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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隱瞞就是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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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隱瞞就是欺騙”

一晚上過去樓下的桂花落了不少,氣味濃郁。焦平坐在兒童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擺著,段敘出現前他一共打了五次噴嚏。

吸血鬼撐了把黑色的傘,戴著鴨舌帽和口罩,一身烏漆嘛黑的,不僅沒有達到隱蔽的效果,反而讓他更顯眼了。

焦平抱怨道:“你非要這樣出來幹嘛,就不能讓我上你家去嗎?”

段敘站到樹的陰影裏,“賀勻呈不在。”

“我又不需要經過屋主人的同意。”

“這樣不禮貌。”

“禮貌?講究這玩意兒做什麽?”焦平無語道,“真把自己混成人啦。”

“局裏不是這樣要求的嗎。”段敘看著他,用傘尖掃去焦平肩膀上的桂花,“在人類社會要遵循人的規矩。”

“……我們又不是人。”焦平躲開段敘的傘,“你跟他說一聲唄,賀,賀勻呈?他看起來挺好說話的。吸血鬼都能放進家裏去,我一只蛟不是更沒威脅嗎。”

段敘:“他還不知道。”

“那你跟他說啊。”焦平又蕩起來,綠色的衛衣像一片疾馳的葉子,“我水裏吞魚地上食素,又不會吃他。”

“我說的是,”段敘停頓,“他不知道我是吸血鬼。”

焦平單腳急剎,鐵鏈在手裏發出咯吱幾聲響。

他難得表情嚴肅,“你沒說?你要死啊!”

段敘別開臉,“一開始不知道怎麽講,越拖就越不知道該怎麽坦白了。三剛哥讓我循序漸進,先讓賀勻呈有個心理準備。”

“什麽心理準備,屁個準備。”焦平站起來往段敘跟前踢了兩塊石子,“你們再怎麽準備,賀勻呈也不會想到你不是人。他們信仰的是科學,信奉妖鬼的下場跟他祖宗一樣。我就說他身上怎麽沒有鬼氣,他沒用你當媒介通神靈吧?他沒把自己當貢品,他不信你。”

焦平越說越覺得不對勁,“不是,他為什麽不知道?”

段敘低聲將賀遠山和養子意外身亡,以及賀勻呈被迫跟他綁定契約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

“……”

焦平聽完好半天沒說話。

段敘:“這陣子他就會知道了。”

“他也算倒大黴。”焦平憂慮地蹙起眉頭,“跟賀家都沒關系了,還得繼承你。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但對人而言,對沒有過度欲望的人而言,被鬼纏上是特別糟糕的事。”

他平時嘻嘻哈哈不著調,但這會兒是真為自己的朋友擔憂了。

“還是吸血鬼誒,一天到晚就想著怎麽咬他,吃他一口。”

“我沒想吃他。”段敘反駁。

“但你想喝他的血是真的吧?這是你的本能,遑論他身上有你的印記。你不是人,你不會恐懼,你也無法想象這樣的恐懼。最重要的是,”焦平嘆口氣,看著他,“他先成為了他的朋友。他挺喜歡你的對嗎,不然怎麽會讓你住他家,還介紹自己的朋友給你認識?人類對家的執念和獸妖大差不差,他分享你他的家,而你在他讓渡的空間裏對他虎視眈眈。”

“我說了我沒有。”段敘提高了音量,聲音冷得像塊冰石頭,“我沒有傷害他,我也同樣喜歡他。”

“欺騙就是傷害。”

“沒有欺騙。”

焦平冷笑,“隱瞞就是欺騙。”

“我有理由。”

“什麽理由?哈,全是借口。”

段敘:“……”

“你讓他喜歡你,讓自己成為他的朋友,所有的一切都基於他不知道你是誰。”

“要是他知道,我沒有靠近他的機會。”

“對啊。”焦平點頭,“你也知道啊。”

桂花落得更快了,碎銀子、碎丹砂一樣鋪在地上。

“……可我需要他。我找不到我哥,找不到你們。我不知道去哪,回戮山樹靈說山空了。契約在他身上,我離不開他。”段敘垂著臉,“我想說,但如果一開始不知道我的存在,那麽人會害怕。他嚇死了怎麽辦?”

“你沒去局裏求助?”

“誰知道建了這麽個局,第一次還是寧惑哥帶我過去的。”

“你個龍屁蛋子,這幾十年光躺著睡覺了是吧,兩耳不聞窗外事?”

“嗯。”

焦平:“……真服了你了。”

一鬼一蛟就這樣在樹影裏沈默,半晌焦平坐回秋千,仰頭看著白雲藍天。

“我勸你速戰速決。長時間的鋪墊是鈍刀磨肉,不如一猛子紮下去。”他毫無邊際地喃喃,“一刀下去或許縫合包紮能夠痊愈,劃了全身包成木乃伊一樣,多難看啊。”

“……焦平。”段敘用傘尖戳他的鞋子。

“幹嘛?”焦平一腳踢開,“少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我不是段祈,才不幫你辦事。”

“沒讓你辦事。”

“那是怎樣?”

段敘看著他略略顯出了一點鱗紋的後耳,問:“你被騙過嗎……被誰隱瞞過嗎?”

“有啊。”焦平很坦誠,“在你之前我還有個朋友,是龍。”

“是我很小的時候,龍息其實和蛟相近,我根本沒察覺出來。”他推著秋千搖晃,開始滿嘴跑火車,“玩玩玩,玩了好多年,有天他突然說人間傳言蛟吃龍能化龍,龍吃蛟呢?我問哪條龍要吃你,他看著我說他想吃我。我就念,念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說他是龍,跟我祖上同源但不同根。”

段敘:“……”

焦平的鱗紋從耳後蔓延到了脖頸,他皺了皺鼻子,用火氣掩飾委屈,“死龍,還罵我臭,他身上的腥氣明明比我重一萬倍。”

段敘把傘靠在了樹幹上,走過去拍了拍焦平的肩膀,然後俯身抱住他。

焦平笑了,“哎,段敘,你好心軟。剛才還和我生氣,我亂說一通你就信了。你怎麽什麽都信?如果你是人,賀勻呈是鬼就好了。這樣即使他騙了你,只要他好好說,你也會很快地原諒他。”

段敘強調道:“他也心軟,不然不會讓我住他家。我當時連身份證都沒有。”

“那你要小心了,說不定他是見色起意。”

“他長得也很好看,他周圍的朋友沒有長得差的。”

“那跟你比還是差得遠嘛。”焦平打著哈哈,“你這氣質一看就不是人有的。”

“難怪他們給我發名片,我面試一次就上了。”

“你是在炫耀?段敘,說真的,今年和我一起過冬吧。”

“不要。”段敘斷然拒絕。

“嘖,你這家夥怎麽油鹽不進呢。”

“賀勻呈說你是娃娃臉,看起來年紀比我還小。”

“哈哈,我臉是挺嫩的。哎,在妖族不算好事,在人類裏好像還挺吃香?”

“嗯。焦平。”段敘按住他耳後的鱗片。

“嗯?”

“你不臭,身上是葉子和泥土的味道。”他回想著自己刷過的短視頻文案,頗有些認真,“雨後泥土的氣味有很多人喜歡。”

“……嗯。”

段敘退開,唇角帶著笑,“賀勻呈也很香。不去聞血,他還是很香。”

焦平的感動中斷。

誰問你了?

啊?誰問你了?

和焦平吃完飯回來,段敘洗完澡之後給賀勻呈打了個視頻電話,沒正經說兩句,賀勻呈便漸漸消聲,只在段敘說話的間斷,喉間會溢出聲毫無意義的“嗯”。

手機應該是被對方豎在右手邊,他能看到賀勻呈移動的手臂,視角是仰視著的,賀勻呈的鎖骨、脖頸以及下頜清晰可見。

段敘嗅嗅鼻子,仿佛自己真能穿過屏幕聞到這陣香味。

他把手機擱在杯架上,趴在桌面湊得很近地觀察賀勻呈。他把沈靜的、視線不被對方所察覺的行為稱之為觀察。

屏幕的亮光映在賀勻呈的鏡面上,閃閃爍爍的,偶爾攀上他的鼻梁,又落到他的嘴唇上。他會蹙眉,會抿唇,這些表情都是很細微的,可段敘這般全神貫註地盯著,即使賀勻呈喉嚨吞咽了一下,他都會精準計數。

總共吞咽5次。

段敘竟然不覺得無聊。

在戮山時,他也像這樣觀察過許多妖靈和生物,其中大多是他的食物,瞧著瞧著便覺得乏味,要麽寄宿一只夜鳥從月下飛走,要麽跳下來飽餐一頓,無非這兩種結果。

但當下,在賀勻呈第11次皺眉頭時,段敘產生了一點微妙的情緒,他發覺自己有些好奇。

他想打破這種沈靜的、不為對方所知的觀察,問賀勻呈:為什麽皺眉?抿唇是習慣嗎?你在做什麽,工作?落在你臉上影影綽綽的光暈是誰的影子?……

段敘張口,又略微懊惱地閉上。

正當他自行消化這種陌生的情緒時,屏幕另一端的賀勻呈結束了今日百分之八十的工作。他摘下眼鏡揉了半分鐘眉心,再睜眼時看到桌邊手機裏段敘面無表情的臉嚇了一跳。

“你怎麽沒掛?”他拿過手機,一看通話記錄兩個半小時,“也不講話,我都沒發現還在通話中。”

段敘把杯架推遠,露出整張臉和上半身,“我們沒說再見。”

“……沒說也沒關系啊。”賀勻呈有些好笑道,“你是需要接收指令的機器人嗎,說了你好才能聊天,講了再見才能掛電話。”

“我沒有影響你。”

“嗯,是我影響你了。兩個多小時,你電視劇都看幾集了。”

“看你也一樣。”段敘趴回桌面,直進攝像頭的模樣很像萌寵博主拍的小貓入鏡。雖然段敘跟貓系長相完全沾不上邊,可這樣湊近,賀勻呈還是忍不住往後躲了一下。

“你為什麽皺眉。”段敘問,“15次。”

“嗯?”賀勻呈反應了一會兒,“有嗎?”

“有。”

賀勻呈抓了抓下巴,“我自己沒感覺誒,可能是下意識的動作?”

“哦。那抿唇也是嗎?”

“啊?”

段敘比了個八的手勢,“8次。”

賀勻呈楞了幾秒,捧著手機笑起來,屏幕哼哼哧哧地抖動著。

“段敘,你兩個多小時都在註意這些?”

“嗯。”

“不無聊嗎?”

“更好奇。“段敘跟著皺眉,神色看起來似乎真的陷入了困惑,“為什麽抿唇。”

得,兜來轉去還是回到了這個問題。

賀勻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未果,於是更加誠心地解釋:“沒什麽意義,或許就是習慣。”

“我以為你不高興。”段敘輕聲這麽說。

賀勻呈還以為是自己幻聽,因為這時窗外正好起了陣風,嗚咽著撞在窗玻璃上。這話太普通尋常,但放到現在、放在兩人之間,賀勻呈乍一聽見,覺得自己的胸口好像也被這陣風撞著了,在這夜裏產生片刻很靜謐的心動。

你為什麽在意這個,賀勻呈幾乎要脫口而出。可惜段敘不在面前,隔著山海,隔著長遠的距離,他暫時壓下想要知道答案的沖動。

“我沒有不高興,謝謝你關心我。”賀勻呈低著頭笑,燈光在頭頂把他的頭發絲照得暖暖絨絨,“你呢,今天高興嗎?”

今天是跟焦平出去吃飯了吧。很好,既自然地回報以同等的關心,還過度了話題足以打探今日狀況。

段敘簡短道:“還好。”

“吃了什麽?”

“還是海鮮火鍋。”段敘連吃兩天海鮮,已經對所有帶海腥味的殼類動物敬謝不敏了。

“你喜歡這個?”賀勻呈有些意外,“之前在島上的時候沒見你對海鮮有明顯的偏好啊。”

除了血蛤蜊。

“是焦平喜歡。”段敘拉平唇線,“我說我不愛吃,他不管我,說我反正吃什麽都不香。”

“怎麽這樣。”賀勻呈替他打抱不平。

“對啊,吃完還是我付的錢。”段敘唇角下撇,忿忿的,“他兜裏就兩百。吃完了又讓我給他買衣服,還讓我送他香水。”

一只蛟噴什麽香水啊,一泵子下去光打噴嚏了,能聞見什麽前中後調。

賀勻呈忽然有了個不該關註的重點,“……花了多少?”

段敘的表情徹底冷下來,說話似乎還帶了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兩萬八。”

賀勻呈:“……”

敢情前天白樂了,他連人家零頭都沒比上。

“對了。”賀勻呈想到什麽,“你之前不是說我身上的味道好聞嗎?我把香水名字發你,你可以……”

“不要。”段敘打斷,“我聞的又不是你香水的味道。”

“那是什麽?”賀勻呈疑惑,“洗衣液還是香薰包?”

段敘猶豫了片刻,很快意識到這不是一個最佳的和盤托出的時機,於是搖了搖頭,“都不是。”

不過這點可以坦白,“你很香不是因為這些,是你本身的味道,讓人想要靠近……”

然後咬一口,嘴唇貼著溫熱的皮肉,舌頭壓在傷口上,吮吸血管裏汩汩的溫血。

可只能想象罷了。

要真按照寧惑說的那樣,規則下他要是敢越界,即使賀勻呈自願,他咬上一口也得被訓誡三個月。

段敘愁苦地想著,全然沒察覺視頻那頭賀勻呈的沈默,沒發現對方故意偏開的鏡頭下紅透了的半邊脖頸。

講什麽鬼話啊。賀勻呈崩潰,每天講點怪話,自己問又不好問,段敘到底什麽路數,這什麽招數?好難捱……

兩分鐘後段敘緩過神來,看見賀勻呈好像又去做自己的事了,屏幕裏只有半圈衣領和一小片鎖骨。

身後能看見窗戶,紗簾像魚尾擺動。段敘想起之前他們貼得很近的那一次,關於賀勻呈的氣味鋪天蓋地地籠罩著他,他唇間銜著血,引誘自己低頭不斷地舔。

“你什麽時候回來?”段敘忽然想要確定,“後天?”

“嗯。”賀勻呈仍在畫面外,聲音有些甕然,“後天中午吧。”

“幾點?”

“到站大概十二點。車還在停車場,開回去應該半小時。”

“哦。”

賀勻呈看著手機裏的人,段敘很認真地盯著攝像頭,也不管和他視頻的人到底有沒有出現在聊天框。對方有時候很呆,倒不是說不聰明,賀勻呈只是想要表達有關於段敘的一種很可愛的狀態。

在外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在家裏可以不說話打三個小時的視頻電話,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前,半邊長發亂翹著。

等等……

賀勻呈把手機舉到跟前,“你頭發……”

他想起這兩天覺得哪兒不對勁了。段敘拿著手機發尾不斷掃在屏幕上,可他前些天分明還是齊耳的發。而昨天的長度相較於今天……這家夥的腦袋比春筍還能長。

段敘剛來家裏時好像也有這回事,當時對方說自己頭發長得快,自己拿了把木頭托的剪刀在房間裏哢嚓哢嚓剪。但那時段敘一直是長頭發,賀勻呈也看不出什麽明顯的區別,而這一回……又沒瞎,頭發是到耳朵還是到腰看不出來嗎?

能理解頭發長得快,可快到這種程度是不是有點詭異了?

賀勻呈疑問已經到了嘴邊,視頻通話好像有點延遲,出口的三個字被段敘的下一句話所覆蓋。

“我給你買飯,你不要在外面吃。”似乎又延遲了,賀勻呈聽他間隔了五六秒,接著後半句才傳來,“我有事情跟你說。”

冒出來的疑惑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回去再問唄,萬一拍攝需要接的呢,又不重要。

賀勻呈“嗯”了聲,然後佯裝自然道:“我也有有話對你說。”

“時間太晚了,睡吧。”賀勻呈沒法兒接受自己裝得若無其事發出告白預告後兩人之間的沈默,匆匆撂了電話。

臨掛前,賀勻呈還不忘說再見,生怕對面那個死腦筋的家夥不依不饒。

段敘沒在意戛然而止的通話,順著賀勻呈說了結束語,“晚安,再見。”

【作者有話說】

蛟:龍沒品的

小段:賀勻呈很香

蛟:?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勻稱:有點不對勁但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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