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墟州城9 場面一度難以過審

關燈
第9章 墟州城9 場面一度難以過審

墟州南城門外五裏是一片林木郁蔥的生機之地,地形微攏而起,又有溪流穿林而過,每到春日,便有城中老少前來踏青。

如今不是踏青的季節,但這條路上依然人來人往。

原因無他,百年林木間,有一嬰啼寺。

來來往往的,都是去燒香拜佛,求子祈願的。

嬰啼寺來歷悠久,一說在數百年前,天地動蕩,妖魔橫行,仙人修士紛紛下山拯救人間,有一魔頭,為天下魔修之首,惡念化形,被仙人追殺,逃至此處。

那時墟州還不是如今的西墟第一城,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城。

惡念兇殘,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整座小城被屠戮殆盡,男女老少,無人生還,場面一度難以過審。

正派修士趕到後,難以從這龐大的死氣中辨認出惡念的魔氣蹤跡,以為惡念和往常一樣,殺了此地的百姓便想繼續南逃。

當時大雪覆地,屍首大多藏在積雪之下,只露出頭腳,這一城的人若要一一掩埋,必然會花費不少時間,屆時魔頭拖延時間的奸計得逞,讓他得以逃入中原,怕又是一場翻天的災難。

眾人原打算離開此地,繼續南追,卻未想到風雪死城之中,驟然傳來一聲嬰兒啼哭。

正是這嬰兒哭聲引得眾人折返,才在此地發現假死藏在屍首之中,利用死氣掩蓋自己氣息的狡詐魔頭。

魔頭以嬰兒為人質,但仍不敵眾人合力圍剿,最後,以慘痛代價犧牲部分神魂自爆,本體趁機倉皇南逃。

雖未能抓住惡念,但至少重創了這魔頭。

若沒有這一次的成功,後來未必能將其逼入南瘴海。

後來的故事,民間也自有傳聞——

三大仙門聯手,魔頭伏法,妖魔元氣大傷,紛紛退去,銷聲匿跡,百年來得以恢覆人間生機,再覆安康盛世之景。

萬佛寺在此地修建寺廟超度亡魂,因當年事由,為此寺賜名嬰啼。

有了這佛寺,慕名而來,祈求安樂的人越來越多,很快,此處便繁華起來,逐漸變成了如今的墟州第一城。

這一段過往,都是伏明夏在路上聽貨郎說的。

城主府滅門慘案這幾日間早就傳遍了墟州,一時之間人心惶惶,就連知府都稱病躲起來了,普通百姓自然第一個念頭,就是來嬰啼寺燒香求保佑。

客流量大起來,生意自然好,貨郎挑著貨物,打算來這兒賺一筆,他見伏明夏氣質不俗,身上衣裙用料貴重,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來的。

只是她身邊沒有丫鬟仆從跟著,多少有些古怪,貨郎雖然心裏有疑惑,但對她的問題還是有問必答,萬一姑娘心情好了,買他幾件東西也是不錯的。

伏明夏雖然是修士,但之前也下過山,知道人間的彎彎道道,當下摸了一吊錢出來,又隨手挑了貨箱最上層的紅色編織扣,“多謝大哥,我買件小玩意兒吧。”

貨郎起初還有些惶恐,“這是家裏那位編的,值不了這麽多錢,您給十個銅板就是。不過,您挑的這平安扣啊,也算是有眼光,這是她自己研究出來的,外面可買不到!”

談及自己妻子時,貨郎臉上帶著快樂又驕傲的笑意,“送給親人好友,就是送平安,自己用也極好!不是我吹自己的東西好啊,您去打聽打聽我張老七的名字,我賣的東西,絕對物美價廉!對了,這平安扣,您呢——帶去嬰啼寺旁邊那位高僧處開開光,不僅能保佑平安,還能驅邪庇魔咧!”

驅邪庇魔,緊跟時事,是推銷的一把好手。

伏明夏仔細瞧著紅織平安扣,的確和普通的扣子編織手法不同小巧緊密,摸上去手感滑膩舒適,她收了平安扣:“那多謝了,不過,這個高僧……為何在嬰啼寺旁,而不是在寺內呢?”

貨郎張七把錢揣進懷裏,“這您就有所不知了,您要是有錢,想燒香拜佛,那是得去寺裏,但那一趟得廢多少銀子啊,這線香分六等九種,求什麽事願,就燒什麽香,拜什麽菩薩,還有那蠟燭、燈油、金箔……一般人可燒不起,那些沒幾個錢,又有求於菩薩的,就只有一個去處——高僧明悟。”

他壓低了聲音:“我也是看您心善,才有這一說,不過——”

張七笑了起來,“看您這打扮,想必也不缺這幾兩香油錢,若是沒興趣,就當我沒提過。”

伏明夏自然有興趣,“除了你說的這位明悟高僧,可還有其他僧人,在百姓之中同樣德高望重,能被人以高僧相稱?”

張七邊走邊想,“這寺裏的僧人不少,雖說這佛寺是仙佛建的,但我打小在墟州長大,也知道仙人早就走了,寺裏的主持倒是佛法高深,可你要說高僧這兩個字,必然指的就是明悟了。”

談話間,兩人已進入林中,這兒的樹木枝葉繁盛,竹幹筆直入天,還有不少百年大樹,遮光擋風不在話下,行人走在這林間路上,甚是涼爽,還有蟲鳥鳴叫,生機盎然。

光看著眼下四處生機勃勃的樣子,誰能想到八百年前的寒冬裏,此地也曾屍橫遍野,滿目瘡痍,妖魔橫行,是為人間地獄。

伏明夏又問:“我倒是對這個高僧很感興趣,大哥能否指個路?”

張七擡頭朝前面的路望了望,且騰出只手來擦了擦臉上的薄汗,“姑娘客氣,我也是要去那處的,人多,好做生意,您跟著我便是,約莫在走半刻鐘就到了。”

大概是那一吊錢換來的好感,張七對她態度積極,有求必應。

這城裏到底還是窮人占多數。

遠處已經隱約可見佛寺磚瓦數角,但在主路旁側卻有一條小道,通往未知林木深處,上了這一條小道的人的確更多,且都是粗衣麻布之人。

伏明夏想到吳氏給“高僧”的數兩銀子,那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拿去寺裏燒香也綽綽有餘,若是貪圖便宜,可不該去找著在外面招攬生意的野路子。

她問道,“這高僧辦事……是收費的?”

張七回道:“可不能這麽說,高僧是不收銀錢的,否則,能有那麽多人去找他?”

這和吳氏說的對不上,伏明夏又問,“可我有一朋友,他家中老母也來尋過高僧,以求護佑子女平安,這高僧不僅收了三兩占蔔錢,還又收了一兩驅邪錢,難不成她見到的是假高僧?”

張七笑道:“姑娘的好友家中可真有錢,這幾兩銀錢說花就花,是半點不心疼啊,不過,高僧就是高僧,哪有真僧人和假僧人。”

笑罷,張七又想了想,道:“您看,你說的和您問的,不是一回事。”

“嗯?”

“高僧替我們這些窮人辦事,是不收錢的,收錢的是——它。”

貨郎說著,伸手指了指天上。

伏明夏:“是天?”

張七:“是命。”

這貨郎大概常來這條路上做生意,竟也做出些心得感悟出來,“我也聽高僧說過,這人都是有自己的命的,有所求,就是不服命,想改命,自然要付出代價,你要改命符,是不是得出點錢,買這畫符的材料?再出點錢,買通這頭頂的天,讓它對你的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說來說去,這些錢,是沒有半分進了高僧的口袋的!”

伏明夏聽的嘖嘖稱奇,“我本以為你已是能說會道,最會做生意的,沒想到最會做生意的另有其人。”

合著不收費,是不收手續費啊。

張七不解:“姑娘……說的是誰?”

伏明夏淡淡一笑,“沒什麽,那前面的亭中,就是高僧?”

前面不遠處的斜坡上,立著一精致典雅的小亭,上掛紅木牌匾,金漆寫上“清心亭”三字,亭中一須白黃衣的光頭僧人坐在桌前,正對著他的一側桌邊坐著一婦人,兩人正說著什麽,亭外還等著數人,像是在排隊。

不得不說,明悟的生意的確不錯。

張七也放下貨箱,伸手布置起來,“沒錯,姑娘去吧,記得,那平安扣若能讓明悟大師給開個光,再戴在身上,效果能好百倍!”

伏明夏哭笑不得:“知了。”

她一路拾階而上,引得旁邊眾人紛紛側目,畢竟無論是容貌還是衣著,她都不該出現在這兒。

“多謝大師,多謝大師!”

那婦人放下一吊錢,收起桌上的三角符包,道謝後便起身離開,後面的人想過來,卻被伏明夏搶了位置,可又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富貴小姐,不敢貿然上前沖撞。

這老僧人看起來似有六七十歲,面容清瘦,胡子發白,低頭數了一遍銅幣的數量,似是很滿意,而後又從頭開始數起,多數幾遍,確定數額準確。

伏明夏:“您就是明悟大師?”

明悟一邊低頭數錢,一邊回道:“施主,排隊,你前面還有三人。”

說話間,他擡手從旁邊的簽筒下面摸出一個寫著“玖”字的木牌,丟到桌上,“來,拿著你的號後面排隊去吧。”

專業,什麽叫專業。

在他這兒辦事,還得排號。

伏明夏卻不撿那木牌,只是笑道:“我不是來求佛的,我是來辦案的。”

明悟終於擡起了頭,一雙眼睛不算明亮,夾著半點渾濁,他瞇了瞇眼睛,指著伏明夏身後數人,“無論什麽人,既然到了我這兒,都逃不掉三個字——”

他蒼老的聲音一字一頓道:“有所求。”

說完,明悟又伸手將牌子推到她面前,“無論你辦什麽案子,既然如今來找老衲,就說明你對老衲有所求,有所求,就得排隊,等叫號,明白了嗎,小明夏。”

伏明夏收起了笑意。

因為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忽的站起,撿起桌上的木牌,又摸出一吊錢,合著木牌一起與身後的男人交換了個“陸”的牌子,再回到桌前坐下,亮出號牌,“如今我是陸號,可以了嗎?”

她並不覺得眼前的僧人是什麽得道高僧,他看起來既普通,又不普通。

普通在於對方渾身上下沒有任何修士該有的靈力,不普通在於沒有哪個正經和尚會在這兒摸著一吊錢高興地數上三遍。

他像是所有玄學販子一樣,用了某種手段判斷出來者的身份,看似漫不經心的說出對方的名字,從而瞬間擊垮對方對他的質疑,而後對目標進行全方面的信任誘導。

判斷她的身份很簡單。

神女明夏原本就是此地膾炙人口的名字。

伏羲山的仙人來了,來輔助官府緝拿此地犯案的魔修,也是早就傳遍大街小巷,只不過不是所有人都會第一時間想到這點。

“行行行,”

明悟小心將銅板收入僧袍內側,“你這小姑娘還挺心急,說吧,有什麽事兒?”

伏明夏:“您不是能掐會算嗎,若不然,您算算,我為什麽會找上您?”

明悟皺眉:“誰說我能掐會算?”

伏明夏:“我還未表明身份,您就已經叫出了我的名字,這還不算能掐會算?”

老僧搖搖頭,“小明夏,這你可想錯了,我知道你的名字,不是因為我本事大,而是因為我見過你,”

他露出慈祥的笑容,“上次見你爹娘帶你來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娃娃,沒想到一眨眼都長得這麽大了,我也老了,真是歲月不饒人啊,以後可不敢隨便眨眼了。”

全世界的長輩見到晚輩的時候都喜歡說上這麽一句,但翻車的很少有。

顯然明悟翻車了。

伏明夏:“我娘自我爹死後,已有百年未曾下山,不知道您是哪一年見得他們二老?”

明悟的笑容尬在臉上。

“快!那老騙子在這兒!”

遠處忽然傳來呼喊聲,“別讓他又跑了!”

“膽子真大,還敢再來我們嬰啼寺!”

“抓住他,必要送他去戒律所,收斂錢財私設供處,我看他這次完了!”

伏明夏和旁側等著的百姓都朝著聲音來處看去,只見幾個年輕僧人手提棍棒,從遠處朝著亭子沖了過來。

原本悠然撫須的明悟聽見這聲,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桌上的東西全都收入旁側的一個木箱中,又把桌布卷了卷披在身上,從木箱上層抽出一個頭巾遮住顯眼的光頭,行雲流水的完成此套操作之後,背起木箱就沖出了亭子。

伏明夏聽見響動,回過頭來,只來得及看見他倉皇逃離的背影。

起猛了,看見花甲老人以百米沖刺的矯健身手表演了一個原地消失,反應能力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的看見城管的小販。

等旁邊的僧人走趕到亭子,哪還有明悟的影子,他們連明悟的號碼牌都沒領到。

幾個僧人只好轉頭對亭外的百姓說,“和你們說了多少遍,若是求神拜佛,去寺裏就是,在這兒騙子的攤上,被訛了錢財,誰能替你們做主?”

“這老騙子跑的真快。”

“又讓他跑了!算了,下次我們得謹慎些,把他圍住再抓!”

“對,不能再打草驚蛇了。”

張七見狀,也開始收拾自己的貨箱,打算換去寺口再擺攤,他和被驅散的百姓一樣,並不信這些嬰啼寺的僧人。

以他做生意的思維來看,明悟大師來嬰啼寺,和他一個目的——在這兒來求佛的人多!

那嬰啼寺的僧人管這閑事作何?也沒有苦主告上寺裏或者衙門,他們這麽好心出來,不就是因為這兒高僧搶了他們的香火嗎?

百姓能在這兒花小錢,甚至不花錢就能解決的事情,誰還去寺裏燒香。

至於明悟大師是不是騙子?

這就像是你問張七,平安扣保不保平安一樣!

這邊人散了,那邊的林子深處,背著木箱披著桌布,喬裝打扮的明悟正坐在一棵百年大樹的樹幹上捶腿歇氣。

“真是要了老命了。”

他時不時擡頭看向來時的方向,確定無人追來,才松了口氣,“人到老年,混口飯吃,也真是不容易啊。”

“每天賺那麽多錢,還不夠您吃一口飯嗎?”

少女的聲音驟然出現。

“嗯?”

明悟警惕起來,環顧四周無人,他想起什麽,擡頭一看,只見青衣少女坐在斜著生長的樹枝間,日光透過青葉斑駁照在她身上,美的不像人間之人。

明悟皺起蒼白的眉毛:“怎麽又是你這個小女娃,那些失蹤的人與我無關,你跟著我,也查不出什麽。”

“您消息倒是靈通,知道我是為什麽來的。”

伏明夏跳了下來,“放心,我不會把您扭送戒律所,只是替吳婆婆來問問,想救他兒子,還需要多少錢。”

作者有話說:

----------------------

明悟:汗流浹背了施主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