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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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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斯頓

這裏現在只剩下狄□□斯頓和他們的孩子。

狄尼緩緩躺下,想象著自己身旁睡著維斯頓。

他和他的距離不過一片薄薄的木板,維斯頓就在他身旁,他睡熟了,呼吸都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狄尼緩緩閉上眼,唇角帶著微笑,眼眶裝不下的淚水順著眼角流下。

他夢見了從前。

狄尼第一眼見到維斯頓的時候,他滿臉倉皇,跑得又快又急,不小心將他撞倒。

那時候他剛截肢不久,拐杖用得並不利索,被他這麽一撞,直接摔坐在地上,精心整理的褲管大喇喇地垂在地上,如同針尖一般刺痛他的眼睛,他瞬間紅了眼睛,惱怒地吼他:“你幹什麽?!!”

這一擡頭,他看清了維斯頓的臉,憤怒瞬間凝在臉上。

維斯頓慌忙擡手捂住臉,但想到什麽,又不得不伸出一只手去扶他,局促又驚慌,小聲地向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靠近,狄尼便將他那張臉看得更清楚,心底自然升起一絲抗拒,僵硬著身體被他扶起來,從他手裏奪過拐杖,他好像聽見維斯頓說了什麽,卻被走廊另一頭一連串的腳步聲蓋住,接著維斯頓的瞳孔溢出恐懼的神色,慌亂地逃了。

但沒走多遠,身後湧來一群人,從狄尼身旁經過,帶起一陣灰塵,追上還沒跑遠的維斯頓,沖上去把他踹倒,走廊裏響起他們的咒罵聲,刺耳又尖銳的嘲笑聲。

狄尼看著他們拿開維斯頓捂著臉的手,眼中帶著赤裸裸的厭惡,卻忍不住一看再看,用最惡毒的詞藻形容著他的外貌。

他看看維斯頓被刺激得全身顫抖,張嘴說著什麽,卻小得無人聽得清。

為首的男孩年紀最大,聞言摳了摳耳朵,偏頭挑釁地喊:“你說什麽,我聽不見。”

維斯頓用盡全身力氣,破音地嘶喊:“你不能這樣,我要告訴媽媽!”

男孩臉上沒了笑。

那一天,他眼睜睜看著維斯頓被揍得爬都爬不起來。

等人散盡,他拄著拐杖,慢慢走過去,目光相接的剎那,他看見維斯頓指尖輕輕顫抖,擡起尚且能動的那只手,捂住了半張臉。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維斯頓傻透了,莫名笑了:“遮什麽遮,都看完了,你不疼啊?”

他看見維斯頓眼中的怔楞。

後來狄尼可以從維斯頓的眼中讀出他的各種情緒,只一眼就能看出維斯頓的心情,是生氣,愉悅,還是難過……

那天晚上,他借了一只拐杖給維斯頓,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往休息的房間走去。

壓在他肩膀上的骨頭很硌,他瞥了一眼維斯頓瘦小的身軀:“你幾歲?”

維斯頓微微偏頭,不讓他看自己的臉:“三十七。”

狄尼笑著說:“我四十二,比你大,你要喊哥哥。”

維斯頓沒有說話。

狄尼探頭要去看他的神情,維斯頓餘光註意到他靠近的動作,扭著脖子硬是要和他錯開臉。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轉了幾個圈,狄尼也沒聽他喊過一聲哥哥。

但那天之後,他們便算認識了。

吃飯的時候對上一眼,或者玩耍的時候自動坐在一起。

那群人見到他和維斯頓混在一起,出於他的年紀和媽媽的照顧,到底收斂了一點。

他本來以為一切就這樣恢覆正常了。

維斯頓出事的時候,媽媽正在看著他吃藥。

這裏就是這樣,你長得漂亮,裝得乖一點,所有人都會對你好,誰都願意多聽你說兩句話,狄尼憑借著這一點贏得了所有大人的喜歡。

相較之下,維斯頓就永遠無法擁有這些東西。

但沒關系,他會喜歡維斯頓。

他吃完藥,送走媽媽,和往常一樣去找維斯頓,可他找遍了所有他們常去的地方,都沒有見到維斯頓的身影。

某一刻,他忽然聽見一聲沈重的嗚咽,他立刻辨認出是維斯頓的聲音,順著聲源找去。

他看見維斯頓如同臟亂的玩偶被擺成趴在地上的姿勢,褲子被扒下來,背後抵著一個人,那人伏在他脊背上,動作暴力。

他看見維斯頓嘴裏塞著一團臟兮兮的破布,他聽得見維斯頓喉間溢出的破碎的呻吟。

寒意瞬間在他脊骨炸開,腦子被什麽狠狠重擊,嗡嗡作響。

很快回過神,腦子飛快運轉,聲音撕扯著大喊:“媽媽來了!”

等人離開,他立刻走上前,把身上外袍蓋在他身上,維斯頓滿臉淚痕,臉側還帶著青紫和挫傷。

他看見維斯頓想要閉上眼睛,擡起手想要捂住臉。

他明白的,他拉了拉維斯頓身上外袍的衣領,遮住他的臉,說話的聲音顫抖得陌生:“沒事了,沒事了……”

他感受到外袍一角溫熱的潮濕,意識到那是維斯頓的眼淚。

他連哭泣和絕望都是無聲的。

狄尼覺得掌心的溫度太燙,燙得他整個人都在顫抖,燙得他的胸膛幾乎要被烙下火熱的灼傷痕跡來。

他背著維斯頓去清洗,維斯頓本來不肯讓他幫忙,他卻堅持,最後維斯頓還是沈默著妥協,因為他站不穩了。

他背對著狄尼,任由狄尼微涼的、顫抖的手在他嶙峋的身體上游走。

維斯頓問他抖什麽。

狄尼講不明白,沈默著,紅著眼眶幫他洗幹凈。

僅此而已。

後來他問維斯頓:“你找過媽媽嗎?”

維斯頓沈默片刻,說:“媽媽不喜歡我。”

除了狄尼,好像沒有人喜歡他。

狄尼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便沈默著,沈默著。

後來維斯頓不知道從哪撿來一只橘貓,常常去墻邊餵它。

狄尼撞見他好幾次把自己的飯餵給它,攔了幾次無果,只好把自己的飯分給維斯頓。

他不喜歡貓狗,很不喜歡。

這種東西又臟又危險,一不小心感染的話,媽媽肯定要罵他們的。

他這樣提醒維斯頓,維斯頓置若罔聞,他細長的手指蓋在小貓的身上,橘貓溫順地任由他撫摸,他的手很漂亮,隨著他的動作,手背青筋起伏流暢又好看。

維斯頓說:“可是它很溫暖,不信你摸一摸。”

他被維斯頓明亮的眼睛蠱惑了,任由維斯頓的手抓著他的手腕,指尖觸碰到橘貓的皮毛。

維斯頓問他:“是不是?”

他說是。

是很溫暖。

維斯頓的手很溫暖。

他看著維斯頓整日和橘貓待在一起。

但有一天晚上,橘貓不知道怎麽受了傷,渾身布滿暗紅色的血痂,漂亮又溫暖的皮毛殘缺不全,粉色的皮肉綻開,絲絲滲出血珠,維斯頓抱著它,飛快地跑走,他拄著拐杖艱難跟在他身後,找了很久才在媽媽的房間外找到他。

隔著一段距離,他聽見媽媽聲音尖銳地罵維斯頓,罵得很難聽。

媽媽罰他站在門外。

狄尼把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維斯頓身上。

維斯頓沈默地抱著那只不成形的橘貓,直到懷裏的溫度變得冰冷,維斯頓聲音喑啞:“如果我死了,會有人記得我嗎?”

狄尼心猛然一跳,肯定回答他:“我會,我會記得你。”

維斯頓垂首:“那它呢?”

維斯頓靜靜看著懷裏的橘貓,仿佛在透過它,看著自己的生命。

狄尼擡起手,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樣,將他擁在懷裏。

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一個殘缺的身體和一個殘缺的靈魂在試圖相互取暖。

那晚之後,維斯頓病了,他拖著病軀,將橘貓埋在了他們初見的墻角下,著看了很久很久。

後來維斯頓病得臥床不起,半夢半醒間總問他橘貓在哪裏,他沒有辦法回答,哀求了媽媽數次,媽媽終於答應送他去治病。

維斯頓從聖塔回來之後更寡言了。

狄尼能做的,只是陪在他身邊。

好在他們都長大了,原先欺負維斯頓的那群人已經被放養,但狄尼也將要被放養。

出去之後,狄尼找了一份工作,在寵物店幫忙。

他放心不下維斯頓,於是常常去看他,順便跟他分享寵物店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就這樣維持著不遠不近的關系。

就像一條絲線的兩段,不常會面,但彼此緊密相連。

能夠感知到對方的存在,心便是安的。

維斯頓被放養後的某一天,他找到自己,他請求狄尼將臨近死亡無人收留的貓狗送給他。

狄尼問他要做什麽。

維斯頓告訴他:“我想記得它們。”

他從維斯頓的眼睛裏看到了靜默的堅持。

他知道,他攔不住維斯頓。

於是陪著他。

一天又一天,就這樣過去很多很多年。

維斯頓每次來找他,他總要留他喝一杯茶,有時候加糖,有時候會壞心的加各種奇怪調味劑,維斯頓會很生氣。

他喜歡看維斯頓生氣。

不然他總是沈默,一點也不鮮活。

維斯頓在他店裏停留的時間並不長,每次一有人來,他就立刻走掉。

維斯頓永遠不肯正臉對著他,他勸了他很久,維斯頓才答應和他一起進行全息錄影。

上上周,維斯頓來找他,那天是個很好的天氣,他在維斯頓的茶裏放了他最不喜歡的辣椒,維斯頓只喝了一口,就到處找水喝。

剛巧他手裏有一杯,他卻不肯給他,要他喊哥哥,“我分明比你大很多,這麽多年你從沒喊過一句哥哥,還總托我幫各種忙,讓你叫一聲總不過分吧?”

維斯頓別扭著不肯喊。

狄尼見狀換了條件:“那你和我拍張照。”

維斯頓更不願意了。

狄尼補充道:“不照臉。”

維斯頓這才勉強答應。

狄尼笑著把手裏的水杯遞給他。

維斯頓喝完,將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在店裏看貓狗的時候,總是背著他。

狄尼知道,他又生氣了。

他記得那天的維斯頓,他蹲在寵物店的角落,和角落的那只狗握手。

那雙手一如既往漂亮,白皙修長,青色血管在陽光下尤其清晰,他仿佛能夠感受到他那血管之下流動著的滾燙血液,和他這個人一樣暖。

他手裏端著那杯加了糖的茶水,本想遞給他,但店裏突然來了人,維斯頓條件反射地偏過頭,拉了拉兜帽,沒有打招呼就走了。

他沒來得及叫住他,只看見他高瘦的背影漸行漸遠。

手中的茶水被擱置,放涼。

之後的每一天,他都在茶水裏加糖,等著維斯頓來找他,等著維斯頓喝一杯加了糖的茶,等著維斯頓和自己拍一張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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