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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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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

凱爾微微出神,道出事實:“亞斯是我接觸的最小的變異病患者,她跟我說,她很喜歡去學區上學,五年間,她早已將這裏所有的醫生認熟,所有醫生都喜歡她。

斯蒂安總是很忙,亞斯總是一個人。

這裏的很多患者都是一個人,有的是被親人厭棄,害怕他們會傳染,有的則是如亞斯一樣,父母忙著賺取能源,不得不留她一個人。

但亞斯很懂事,從不添麻煩,甚至會主動安慰比她大的孩子積極接受治療。

通常情況下,變異病的死亡期限是三年,她卻活了五年。

她很相信我,她相信我一定能治好她,等痊愈後,她就可以去學區,和同齡的朋友一起念書、踢球。

但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到後來連站穩都變得困難。

她的心臟最先衰竭,她急切地需要一顆適合的心臟。

但又何止是她,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等一顆合適的心臟。

斯蒂安心臟檢測出來的第一時間,亞斯身邊依舊只有她一個人。

她就那樣望著窗外,明明已經痛得呼吸困難,竟然還在朝我笑,她問我,‘凱爾叔叔,我是不是不能去學區了?’。

我能怎麽回答?你說我能怎麽回答?

我告訴她,當然不,斯蒂安一定會讓你去健康地去學區的……”

凱爾清晰地記得那天,他剛看見檢測報告,沒多久就傳來那陣令人心慌的提示音。

他真的聽夠了那道聲音,但這麽些年,腿腳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走進那間熟悉的病房,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他想著拼盡全力也要將她救回來。

那次他成功了,女孩醒了。

可他至今無法辦法明白,為什麽那樣小的女孩,看到他手裏的檢測報告,竟然立刻知道那是什麽。

她什麽都知道。

他卻寧可她什麽也不知道。

她對他說,“我爸爸很厲害,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機械師,他說他以後可以造出最好的飛行器,讓我在學區踢球的時候,成為跑得最快的那個。

凱爾叔叔,我爸爸真的很厲害,比我厲害得多,他還要做很多很多事情。

凱爾叔叔,那個報告,你藏起來,別讓我爸爸看見好不好?

我想我爸爸繼續這麽厲害下去。

如果我真的死掉了,我會變成小幽靈,保佑凱爾叔叔能夠救活很多很多人……”

斯蒂安回來的時候,距離亞斯確認死亡已經兩個小時。

他渾身油汙,僵立在病房外,在看到亞斯屍體的那一刻,臉上的急切連帶著血色霎時間褪去,整個人瞬間崩潰,他掏出不知道哪裏來的槍,挾持了凱爾。

他在他耳邊崩潰地嘶喊:“你騙我!你不是說我籌夠足夠的能源,亞斯就能進行心臟移植嗎?!你騙我!你騙我!!!”

不只是凱爾,那一刻,他甚至想持槍想要殺死所有人。

但凱爾記得他那柄槍,那是他拿給亞斯的玩具,根本沒法傷人。

事發之後他沒有追究斯蒂安的責任,但法令高度重視生命,斯蒂安挾持他,已然違反了生命法,星網幾乎立刻發布了對他的通緝。

當他在報道中看見蒼南將斯蒂安逮捕的消息,他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對是錯。

他看著眼前數不盡的病人。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等一副合適的五臟,心肝脾肺腎。

他們的生命,要好幾條生命加起來才得以延續,但要不了多久,一副新換的五臟會繼續衰竭,然後接著等下一副五臟,往覆循環,無論是誰都是如此。

他每天都要目睹數條生命的逝去。

有時候他的手放在冰涼身體上,會生出一種錯覺,他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殺人。

他每天都在殺人。

運氣好,一天就殺一個人,運氣不好,一天可以殺死幾十個人。

亞斯和他一樣,都是騙子,她根本沒有變成小幽靈,根本沒有保佑他救活很多很多人。

隨著他講完,蒼南心底逐漸升出一種龐大而沈重的悲哀,幾乎要將他整個人裹住,連呼吸都變沈重。

他喉結上下滾動,最後沈聲道:“抱歉。”

說完一切的凱爾也慢慢清醒過來,嘴角揚起自嘲的笑:“是我該道歉的,將這一切遷怒於你,是我的不對。

你有什麽錯呢?你也只是做了你應該做的事情,如果沒有你,還會有其他人將斯蒂安逮捕,但不管那人是誰,原諒我依舊會對他有點意見。”

走出聖塔的時候,那種讓人無法呼吸的死亡氣息逐漸散去,蒼南在聖塔前站了很久。

明禮依舊陪在他身旁,學著他一樣,靜靜望著頭頂的白雲飄遠。

某一刻,蒼南快步走向飛行器。

明禮立刻跟上去:“去哪兒?”

飛行器降落在作戰區內,他下到第二摩天塔,到達地下二十三層,二十三安全所的人對他的到來毫無準備,他攔住一個警官,問:“斯蒂安在哪?”

對方身體僵硬,面色為難:“指揮官大人,我不負責斯蒂安的案子。”

蒼南轉開視線,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亂了方寸和強人所難。

對方見狀立馬溜了。

明禮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感覺你現在精神十分不正常,或許你需要坐下來進行幾組深呼吸。”

蒼南停了下來,但很快又動了,他走向裏層辦公室,敲響了裏約的門。

翹著二郎腿的裏約被這一陣震耳的敲門聲嚇到了,打開門口的監控,和監控裏的蒼南對視,差點罵出聲。

什麽時代了,誰TM敲門啊,新安的納米門上面全是精密攝像頭,敲壞了他配得起麽?!

罵罵咧咧打開門鎖。

蒼南毫不客氣地走進來:“斯蒂安在哪?”

裏約一臉大胡子,聲線很粗:“後邊鎖著呢,幹什麽?”

蒼南得了信息就要走。

“餵,你敲我的門就問這個?!”

蒼南聞言停下步子,又問:“斯蒂安的洗禮日定在了什麽時候?”

“明天下午兩點,你提出得要快,怎麽,這夠快麽?”

他沒說話,擡步離開了,背影看似不緊不慢,實則眨眼便沒了影。

裏約看著他利落遠去的背影,拿起手邊的東西砸過去,文件撞擊墻面,發出一聲巨響,伴隨著裏約的怒喊:“當我這是什麽地兒啊,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回應他的是一片寂靜。

蒼南已經走遠了。

明禮知道他想做什麽,在下行的途中,他問:“你後悔了嗎?”

蒼南幾乎立刻明白他話的意思,他問的是自己是否後悔抓斯蒂安。

他沈默良久,最後還是回:“我只做了我應該做的,我並沒有做錯,錯的是斯蒂安。

但不管怎麽說,他有權知道真相。”

關押所被打開,極晝的光亮緩緩照亮了斯蒂安的面龐,他的眼睛並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刺眼陽光,擡起手擋在眼前,透過指縫看他。

蒼南站在他面前,緩緩蹲下,和坐在地上的斯蒂安平視:“心臟的事情我調查完了,趁著你還在,趕來告訴你。”

所謂的適合心臟,是凱爾希望斯蒂安好好生活的謊言。

所謂的謊言,是亞斯希望斯蒂安好好活下去的願望。

關押所的光亮被緩緩收回,門內傳來斯蒂安壓抑的哭聲,隨即演變成撕心裂肺的嗚咽,伴隨著他拿身體撞擊墻面的哀慟,每一聲帶著令人喘不過氣的絕望和痛苦。

蒼南想,或許在這一刻斯蒂安是後悔的。

他依舊站在門外,身側的陽光透過狹窄的窗子,將他的影子拉長,扭曲地貼在那冰冷的墻面上。

這一刻和他從斯蒂安家中出來的一幕重合,他想到了那張鋪著薄毯,帶著靠背的凳子,又想到了那張三條腿的凳子。

最後想到的,是那張坑坑窪窪的桌子。

他回到辦公室,腦海中閃過至今為止見過的一切事情,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場沈重又離奇的夢,半夢半醒的迷茫如同一張巨網,死死地罩在他身上,讓他掙紮不得,逃脫不得。

有些事情他想不明白,也無從明白。

他只知道,他要保護公民,保護聖主,守住這個時代。

是了,他要做的這些事情。

只有這些事情。

他漸漸平靜下來,睜開眼,他依舊是那個人人敬重的,功績無上的一級指揮官蒼南。

轉頭一看,明禮嘴裏咬著一袋營養液,正沒心沒肺地刷著他的全息屏。

對上蒼南的視線,他輕眨了下眼:“你要來一口嗎?”

“……”

好像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影響他吃營養液。

“你自己吃吧。”

蒼南看著窗外的陽光,現在已經臨近傍晚,遠處隱隱出現絢麗的晚霞。

想到有人會死在這樣瑰麗的時刻,不免會覺得遺憾。

提到這個,他忽然想起什麽,看了一眼時鐘,剛過下午五點,他立刻起身穿上長袍,走出門外。

明禮見狀收起全息屏,從沙發上跳起來:“你去哪兒啊?!你等等我啊!”

坐在飛行器上,看著蒼南飛行的方向,明禮也明白過來:“哦,你要去看小黑!”

“小黑?”

明禮兩只手在身前比劃:“就那個要咬我的那個……”

意識到他說的是梅塞安身後的那團東西,蒼南一時間無言以對,給那種東西起名字,真的禮貌麽?

明禮是絲毫意識不到這一點的,他只顧著吃自己手裏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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