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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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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犯

他在人群之中,和貝洛一起,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出這裏。

腦海中閃過從前的那些場景。

他和貝洛在那間小小的牢籠裏遇見。

貝洛的掌心總是溫暖的。

貝洛總是會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分給他一份。

貝洛總是會站在他面前。

貝洛說自己很像他的弟弟。

他問貝洛:“你弟弟也看不見嗎?”

貝洛笑著說他:“笨。”

貝洛很聰明,他太聰明,所以可以找到出路,他本來有很多機會跑出去,但他沒有。

他知道,貝洛是在找一個機會,一個他們能一起出去。

他們做到了,他們真的出去了。

他們勉強找了一個躲避的位置,但他們沒有能源,也沒有身份認證,他們沒辦法出城,沒辦法回家,只能在城區內找個地方勉強度日。

貝洛總是很晚很累地回到家來。

如果沒有他,貝洛會過得輕松很多,他給貝洛添了很多麻煩。

如果沒有他,貝洛就不會被他們抓走。

如果沒有他,貝洛就不會死。

直到今天,貝洛都沒有提過他是怎麽死的。

貝洛只是陪在他身邊。

貝洛說他現在很開心。

但他很不開心。

他真的是一個很大的麻煩。

明禮長官把他帶回家,他居住的地方真的好溫暖啊。

為什麽貝洛沒有辦法感受到呢?

明明活下來的人應該是貝洛才對。

他很難過。

明禮長官離開的時候,要他好好聽隨吟長官的話。

他真的很聽的,他什麽都聽。

雖然他最想要回的是他的搖籃。

那裏沒有人理他,大家會忽視他,他卻是自由的。

此刻的他們很關心自己,他除了點頭和聽話,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情了。

他不喜歡機械,但貝洛很喜歡,貝洛的夢想是成為一個厲害的機械師。

他不能的。

如果活下來的是貝洛就好了。

大家都會喜歡聰明的貝洛,隨吟長官也會很高興的吧?

如果活下來的是貝洛就好了……

如果他是貝洛就好了……

他每走一步,都在提醒著他這件事情。

他好想回家啊。

他想,等到他出去之後,或許可以告訴隨吟長官,讓她送自己回搖籃好了。

這樣就不會麻煩他們了。

嗯。

這樣就不會麻煩他們了。

他下定了決心。

但某一刻,貝洛突然站在了他身後。

他以為是貝洛站錯了。

但不是的。

貝洛站在了他身後好幾次。

他和貝洛約定了好幾次,如果遇到了危險,請貝洛站在他身後。

但生前的貝洛從沒有做到。

此刻的貝洛在告訴他,這裏有危險。

貝洛不會騙他,他請隨吟長官穿上機甲,護住許許多多的孩子。

他想,這樣很好。

這樣就會有很多的孩子得救了。

他們都會自由的,對嗎?

他們都會有美好的生活的,對嗎?

他們都會成為想成為的大人的,對嗎?

貝洛,這次我沒有拖後腿了,對吧?

他看著機甲裏的隨吟,輕輕揚起了笑容,身後的火焰瞬間將他吞噬。

“沃萊!”

沃萊的笑臉在隨吟的腦海中深深烙下,她不明白,為什麽沃萊會死:“為什麽會爆炸?”

在隨吟的視角裏,爆炸的發生沒有任何指向。

到底為什麽會爆炸?

是人為還是意外?

這是個未解的迷。

沒等明禮繼續問下一句,一列人突然走進來,中央的人正是第一安全所的邢三遇。

他走到明禮面前,將顯示屏上的文件轉向他們,眼裏噙著看戲的笑意:“現在是早晨七點半,一級指揮官蒼南及副官明禮,依照文件,此刻由我押送你們至聖河,進行你們的游行示眾。

你們是自己走,還是要我動手。”

隨吟站起來,質問:“為什麽一定是要現在?裏約都已經死了!死了這麽多人,還要揪著這一點無關緊要罪名不放嗎?”

邢三遇冷冷瞥她一眼:“隨吟長官,你很勇敢,但你的這番話在我面前講沒有任何用,如果你對法令不滿,大可以當著聖主的面提出質疑,而不是在我面前耍威風。”

“你!”隨吟被氣得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明禮適時扶住她:“跟他有什麽好說的,他不講人情的,不過就是七天的游行,區區七天,城區沒了蒼南和我總不會沒法運轉。

剩下的就交給你們辦了,辛苦你們了。”

他說完拉著蒼南要走,誰知道蒼南整個人紋絲不動。

邢三遇註意到,笑問:“怎麽,指揮官這是要公然違抗自己提出的法令?”

蒼南擡起眼皮,問他:“聖主知情麽?”

邢三遇揚眉:“你是指什麽?如果是這場爆炸,那應該無人不知,如果是你的游行……”

他指著文件下方的印章:“這你總認識吧?聖主的印章,前幾天剛蓋的,你說聖主知情不知情?”

蒼南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麽,片刻後沈默著起身,朝外走去。

但走到門口,卻被邢三遇攔住:“以防萬一,您的槍支還請上交。”

蒼南視線和他一撞,到底將腰間的槍卸下來遞給他。

邢三遇拿過之後將目光轉向明禮,明禮白了他一眼,也抽出來扔給他。

他接過之後,沒有繼續讓開路,從口袋裏抽出一串鎖鏈,微笑道:“為了公民安全著想,請您戴上這個,畢竟要是動起手來,在場沒人打得過您。”

明禮聽見這話,大步沖上前,咬牙切齒道:“你別太過分!”

邢三遇將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冷笑了下:“當然,你就可以不用戴。”

被藐視的明禮胸膛劇烈起伏,恨不得立即沖上前跟他打一架。

蒼南看著那串黑色的鎖鏈,那鏈條的原色其實是銀白的,但眼下的天空黑沈,看起來就成了濃黑。

從前這種東西都是他給別人佩戴,但此刻情形全然反過來,他成了被扣上的那個。

即便已經說服自己做了數次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天真正來臨,當他真正要成為那個罪犯,要以犯人身份走出去,內心卻還是帶著一種荒謬的抗拒心理。

可他不得不伸出手。

只要他接受了,那麽以後,就不會有公民因為小小的罪名而死去,公民能夠活下去,會有更多人活下去。

這是最好不過的結果,不是嗎?

鎖鏈相扣的瞬間,金屬環形內的阻尼調節啟動,輕微的電流感使得他不肌肉緊繃起來,每走一步都得用平時幾倍的力氣。

這天是極夜,即便已經清晨,天依舊是無盡的黑,一眼望過去,叫人喘不過氣來。

他們走出臨時搭建的急救間。

隨著鐐銬碰撞在一起的聲響,周圍好像都安靜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所有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帶著灼熱的溫度,很燙,像是能夠將他灼出一個又一個黑洞。

蒼南背過身,不肯回頭看。

他是一級指揮官蒼南。

但此刻,他是犯人蒼南。

他扯了扯嘴角,多麽諷刺。

垂下眸,走在去聖河的路上。

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此刻卻變得無比漫長。

他感受到來自兩旁的,各種異樣的目光。

耳邊是無盡的竊竊私語。

他們在對他指指點點。

他們在說什麽?是在指責他麽?

他沒有力氣說話了。

這副鐐銬鎖住了他的所有勇氣,封住了他的榮譽,也一並封住了他所有的驕傲。

但下一刻,他掌心傳來一陣溫暖。

明禮站在他身側,他握住了他掌心的鎖鏈,從遠處看,他好似也被扣上了鐐銬。

不。

不需要。

但掌心的那只手力氣太大,明禮皺了皺鼻子對他說:“太不公平了,邢三遇偏不給我戴這個東西,要是戴上的話,咱倆還能湊一對。”

他湊到蒼南耳側,溫熱的呼吸吐在他耳廓:“你看,這樣不就成了,情侶套裝?”

他說完後撤半步,眼裏還閃著細碎的光。

蒼南難以理解,怎麽此刻的他,還能開得出這種玩笑呢?

“這不好。”

他無賴聳肩:“那又怎麽樣?”

蒼南竟然無話可說。

掌心的溫度灼熱,吸走了他的大半註意力。

這漫長的懲戒路,似乎也變得不那麽遙遠了。

他們登上隨吟造的船,邢三遇將鎖鏈解開,笑著對蒼南說:“期待您的歸來。”

蒼南看也沒看他一眼,轉身就走了。

明禮呸他一聲,擡腿就跑。

上了船,船身漸漸遠離岸邊,看著遠處愈來愈小的身影和建築,和那雙冷漠的機械巨眸對視,眸子下方是成百上千具屍體。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聖塔更像是一個萬人墳場的冰冷墓碑。

明禮撞了撞蒼南的肩:“沒有一級指揮官身份的蒼南,請問此刻你有什麽感受?”

“不知道那些人會怎麽處置,沒來得及告訴他們,這樣大規模的傷亡,一般的墓園放不下,要新劃分一個區域才行……”

明禮:“你知道你此刻需要做的最主要的是什麽麽?”

蒼南看向他。

“首先——”明禮捂住他的眼睛,“你現在在河上,此刻你的身份是蒼南,不是一級指揮官蒼南。”

“其次,”明禮戳了戳他的臉,反手捂住他的眼睛:“你該睡覺了。”

明禮感受到蒼南長長的睫毛在掌心上下拂動,撓得掌心癢癢的,他松開手,掌心順便在他腦袋上揉了揉:“明白麽?”

蒼南有些無奈地看著他:“很多人……”

“停!”

明禮直接推著他進船艙,“我說真的,做人真該自私一點的,你現在在這勞心勞肺,他們又不領情,現在聰明的人從來不做這種不留名的好雷鋒。”

就在兩人距離船艙還有幾步距離的時候,船艙突然打開,一個漆黑的槍口指向他們。

兩人神色俱是一變。

蒼南反應極快地閃身躲避。

明禮趁對方瞄準蒼南的時候,飛速從蒼南身旁溜出,直奔他手中的槍支而去,反手一折一扣,手肘猛然一擊,轉過身舉起槍,對準船艙內一連開了數槍,動作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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