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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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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

他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身上仿佛壓了一座山,一座人山。

背上的體溫如同火焰般炙熱,他覺得自己好像在被烘烤,耳邊無數人的聲音形成烈烈火焰:“願主寬宥,願主垂憐,願世間再無苦難……”

他的眼球布滿血絲,他看見梅塞安一行人用蒼老又渾厚的聲音高喊:“願主寬宥,願主垂憐,願世間再無苦難!”

梅塞安背後的那團黑影展開雙臂,仿佛和他一樣在經受著烈火煎熬,扭曲著、面目全非地,如同黑煙一般竄上雲霄。

而一群黑色中央,明禮站立其中。

他張了張口,他想喊明禮,請他救梅塞安,請他攔住梅塞安,不攔也沒關系,幫他把自己背後這些人拉開,他自己去救,總之幫幫他吧,幫他一下,只一下就好……

可他發現喉嚨仿佛被什麽扼住,嗓間只能發出“喀呃”的簡單的音節,說不成一個字。

他的視線被無數條扭曲的手臂切成碎片,他從縫隙中看見了明禮一身白衣,立在血的紅與夜的黑之中,衣袂不染分毫。

梅塞安一行人正朝著他的方向哀求祈禱,他仿若這世間唯一的主。

明禮大概是註意到他的視線,他看過來了。

他們隔得很遠,但他卻清晰地感受到了明禮眸中的淡漠,如同一記冰冷的利刃刺向他,刺得他心猛然沈下去,四肢冰冷發麻。

那一刻他明白,明禮不會救他們。

他背上的人山還在高喊:“願主寬宥,願主垂憐,願世間再無苦難!!”

這裏的所有人都在殺人。

蒼南的眼睛在流血,張了張口,想說:“這世間沒有主,如若有,必先斬你們!!!”

梅塞安一點一點走入聖河:“願主寬宥,願主垂憐,願世間……啊!”

變異魚種興奮沖來,將她們一點一點分食殆盡。

極短的時間裏,她們背後那些黑色的東西變成一縷縷黑煙,從她們身上抽離,聚集在明禮手中。

蒼南死死看著明禮的方向,他依舊是那樣。

面對這一切毫無波瀾。

他冷漠,他充耳不聞,他置身事外!

那一刻,他的心臟陣陣絞痛,那些沈重的、尖銳的、無法安放的憤怒和悲哀,通通轉嫁到明禮的身上,於是他最恨的人,便成了明禮。

蒼南記得明禮朝他走來。

他一身潔白,背後是枯敗的黑松木和鮮血般刺目的晚霞和聖河。

他神情平靜,眼中卻帶著他看不懂的覆雜神色,他緩緩蹲下身來,那雙冷白的手撫上他赤紅的眼睛,他仿佛聽見明禮極輕地嘆了一口氣:“睡一覺吧……”

眼前一片漆黑。

他再度醒來,發現他躺在家中,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腦海閃過梅塞安們的那場祭祀的片段。

他沒有動。

也許他只是做了一場荒謬的夢,也許是梅塞安怪他沒有來得及去看她。

想到這裏,他立刻起身,匆匆穿戴好防護措施和外袍,剛拉開臥室門,看見沙發上的腦袋,對上明禮的視線,他幾乎下意識舉起槍對準他。

明禮微怔,緩慢地朝他走來。

蒼南卻慢慢後退,和他保持距離。

明禮眼裏劃過一受傷的神色:“你怕我?”

蒼南緊鎖著眉,眸中溢出一絲痛苦,輕輕搖了搖頭:“我看不透你。”

“自從見到你,很多人死了……”

明禮意識到什麽:“你覺得是我做的麽?”

他步步逼近,就讓他的槍口抵住自己的胸膛,一字一字反問道:“你在懷疑我?”

蒼南眼中夾著痛苦、茫然、無措,所有情緒在眸底翻湧,化作一聲難以抑制的吐息,艱難搖頭,手中的槍罕見地顫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明禮看著他這副悵然無措的樣子,輕輕提了一口氣,握住他持槍的手,準確無誤地抵在他的心臟,開口語氣平靜到近乎冷漠:“如果你要殺我,我給你機會,就此刻,向我開槍。”

沈默片刻,他的聲音輕了幾分,繼續道:“如果下不了手,我便送你一個朋友的懷抱,你自己選。”

蒼南感受到明禮指尖微涼的溫度,槍口抵住的是一片溫實。

也許他該殺了他的,從一開始就該殺了他的。

他太未知。

未知就代表著恐怖。

作為一名合格的,要保護公民的指揮官,他要殺了他,他必須要開槍!

可是……

可是明禮做錯了什麽呢?

他只是,只是陪在蒼南身邊……

就連此刻握著他腕間的手,也從微涼變得溫暖。

蒼南痛苦地掙紮,聲音喑啞,不知在問誰:“為什麽?為什麽……”

明禮輕輕嘆了一口氣,按下他立在身前的槍,上前一步,擁住他,臉側傳來蒼南的溫度。

胸膛相碰。

兩道心跳交錯起伏,但漸漸地,開始同頻震動。

人體是奇怪的東西,擁抱如同一劑良藥,絲絲溫暖通過粗糙衣料、肌膚擠壓輸送到胸膛和心臟的時候,可以將那些沸騰的痛苦一點點熨帖、安撫。

蒼南手中的槍悄然落地。

他當然開不了槍了。

從前是不能開。

現在是不想開。

他沒有辦法對明禮舉起槍了。

他是個人。

他也開始貪戀擁抱的溫暖了。

輕輕擡手,握住那纖細的腰身,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朝著自己懷中按壓,深深地,緊緊地,好似眼前人可以輕易將那些痛苦療愈。

良久分開,蒼南坐在沙發上,聲音尚且嘶啞:“我怎麽回來的?”

“我把你弄暈,那個砸你桌子的人跑過來,然後檢察組的一個叫邢三遇把你送回來的。”

蒼南點頭,半晌問:“梅塞安……”

“在聖河裏。”

“她背後的東西,是你拿走了。”

“唔……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知道你想問那些是什麽……怎麽跟你解釋呢,大概就類似於人情感的一種寄托,不傷人的,也沒那麽可怕。”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明禮聽著有些不樂意:“什麽叫東西?你剛剛還抱我了,我有心,也算半個人好不好!”

蒼南對他的話尚有懷疑,什麽人能夠不依靠設備滿天亂飛?還能隨意變化成他人的臉?

“你來這裏是想做什麽?”

“保護你,順便找點兒那些東西,等一切結束,我就不會纏著你了。”

明禮這次倒是沒亂扯,說完他又補充:“你放心,我不傷人,我一定遵守法令,不違抗聖主。”

蒼南卻更註意他前半句話:“你會走?”

明禮點點頭。

他聲線緊了幾分:“去哪兒?”

明禮揚眉,笑問:“怎麽?你舍不得我?也許你可以和我一起走,但你舍得你的公民麽?”

蒼南沒有回答。

明禮知道他給不出答案,換了話題,起身道:“走吧,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蒼南也想起來,只是到底走到這一步,心情難免沈重。

他重新回到梅塞安家,發現門口角落的柏樹已經脫光了葉子,變成一棵死樹。

不是生命力旺盛麽?

為什麽還是死了……

蒼南走到門口,發現梅塞安根本沒有鎖門,門邊留了一絲縫隙,輕輕一推便開了。

他掃了一圈屋內熟悉的布局,往日一幕幕回憶浮現在眼前。

蒼南瞥見餐桌上那個老舊的小型放映機。

他心裏隱隱有種預感,走上前,打開,最近的頁面便是一則錄影,他指尖輕點,眼前自動開始放映全息影像。

入目先是放大的梅塞安的衣角,漸漸地,梅塞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她大抵很久沒有用過這些東西,錄影時的表情有些僵硬,坐姿無比端正,身上的衣服是罕見的亮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說:“指揮官大人,您好,我是梅塞安。

這樣是不是太正式了?

那麽蒼南,我的孩子。

如果覺得冒犯,我也聽不見啦。

不知道你什麽時候看見這則影像,但我想應該不會太晚,你最近總來看我,我已經收到了你送來的防寒物資,物品很齊全,原諒我來不及當面感謝你。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我的祭祀,為防萬一,我在這裏再進行一遍,只為您一個人。”

梅塞安舉起雙手,臉上的笑容溫柔:“願主寬宥,願主垂憐,我願用我畢生的生命,換蒼南,我的孩子,此生再無苦難,永遠幸福健康……”

“這場祭祀是我提出的,我跟你說過,我們是有罪的人,我們不應該活在這裏,我們要贖罪。

聖河洗清罪孽,於是我們將目的定在了那裏,願這場祭祀能夠為你們帶去幸福。

最後再請您一件事情,如果可以,請照顧好那盆一森花,摩丘最喜歡一森花,可惜我沒辦法再見到花開了……

如果您偶爾還會想起我,那麽在這棟房子被批給下一個人之前,麻煩您幫我最後照顧一下這些植株。

這些工具我已經讓周圍鄰居在祭祀的第三日自行來取,最重要的是我櫥櫃最上方的那個盒子,裏面有關於摩丘的東西,勞煩您幫我保管了……

我想,摩丘也許會原諒我了……

最後,還是要謝謝您,指揮官大人。”

梅塞安臉上帶著最後的微笑,緩緩起身,按下按鈕,這場錄影到此便結束了。

她將放映機緩緩合上,拿起桌上的盒子,因為年紀大,有些昏花的眼睛加上粗重的手,讓她用了很久才打開那個盒子。

盒子裏的東西很簡單。

一張紙條,一張獎狀,一個金屬球,一副手套。

她看著眼前的東西,有些失神,眼前漸漸浮現出從前的影像。

摩丘從小就和她生活在一起。

你問摩丘是什麽樣子啊?

黑黑小小的,人啊,鬼機靈,上躥下跳,一刻也閑不下來,下了學區就從滿街道亂瘋,年紀輕輕的,翻墻打架什麽都做。

梅塞安總牽著他的手,彎著腰四處上門道歉。

回家路上,夕陽會將兩道身影拉得很長。

祖孫倆牽著手,摩丘卻說:“奶奶,你別去給他們道歉,是他們先欺負人的,我親眼見到他們偷東西!”

梅塞安知道她的摩丘是最好的摩丘:“你只管打抱不平,奶奶給你墊後,放心,保準不給摩丘指揮官拖後腿。”

摩丘一臉嚴肅:“是!感謝梅塞安奶奶的配合!”

梅塞安被逗得樂不可支,牽著他回家,“好啦,回家,給你做了谷物條。”

“哦耶!奶奶,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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