她睡著了,輕輕將腿放下,起身摟著她躺下。

身前和胳膊的傷不怎麽嚴重,謝銜星避開有別位置,將傷全部處理好後又用紗布裹住。

處理好一切後,他直起身子,走到自己的衣櫃拿了一件幹凈的裏衣,將楚玥輕輕喚醒,問道:“現在身子能動嗎?”

楚玥輕輕擡起胳膊,好像能動了,點了點頭,謝銜星將她扶起來,把衣服遞給她,說道:“這裏目前只有我的衣服,你先將就著穿,明日我去買點女子衣裳,若你要是介意,我去找我娘拿點衣服。”

楚玥伸出雙臂將衣服夾住,謝銜星將屏風拉到躺椅側邊後就出去了,也給自己尋了件幹凈衣服換上後出門去拿了一床被子,鋪在自己床上,左看右看覺得一床被子不夠用,又去拿了一床。

謝銜星的衣服全都是用的上好錦緞,再加上衣服寬大,楚玥穿在身上雖然晃晃蕩蕩的,但是很舒服。

謝銜星背著身在屏風外等,直到裏面窸窸窣窣的輕響沒了,清了清嗓子開口問:“好了嗎?”

“嗯。”

謝銜星繞過屏風:“我扶你起來,你試著走走。”

楚玥借著他的胳膊站了起來,小幅度邁開步子,謝銜星帶她繞開屏風,走到床邊。

楚玥看著比平時高出一倍的床,狐疑:“為什麽來這?”

“你晚上睡在這。”謝銜星回道。

“我睡躺椅就行。”

“如果你想傷好得快的話,就睡床。”

謝銜星見她面露難色,補充道:“床上只睡你一人,我出去睡躺椅。”

楚玥道出心中所想:“現在要仲夏了,這個床太熱了。”

謝銜星一楞,他著實沒考慮這個問題,他只想著軟點會舒服些:“那你少蓋點,我去給你拿紗被。”

折騰到現在,楚玥現在也想睡覺,乖乖躺到床上了,謝銜星關了窗戶,又出門去拿紗被,在小院子裏的琉璃見他進進出出的,趴在草地上弱弱地叫了幾聲。

等謝銜星拿完紗被回來後,楚玥已經入夢,他將紗被輕輕蓋在她身上,在床沿上坐下,安靜地看著她,默默地理順粘在她額角的發絲。

話雖那麽說,但他還是慶幸自己今日上了山。

先前道不明的情緒瞬間消解,一種名為失而覆得的情緒遍布全身。

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但他就一直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許久,他終於起身拿著她和自己沾了血的衣服帶到小院裏面,點了把火將它們燒了,琉璃好奇地湊上前,他俯身將琉璃抱起,摸了摸它的腦袋,喚了幾聲“琉璃”。

明月低垂在西南角,月光皎皎似能沁出水來,謝銜星仰頭看向夜幕,嘴角緩緩揚起:“琉璃。”

“喵嗚。”

回房後,他將自己左手上的紗布拆掉,傷口已經愈合,按照往昔,現在傷痕應該已經淡下去了。

可還是掌中還是一道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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