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吸血鬼的血”

關燈
第65章 “吸血鬼的血”

兩只純黑色的鳥兒疾速掠過雲層,最後飛入段祈公寓臨門的小窗。

段敘被摁著後脖子一路押送到二樓的臥室,段祈從冰櫃裏找到縫合線,轉身給段敘指了指床。

“在那坐好。”

段敘知道沒瞞住,乖乖摘了手套坐到了床角。

他右手有一道貫穿傷,是兩個小時前他在賀勻呈家裏用書簽刺穿的。

賀勻呈的試探是在考驗如何違背吸血鬼的本能,或許自己的定力還不夠。

段敘試著攏了攏掌心,吸血鬼有很強的愈合能力,但自傷不在可以愈合的範圍內。

他體內流淌的血液的顏色跟人類無異,凝固後卻是銀白色的,帶著細沙般的閃光。

“為了什麽事捅了自己兩次?”

段祈拉過段敘的手,按著他的手掌朝兩邊用力,血又滲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烏木地板上,沒兩分鐘就變質了,像成堆曬過的鹽漬。

段祈拿特制的藥水沖洗過崩裂的傷口,接著低頭拿鐵針將那皮肉外翻的創口用線縫合起來。

打結,最後用剪子把多餘的線頭挑掉。

段敘看著自己手心薔薇似的印記,真心實意地感嘆:“哥,你手藝真好。”

聯盟戰力綜合排名第二的吸血鬼,回家給弟弟縫傷口還得用彩色線縫成朵花哄著,這事除了狐貍任哪只妖鬼聽了都不會信。

段祈坐到對面的沙發上,看著他弟舉著手翻來覆去看個不停,面色有些和緩,但語氣仍是冷厲。

“你還沒回答我。”

段敘舔了舔唇,“是不小心。”

“說謊。”

段祈太了解段敘了,他又當兒子又當弟弟養的小鬼頭,眼睛一閉段祈就知道他要睡多長的覺。

“是為了那個人類?”他兩指撐著太陽穴,“他手上也有傷。”

一句謊話已經是段敘的上限,他確實不擅長對他哥有所隱瞞。

“我不想喝他的血。”

“如果不想怎麽會用這種方式克制。”

段敘沈默,短暫思索後,他厘清了自己的想法。

“生理上想的,但心理上不想。”

“為什麽?”段祈揉著太陽穴,似乎從一開始就預測到了此刻的頭痛,“你喜歡他,那個人類?”

來了,這樣的語氣這般口吻段敘了若指掌。剛回歸人類社會的時候他看了不少沒營養的電視劇,短的長的切片的解說的,他一品這味兒就知道接下來將是棒打鴛鴦的劇情。

“他的名字是賀勻呈。”

“不重要。”

段敘認真地反駁:“很重要。”

段祈妥協,“好吧。作為你的契約對象,他可以重要。”

“作為我喜歡的人類,”段敘糾正,“作為我愛上的具體的人,他很重要。”

段祈深吸了口氣,“這就是你說的想要自己嘗試獨立生活的結果嗎?根本就是亂來。”

“哥,亂來也是可能的結果。”

活了兩千年的段敘在段祈看來仍是小孩兒,可每次當他們產生分歧和爭執時,最後被說服和退讓的一定是段祈。不僅是因為段敘軸,更因為他自有一套說法,很天真和漂浮,與生活和哲理都沾邊卻無關的說法。

段祈深覺不正確,但由段敘說出口,他好似能透過他弟弟的心來理解這些事,仿佛便也可以接受。

就像現在,他用亂來概括鬼愛上人的事實,段敘卻說這是可能的結果。

他欣然接受這樣的結果,也要自己接受。

段祈很想再給段敘一拳頭,可對方靜靜坐在那望著自己,他們快兩百年沒見過面了,段祈不想在這個時刻同他發生爭吵。

他走過去俯身摸了摸段敘的長發,“和我說說吧,這些年所有的事……賀勻呈這個具體的人。都說給我聽聽。”

“說了就可以嗎?”

“我先聽,看情況。”

段祈給段敘帶的食袋在後備箱的冰櫃裏裝著,賀勻呈搭把手,兩人各提了兩袋子。

賀勻呈眼尖地瞟見食袋的包裝,道:“我之前以為這是中藥。”

寧惑揚眉,“段敘沒否認?”

“沒,還順勢說自己脾胃不好。”

“哈哈哈哈。”寧惑笑出聲來,“也是有長進的嘛,他從前不會說謊的。”

這竟然是長進嗎?賀勻呈暗自疑惑妖鬼與人類之間的教育差異。

“現在回頭想想,他對你說了很多謊吧?”寧惑冷不丁道。

賀勻呈呼吸一滯,接著坦然道:“嗯。”

寧惑毫不掩飾自己打量的目光,不得不承認賀勻呈確實是個沒差錯的人。

生活在人類社會,與人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現實。可生活上寧惑很少與他們產生什麽私人的交集。他們並非同類這點其實無關緊要,知己在知,不論是誰。

但,正如他與段敘所說的那樣,人生短暫。

人像一只蝴蝶,一朵花停留在身邊,分別後的下一次相聚,對方或許已經成了一抔黃土。

百年前他曾逛過故友的墓園,那是段祈想體驗人間的學問,他們同讀書院時的同期,一群意氣少年人。後來他和段祈不過是去山河游歷了一遭,回來時帶了山茶和酒,興沖沖地尋去,他們的兒女甚至都不再年輕。

茶和酒敬土地,激起塵埃飛落。

寧惑只記得那個墓園很小,他們兩個竟然一時半會兒走不出來。

狐貍仍記得當時那股風,從午後吹到傍晚,吹著山林嗚咽。段祈說“回去吧”,他跟在鬼的影子裏,很久很久,好不容易才從那種悵然中走出去。

而現在他似乎又在賀勻呈身邊感受到了這股風。

“雖然很像是替他開脫,但段敘應該也不好受。”寧惑從短暫的回憶裏抽身,“他有個遠房親戚,一說謊就會掉牙齒,所以段敘一直以為說謊會遭天譴。”

這種天譴聞所未聞,賀勻呈十分有求知欲地問:“所以不是嗎?”

“段祈說是。因為那山鬼總騙段九東西,段九的東西又都是他哥給的,所以那陣子段祈的玉石和杯器源源不斷地消失。後來被發現了,他騙段敘一次,段祈就打掉他一顆牙,回來跟段敘說那家夥說謊遭了天譴。一舉兩得嘛,順便訓誡段九做鬼要誠實。”

天吶,狐貍那時也深覺震撼,都做鬼了還要誠實。

寧惑想到段敘的小時候就忍不住發笑,實在是呆,每天跟沒睡醒似的懵頭懵腦。

“段敘以前多聽話,長大後知道了真相也一時改不過來,有很長一段時間說了謊就會摸自己的牙。所以他心裏負擔重得很,沒在你面前摸,說不定是偷偷舔了確認自己的牙還在不在。”

賀勻呈從來沒有聽段敘說過這些,此刻聽寧惑娓娓道來那些遙遠的故事,段敘那些習慣的因果,一時都有點忘了對方一個是狐妖一個是吸血鬼的事實。

他沈浸在這“趣事”裏沒吭聲,寧惑會錯意,想著不好步步緊逼,說完後安靜地跟著賀勻呈上了樓。

“我就不進去了。”寧惑把袋子放在玄關。

“別啊。”

賀勻呈知道寧惑是怕自己心裏有芥蒂,所以主動地做了退讓。他用腳抵著門,指了指冰箱,“春來老街的烤雞和燒鵝,我早上第一批買的,熱一下就能吃了。”

他回憶起和寧惑為數不多的同桌吃飯的經歷,再想到對方是只狐貍,於是投其所好地邀請,“一起吃嗎?”

“呂記和張氏那兩家的嗎?”寧惑的鞋尖自動調轉方向。

“嗯。”

“那得吃。”寧惑進門,耳墜貼著下頜搖晃,風情旖麗,嘴上說的卻是,“他們兩家都要線下買,排隊長又限購,煩得要命。”

他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自顧自走到餐桌前,瀏覽半圈問:“烤箱在哪?我去熱。”

話雖這麽說,但沒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賀勻呈讓寧惑坐著,先把雞拆開鋪在了錫紙上推進烤箱,然後才處理旁邊的鵝。

老字號的招牌烤物就是這點好,吃不完冷藏再加熱,口感和現烤的不會差太多。

賀勻呈家的廚房是半開放式的,寧惑抱著手臂靠在旁邊看著賀勻呈撕了雞又準備切鵝。

鵝腿被一刀砍下來,寧惑冷不防開口:“我的直播運營助理是鵝來著。”

賀勻呈手一抖,砧板上的屁股差點飛出去。

“誒——”寧惑提醒,“別掉了。”

賀勻呈挪了挪位置,心想怎麽突然說這個。

“突然想到就說了。”他看著賀勻呈略有些驚訝的神情,笑道,“我沒有讀心術,是你剛剛的表情太明顯了。”

“啊。”為了掩飾尷尬,賀勻呈舉刀狂剁。

一只鵝很快處理完了,他放進盤子裏,在低頭的間隙問:“你的助理不怕你?”

“不怕吧。我們簽的合同裏有附加條款,我保證不會吃他。”

賀勻呈心下一動,“什麽合同?”

“就雇傭合同啊。”

賀勻呈誠心發問:“這樣的合同,呃,人類的法律法規對你們也有約束力嗎?”

“沒有。”寧惑毫不猶豫道。

“那……”

寧惑:“全憑良心。”

賀勻呈:……

不刻意遮掩的時候,他的表情太好懂了。寧惑額頭抵著墻笑個不停,流蘇幾乎晃出殘影。

“開玩笑的。我們都在聯盟做了登記,聯盟對我們有約束,妖族之間不能互相蠶食。我算他的天敵,但他無需怕我。”寧惑聳了聳肩,“所以你也一樣,不用怕段敘。”

寧惑身子往前探,也不管冰的涼的,先拎了只鵝腿開開胃。他進食很快,吃相卻斯文,賀勻呈在漸漸濃郁的肉汁焦香裏,聽他一邊咀嚼一邊含糊說著話。

“雖然剛開始小王面對我的時候總是控制不住發抖,但現在熟悉了也就習慣了。有時候我沒空去排隊,他路過春來還會幫我代購。”

賀勻呈:……

真不懂妖的世界

“聽你前半句話,我以為後半句是他會換工作。”

”賀勻呈。”寧惑抽了張濕紙巾擦了擦嘴角和手指,“工作很難找的,現在就業環境一年比一年差,你以為他沒跑過嗎?”

“那怎麽……”

“他知識評估沒過,聯盟只發給他初中學歷。很多企業把學歷設做門檻嘛,能絆倒一批是一批。很不幸,小王被絆倒了。”

寧惑瞇眼笑,這時看起來真像是狡猾的漂亮狐貍了。

“也不是全沒機會,但他不會篩選招聘信息,呆頭鵝一樣四處碰壁。當了兩周洗碗工,一天八小時泡洗潔精裏,羽毛都禿了。於是掉頭回來跟我簽合同,簽完哭著說我真是心善。”

寧惑仰起頭笑,狐貍愛玩,說什麽都有意思,賀勻呈聽了也忍不住笑。

“我以為妖有妖的法術,會比人活得更有門道。”

“可我們總歸生活在你們的時代。我們必須盡量不被發現,不能造成社會恐慌。我們有力量,也有禁制。從前人間有戲法,現在世界有魔術,以前人不懂嘛,戲法可以隨便糊弄過去,但把法術假裝成魔術……前幾年消失的魔術師路沿你還記得嗎,鹿妖渾水摸魚呢,搞得太大解釋不了,最後被段祈遣送回原籍明山反省十年了。”

前幾天那種茫然和恐慌仿佛在此刻蕩然無存,賀勻呈聽得津津有味,忽然覺得新世界的大門外好像也不全然是鬼蜮魍魎。

最後寧惑總結:“所以說知識才是最大的力量。”

賀勻呈連連咋舌,差點要問寧惑下一步是不是有考公的計劃。

兩只烤雞和燒鵝狐貍過嘴不過半小時的事,寧惑吃完又跟賀勻呈說了會兒話,看太陽逐漸下落,他覺得段祈和段敘應該談得差不多了,於是起身準備離開。

落日照在陽臺上,他看見臺階上開得茂盛的酢漿草,順便過去觀賞了一下樹靈的緊急救援成果。

“樹靈對段敘倒是挺好。”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拉上玻璃門,路過電視機時腳步倏然停住。

寧惑瞇起眼,又仔細在空氣裏嗅了兩下,垂眼在電視機櫃的托盤上看到了一支銀質的玫瑰書簽。

寧惑俯身把書簽拿起來,舉著花頭看向那長而略彎的花莖,花枝上還有幾根圓鈍的刺。

“怎麽了?”賀勻呈收拾完碗筷出來,見寧惑正舉著他用來拆快遞的書簽。

寧惑沒說話,仰著頭把那花枝暴露在光下,花枝表面凝固著一層白膜,在光裏仿佛有顆粒細閃。

寧惑遞給他,賀勻呈伸手準備去接,同時問道:“沾上什麽了?”

“吸血鬼的血。”

寧惑掃過賀勻呈的臉,目光隨即下移,在他貼著紗布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

【作者有話說】

段五:我不同意

小段:我只是通知你,對我來說人類當中出現了一個具體的人

狐三:脫敏計劃啟動

勻稱:有趣,有趣,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