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出來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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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出來挨刀！”
段敘晚飯吃了四斤血蛤，讓賀勻呈久違地感嘆壯觀。暹羅貓毛似的殼堆成一座小山，最後段敘喝了一杯番茄汁，在洗漱臺前用了三條漱口水。
“下次我不會再吃海鮮了。”
他看著鏡子裏，站在自己身後的賀勻呈，冷臉抱怨：“我好臭。”
“回去洗個澡就好了。”賀勻呈安慰。
“是從內到外的臭。”
“可你剛剛吃得挺開心的。”
這點倒是很人類，吃飽了後悔，吃撐了立誓。
段敘沒回頭，望著鏡中人的眼睛，“那一會兒我還能……”
“停停停停停。”
賀勻呈看段敘這副表情，聽這個開頭就知道他想說什麽。明明是在包廂裏，可賀勻呈還是忍不住朝門口望了一眼。
“你別在外面瞎說行嗎？”
“那我......”
段敘回身，往賀勻呈的方向靠近兩步。
“停。”
賀勻呈伸手按在吸血鬼的肩膀上，他面上帶笑，語氣卻帶著點咬牙的意味，“不能，你有點臭。”
僅用六個字就把段敘震住。
回去的車上段敘耷拉著眼皮，楞是沒跟賀勻呈說一句話。
賀勻呈也憋得不好受，主要是第一次見段敘鬧脾氣，有點新奇，便也沒著急哄。
等上樓進了家門，他想著解釋方才是開的玩笑話，哪知吸血鬼悶頭往前走，一溜煙就鉆進了房間，抱著睡衣往浴室去。
得。賀勻呈遲鈍地握了握手指，傷鬼自尊心了。
浴室很快傳來淅淅瀝瀝的水流聲，賀勻呈站在原地抓了抓頭發，破天荒地有些懊惱。
他將手機按亮，按滅，再按亮，就這樣反覆多次，直到系統提醒他是不是需要進行關機處理，賀勻呈才慢吞吞地給林臨打去了個電話，接通後又掛了。
他打開綠泡，嘆了口氣。
He：哎
L2：怎麽掛了
He：段敘耳朵尖
L2：所以？
He：怕他聽見
L2：怎了
He：你說，人如果說錯話了要怎麽補救
L2：具體的情況是？
賀勻呈抿了抿嘴，半個字都透露不出來。
He：具體不了
L2：哦——
L2：直接認錯，道歉，說你不是故意的
賀勻呈搓了搓眉毛。
He：萬一是呢
L2：是什麽
他艱難打字。
He：故意的
L2：……
L2：這陣子的你讓我很陌生
He：哎
L2：直接認錯，道歉，然後說點段敘喜歡聽的
他可沒說是誰。
賀勻呈被戳穿，不甘心地想要反駁。
L2：開會了，回頭再聊
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賀勻呈額頭抵著墻壁一點點蹭著，方法是有了，他也認可，但現在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段敘喜歡聽什麽啊。
正糾結著，段敘洗完澡出來。他站在門內，偏頭看著賀勻呈，濕答答的長發往下滴著水，很快在深灰色的睡衣上泅出暗色的水漬。
賀勻呈立刻舉起雙手，仿佛要去捕捉一個機會。他走到段敘身邊，推著段敘的肩膀，促使他轉了個身。
“來，我幫你吹頭發。”
段敘甚至來不及做任何回覆，便已被推著摁到了地毯上，接受自頭頂而來的暖烘烘的熱風。
賀勻呈的手時而擦過自己的耳朵和後頸，他忍住沒躲，在房間明亮的燈光下了，瞇著眼接受這一刻的暖和和幹燥。
從前樹靈曾打趣吸血鬼是蘑菇，因為同樣喜陰濕狹暗。但相反的環境也挺不錯的，蘑菇段敘如是想。
“好了。”
賀勻呈坐在床角拍了拍段敘的頭頂。段敘的長發像綢緞柔順黑亮，賀勻呈沒忍住，又上手揉了兩圈。剛吹幹的發絲帶著熱度，氣味如同被太陽曬過的松香。
而段敘轉頭，仰面望過來，臉龐又如雪一般。賀勻呈知道手感，畢竟之前狠狠掐過，他克制地交疊雙手，腦子瘋狂轉動——要找什麽借口才能再捏一捏？
“想什麽？”
見對方出神，段敘圈住賀勻呈的腳踝晃了晃。
賀勻呈被這個舉動嚇得猛地往後縮腿，段敘一楞，低頭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我手很冰。”段敘突兀地開口，“夏天如果能快點到就好了。”
賀勻呈不知千年鬼的純情心事，他從床角往下坐，隔著半個巴掌的距離與段敘虛虛地靠在一起，嘴裏建議道：“買個熱水袋捂一捂嘛，多方便的事。”
他笑著用肩膀撞了撞段敘，“還有那種露指頭的手套，戴著也不影響玩手機。”
明知賀勻呈誤會了，段敘也沒有解釋的意思，他順著對方的話點了點頭，將右手搭在膝上，張開五指，又慢慢地蜷握。
“我昨天回了趟老宅。”賀勻呈猜不中段敘愛聽什麽，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尋找共同話題，“後山的窄房子竟然掛了鎖。”
他看著段敘，問：“你幹的？”
“嗯。”
“可裏面明明什麽都沒有。”
“你進去了？”段敘問。
“對啊。”賀勻呈好笑道，“鑰匙就扔在灌木叢裏。冬天葉子掉光了，這麽大一把黃銅鑰匙，還綁了串藍色的石頭。我先拿到了鑰匙，然後才看見的鎖。”
段敘貼著他的體溫，賀勻呈身上還有從外面帶回來的灰塵與氣味，但這混雜的味道被他本身的香氣蓋過，並不讓段敘覺得不適。
“我哥說出門要鎖門，雖然沒什麽用，但是習慣了。”
“容我提醒你一下，那是我家。”
“嗯，所以我現在回不去了。”
“餵，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段敘隔著衣服抓住賀勻呈的手腕，將他的手舉到跟前觀察。
賀勻呈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不過也沒管。他思忖了一會兒，“沒什麽好回的，我沒事應該不會也回去了，不是什麽好地方。”
說完他轉向段敘，“你喜歡那兒？”
段敘把目光從賀勻呈的指尖移到眼睛，“我喜歡這。”
賀勻呈與他對視幾秒便受不了了，他垂下眼，順便把手抽回來，用有些發麻的小臂圍住自己的下半張臉。
他歪過腦袋，眼神游離在段敘支起的腿上、手背，不為聚焦，只是尋一個落點。
“段敘，我一直……想問你件事。”
他的語氣不同尋常，讓段敘跟著緊張起來。
“嗯。”
“以前吧，我小的時候，大概十來歲。”他沒辦法痛快地、言簡意賅地表述，或許是因為不安，所以每句話都有贅餘。
“有次賀遠山把我叫到後山，後山的矮墻那，就是我們兩個第一次碰見的地方。”
“嗯。”
“也沒說話，就讓我站那兒。然後過了一陣，他跟我說我不夠，不夠什麽他沒說完，我當時沒問，後來……”
他揉著眉心，聲音低下去，“和你有關嗎？你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嗎？”
段敘正襟危坐，問：“具體是什麽時候？”
“你在窄房子裏閉門不出的，還會在意日期啊。”賀勻呈開玩笑道，“你會撕日歷嗎？我看到門口的墻壁上有顆釘子。”
“那是掛剪刀用的。”
段敘敏銳地察覺到賀勻呈左顧而言其他下的情緒，他耐心地回答他的問題，“我沒有日歷，但清醒的時候記得時間。是什麽時候？”
賀勻呈默了一會兒，說了個日期。
這下輪到段敘沈默了。
好半天，賀勻呈嘆了口氣，他拍了拍段敘的肩膀，“哎，我就……”
“我記得。”段敘突然道。
賀勻呈的聲音戛然而止。
段敘牽住賀勻呈的手，以十指緊扣的姿勢，仿佛這樣就鎖住了賀勻呈，讓對方沒辦法輕易甩開。
他低聲開口：“是我被曬傷那天。我記得賀遠山跟我提過，讓我見一見他的兒子。”
他註視著賀勻呈，光下清晰的睫毛和唇角，“是你。”
“你為什麽會被曬傷？”
“我修養了很久，醒來忘了這事。他沒再提過，我也沒有問。”
“你暴露在了光底下？”
“和我有關系，賀勻呈。”
段敘略微松開手，身體卻朝身邊的人更靠近了些，“雖然我不知道他要跟你說什麽，但大概是因為我，因為我沒有見你。”
賀勻呈略一用力，段敘不強留，仿佛之前的動作只是假把式。
他緩緩地收回了手。
賀勻呈盯著段敘，第三次問：“你曬了太陽？”
“你並不想問這個。”段敘有些傷心，可面上看不出來分毫。他從不委婉，這次也是直言，“你只是不想聽我說下去。”
窗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雪來，雪粒帶著重量飛不起來，一顆顆的跟小石子似的拋向地面。可它們又沒有破壞世界的分量，只能給予一丁點兒冰雪的威懾。
可漫天的雪，怕冷的人也會仰頭欣賞，被阻礙出行的人也會駐足片刻，滑倒的時候許願栽進最蓬松的雪面。
時針慢慢走，雪靜悄悄地下著，人和鬼都沒註意到。
自段敘說完那句話，賀勻呈很久都沒出聲。他在松木的氣味裏慢慢解著多年困惑和情緒的結，一面懊惱一面好笑。
段敘並不催他，他仔細回想著那日，卻對賀勻呈毫無印象。當時賀勻呈對他來說只是一個人，海海眾生裏的一個人，他並不在意。
哪想有今天。
“我確實在逃避，但也是真想知道。”
賀勻呈似乎自我調節完畢，他用腿碰了碰段敘，似乎表示我倆促膝長談，我們不計前嫌的意思。
“怎麽就曬傷了，你的曬傷跟人的曬傷不一樣吧？”
“嗯。”段敘覷著他的神色，慢慢地回答，他從不忽視賀勻呈的任何問題。
“皮化了，和肉黏在一起，骨頭也有很多穿孔。”
賀勻呈聽得心驚肉跳，不自覺嚴肅起來，“怎麽回事？”
說實話，段敘難以啟齒。
賀勻呈皺眉，追問：“是什麽……”
“不是。”段敘怕他亂猜，到時候獲悉原因如此滑稽，他更是沒臉。
“樹靈太久沒見我，留我聊天。但前日它們被焦平虐打過，雖然葉子長出來了，可不中用。”段敘一鼓作氣，“正好又來了陣大風，比今天還猛。我在深林裏，除了樹沒處遮擋，但它們被吹禿了。”
賀勻呈聽完，心疼被無語替代，無語被好笑覆蓋，好笑被荒唐置換，最後無法理解但我大受震撼具像化地出現在他的臉上。
“對不起。”段敘以道歉為結尾。
“……賀遠山先道歉吧，等他道完歉再輪到你說對不起。”
“可他……”
“他死了，所以輪不到你。”
賀勻呈拍拍屁股站起來，“我想過很多種可能，不夠聰明或者什麽，他話說一半留一半的，都給我造成童年創傷了。現在想想，他媽可能是說我不夠讓你滿意，這不有毛病嗎？”
賀勻呈俯下身，兩手拍了拍段敘的臉頰，接著捏住上下左右地扯。
“塞翁失馬吧。要是那天見到你，我豈不是從十歲開始當你的儲備糧？我現在能接受這個世界有非人的存在，可小時候心智沒成熟，人格不健全，突然見了鬼，那麽大概不止是童年創傷，我這輩子都走不出來。”
他卡住段敘的下頜，額頭抵著他的，“你喝起我的血來應該也毫無負擔，哪還會在我跟前裝人？”
這個世界在宿命下運轉，若段敘出現在他的人生中是命運的安排，那他如何出現，以什麽方式存在，那是命運之外。
賀勻呈不敢想，小學生的自己如果獲知家裏供奉了一只吸血鬼，自己要以血與壽命換取欲望的豐盈，他以後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和段敘又會締結何種關系。
他只知道，他擁有現在，就不該拘泥過去以及其他可能。
人生很短，很短的。
“耿耿於懷這麽多年，得到這個答案是我的報應。”賀勻呈仰面呼氣，“不過它變成一個笑話，總比懸而未決好。”
賀勻呈兩手插在褲兜裏往外走，跨出房門，又轉身，朝段敘兇神惡煞道：“還楞著幹嘛，出來挨刀！”
【作者有話說】
我寫我寫我寫寫寫馬上看到頭了寫寫寫
勻稱：鬼面前人前裝灑脫，失眠是我的宿命
小段：還有多少事是我幹的但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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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我不會再吃海鮮了。”
他看著鏡子裏，站在自己身後的賀勻呈，冷臉抱怨：“我好臭。”
“回去洗個澡就好了。”賀勻呈安慰。
“是從內到外的臭。”
“可你剛剛吃得挺開心的。”
這點倒是很人類，吃飽了後悔，吃撐了立誓。
段敘沒回頭，望著鏡中人的眼睛，“那一會兒我還能……”
“停停停停停。”
賀勻呈看段敘這副表情，聽這個開頭就知道他想說什麽。明明是在包廂裏，可賀勻呈還是忍不住朝門口望了一眼。
“你別在外面瞎說行嗎？”
“那我......”
段敘回身，往賀勻呈的方向靠近兩步。
“停。”
賀勻呈伸手按在吸血鬼的肩膀上，他面上帶笑，語氣卻帶著點咬牙的意味，“不能，你有點臭。”
僅用六個字就把段敘震住。
回去的車上段敘耷拉著眼皮，楞是沒跟賀勻呈說一句話。
賀勻呈也憋得不好受，主要是第一次見段敘鬧脾氣，有點新奇，便也沒著急哄。
等上樓進了家門，他想著解釋方才是開的玩笑話，哪知吸血鬼悶頭往前走，一溜煙就鉆進了房間，抱著睡衣往浴室去。
得。賀勻呈遲鈍地握了握手指，傷鬼自尊心了。
浴室很快傳來淅淅瀝瀝的水流聲，賀勻呈站在原地抓了抓頭發，破天荒地有些懊惱。
他將手機按亮，按滅，再按亮，就這樣反覆多次，直到系統提醒他是不是需要進行關機處理，賀勻呈才慢吞吞地給林臨打去了個電話，接通後又掛了。
他打開綠泡，嘆了口氣。
He：哎
L2：怎麽掛了
He：段敘耳朵尖
L2：所以？
He：怕他聽見
L2：怎了
He：你說，人如果說錯話了要怎麽補救
L2：具體的情況是？
賀勻呈抿了抿嘴，半個字都透露不出來。
He：具體不了
L2：哦——
L2：直接認錯，道歉，說你不是故意的
賀勻呈搓了搓眉毛。
He：萬一是呢
L2：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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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故意的
L2：……
L2：這陣子的你讓我很陌生
He：哎
L2：直接認錯，道歉，然後說點段敘喜歡聽的
他可沒說是誰。
賀勻呈被戳穿，不甘心地想要反駁。
L2：開會了，回頭再聊
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賀勻呈額頭抵著墻壁一點點蹭著，方法是有了，他也認可，但現在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段敘喜歡聽什麽啊。
正糾結著，段敘洗完澡出來。他站在門內，偏頭看著賀勻呈，濕答答的長發往下滴著水，很快在深灰色的睡衣上泅出暗色的水漬。
賀勻呈立刻舉起雙手，仿佛要去捕捉一個機會。他走到段敘身邊，推著段敘的肩膀，促使他轉了個身。
“來，我幫你吹頭發。”
段敘甚至來不及做任何回覆，便已被推著摁到了地毯上，接受自頭頂而來的暖烘烘的熱風。
賀勻呈的手時而擦過自己的耳朵和後頸，他忍住沒躲，在房間明亮的燈光下了，瞇著眼接受這一刻的暖和和幹燥。
從前樹靈曾打趣吸血鬼是蘑菇，因為同樣喜陰濕狹暗。但相反的環境也挺不錯的，蘑菇段敘如是想。
“好了。”
賀勻呈坐在床角拍了拍段敘的頭頂。段敘的長發像綢緞柔順黑亮，賀勻呈沒忍住，又上手揉了兩圈。剛吹幹的發絲帶著熱度，氣味如同被太陽曬過的松香。
而段敘轉頭，仰面望過來，臉龐又如雪一般。賀勻呈知道手感，畢竟之前狠狠掐過，他克制地交疊雙手，腦子瘋狂轉動——要找什麽借口才能再捏一捏？
“想什麽？”
見對方出神，段敘圈住賀勻呈的腳踝晃了晃。
賀勻呈被這個舉動嚇得猛地往後縮腿，段敘一楞，低頭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我手很冰。”段敘突兀地開口，“夏天如果能快點到就好了。”
賀勻呈不知千年鬼的純情心事，他從床角往下坐，隔著半個巴掌的距離與段敘虛虛地靠在一起，嘴裏建議道：“買個熱水袋捂一捂嘛，多方便的事。”
他笑著用肩膀撞了撞段敘，“還有那種露指頭的手套，戴著也不影響玩手機。”
明知賀勻呈誤會了，段敘也沒有解釋的意思，他順著對方的話點了點頭，將右手搭在膝上，張開五指，又慢慢地蜷握。
“我昨天回了趟老宅。”賀勻呈猜不中段敘愛聽什麽，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尋找共同話題，“後山的窄房子竟然掛了鎖。”
他看著段敘，問：“你幹的？”
“嗯。”
“可裏面明明什麽都沒有。”
“你進去了？”段敘問。
“對啊。”賀勻呈好笑道，“鑰匙就扔在灌木叢裏。冬天葉子掉光了，這麽大一把黃銅鑰匙，還綁了串藍色的石頭。我先拿到了鑰匙，然後才看見的鎖。”
段敘貼著他的體溫，賀勻呈身上還有從外面帶回來的灰塵與氣味，但這混雜的味道被他本身的香氣蓋過，並不讓段敘覺得不適。
“我哥說出門要鎖門，雖然沒什麽用，但是習慣了。”
“容我提醒你一下，那是我家。”
“嗯，所以我現在回不去了。”
“餵，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段敘隔著衣服抓住賀勻呈的手腕，將他的手舉到跟前觀察。
賀勻呈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不過也沒管。他思忖了一會兒，“沒什麽好回的，我沒事應該不會也回去了，不是什麽好地方。”
說完他轉向段敘，“你喜歡那兒？”
段敘把目光從賀勻呈的指尖移到眼睛，“我喜歡這。”
賀勻呈與他對視幾秒便受不了了，他垂下眼，順便把手抽回來，用有些發麻的小臂圍住自己的下半張臉。
他歪過腦袋，眼神游離在段敘支起的腿上、手背，不為聚焦，只是尋一個落點。
“段敘，我一直……想問你件事。”
他的語氣不同尋常，讓段敘跟著緊張起來。
“嗯。”
“以前吧，我小的時候，大概十來歲。”他沒辦法痛快地、言簡意賅地表述，或許是因為不安，所以每句話都有贅餘。
“有次賀遠山把我叫到後山，後山的矮墻那，就是我們兩個第一次碰見的地方。”
“嗯。”
“也沒說話，就讓我站那兒。然後過了一陣，他跟我說我不夠，不夠什麽他沒說完，我當時沒問，後來……”
他揉著眉心，聲音低下去，“和你有關嗎？你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嗎？”
段敘正襟危坐，問：“具體是什麽時候？”
“你在窄房子裏閉門不出的，還會在意日期啊。”賀勻呈開玩笑道，“你會撕日歷嗎？我看到門口的墻壁上有顆釘子。”
“那是掛剪刀用的。”
段敘敏銳地察覺到賀勻呈左顧而言其他下的情緒，他耐心地回答他的問題，“我沒有日歷，但清醒的時候記得時間。是什麽時候？”
賀勻呈默了一會兒，說了個日期。
這下輪到段敘沈默了。
好半天，賀勻呈嘆了口氣，他拍了拍段敘的肩膀，“哎，我就……”
“我記得。”段敘突然道。
賀勻呈的聲音戛然而止。
段敘牽住賀勻呈的手，以十指緊扣的姿勢，仿佛這樣就鎖住了賀勻呈，讓對方沒辦法輕易甩開。
他低聲開口：“是我被曬傷那天。我記得賀遠山跟我提過，讓我見一見他的兒子。”
他註視著賀勻呈，光下清晰的睫毛和唇角，“是你。”
“你為什麽會被曬傷？”
“我修養了很久，醒來忘了這事。他沒再提過，我也沒有問。”
“你暴露在了光底下？”
“和我有關系，賀勻呈。”
段敘略微松開手，身體卻朝身邊的人更靠近了些，“雖然我不知道他要跟你說什麽，但大概是因為我，因為我沒有見你。”
賀勻呈略一用力，段敘不強留，仿佛之前的動作只是假把式。
他緩緩地收回了手。
賀勻呈盯著段敘，第三次問：“你曬了太陽？”
“你並不想問這個。”段敘有些傷心，可面上看不出來分毫。他從不委婉，這次也是直言，“你只是不想聽我說下去。”
窗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雪來，雪粒帶著重量飛不起來，一顆顆的跟小石子似的拋向地面。可它們又沒有破壞世界的分量，只能給予一丁點兒冰雪的威懾。
可漫天的雪，怕冷的人也會仰頭欣賞，被阻礙出行的人也會駐足片刻，滑倒的時候許願栽進最蓬松的雪面。
時針慢慢走，雪靜悄悄地下著，人和鬼都沒註意到。
自段敘說完那句話，賀勻呈很久都沒出聲。他在松木的氣味裏慢慢解著多年困惑和情緒的結，一面懊惱一面好笑。
段敘並不催他，他仔細回想著那日，卻對賀勻呈毫無印象。當時賀勻呈對他來說只是一個人，海海眾生裏的一個人，他並不在意。
哪想有今天。
“我確實在逃避，但也是真想知道。”
賀勻呈似乎自我調節完畢，他用腿碰了碰段敘，似乎表示我倆促膝長談，我們不計前嫌的意思。
“怎麽就曬傷了，你的曬傷跟人的曬傷不一樣吧？”
“嗯。”段敘覷著他的神色，慢慢地回答，他從不忽視賀勻呈的任何問題。
“皮化了，和肉黏在一起，骨頭也有很多穿孔。”
賀勻呈聽得心驚肉跳，不自覺嚴肅起來，“怎麽回事？”
說實話，段敘難以啟齒。
賀勻呈皺眉，追問：“是什麽……”
“不是。”段敘怕他亂猜，到時候獲悉原因如此滑稽，他更是沒臉。
“樹靈太久沒見我，留我聊天。但前日它們被焦平虐打過，雖然葉子長出來了，可不中用。”段敘一鼓作氣，“正好又來了陣大風，比今天還猛。我在深林裏，除了樹沒處遮擋，但它們被吹禿了。”
賀勻呈聽完，心疼被無語替代，無語被好笑覆蓋，好笑被荒唐置換，最後無法理解但我大受震撼具像化地出現在他的臉上。
“對不起。”段敘以道歉為結尾。
“……賀遠山先道歉吧，等他道完歉再輪到你說對不起。”
“可他……”
“他死了，所以輪不到你。”
賀勻呈拍拍屁股站起來，“我想過很多種可能，不夠聰明或者什麽，他話說一半留一半的，都給我造成童年創傷了。現在想想，他媽可能是說我不夠讓你滿意，這不有毛病嗎？”
賀勻呈俯下身，兩手拍了拍段敘的臉頰，接著捏住上下左右地扯。
“塞翁失馬吧。要是那天見到你，我豈不是從十歲開始當你的儲備糧？我現在能接受這個世界有非人的存在，可小時候心智沒成熟，人格不健全，突然見了鬼，那麽大概不止是童年創傷，我這輩子都走不出來。”
他卡住段敘的下頜，額頭抵著他的，“你喝起我的血來應該也毫無負擔，哪還會在我跟前裝人？”
這個世界在宿命下運轉，若段敘出現在他的人生中是命運的安排，那他如何出現，以什麽方式存在，那是命運之外。
賀勻呈不敢想，小學生的自己如果獲知家裏供奉了一只吸血鬼，自己要以血與壽命換取欲望的豐盈，他以後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和段敘又會締結何種關系。
他只知道，他擁有現在，就不該拘泥過去以及其他可能。
人生很短，很短的。
“耿耿於懷這麽多年，得到這個答案是我的報應。”賀勻呈仰面呼氣，“不過它變成一個笑話，總比懸而未決好。”
賀勻呈兩手插在褲兜裏往外走，跨出房門，又轉身，朝段敘兇神惡煞道：“還楞著幹嘛，出來挨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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勻稱：鬼面前人前裝灑脫，失眠是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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