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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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張池殷的第三次覆查已是四月底。杭州的春天姍姍來遲,浙二院裏的柳樹終於抽出黃綠嫩芽。張池殷拄著拐慢慢走,張起靈就在她身邊跟著。

胖子上個月回了巴乃,不過張池殷要覆查,他高低也要來湊個熱鬧。“也看看咱們小姜同學進度如何。”他這麽說著,迎面就撞見張池殷。

胖子能在道上吃得開不是沒道理的,只一眼便瞧出了變化。

“喲!小張想起來了嘿!”他大喊一聲,作勢要上來拍張池殷的肩膀——被張起靈擡手攔住了。

剛嘗試自己拄拐的張池殷活像個學步孩童,連邁哪只腳都猶豫。這時候挨上胖子兩巴掌,非摔不可。到時候她的主治醫生一定會把他們幾個掛在浙二門口曬臘肉。

吳邪在一旁嘖嘖稱奇:“你也夠厲害,一眼就看出來了。”他一眼看到的時候可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他們誰也沒去討論姜小滿與張池殷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也沒討論如今的張池殷還算不算張池殷。只要本人認可,旁人怎麽想也不是很緊要了。

張池殷笑瞇瞇地接受了胖子的註目禮。這也不奇怪——在做出選擇之前,她自己也不知道姜小滿就是自己。

其實跡象很明顯:她不知道父母是什麽,姜小滿也父母早逝;她沒吃過南方年夜飯,姜小滿也以為除夕就該吃餃子。哦,她甚至喜歡胖子做飯的口味,而旁邊另一位杭州人正拼命喝水呢。

出發去醫院時還是吳邪開車。這次不再需要張起靈扶她上車了,張池殷自己慢吞吞挪進後座,等張起靈上來後,很自然地拉過他一只手。

簡直是情景重現。吳邪從後視鏡看見,笑著用胳膊碰碰胖子,朝後座指了指。胖子扒著椅背探頭一看,也樂了。

“喲,這次是拿下了吧?”

張池殷噗嗤一笑:“拿下了。”

張起靈仍是老樣子,上車便閉目養神。只是握著她的手,一點也沒松開。

這會兒張池殷與張起靈在前頭慢慢走,吳邪和胖子不遠不近跟在後面咬耳朵。

“誒天真,你不是成天惦記那什麽‘終極’嗎?現在小張可都記起來了,你還憋著不問?回頭人家又忘了你可別後悔!”

“廢話,我還能不想問?可你看她像是會老實交代的人嗎?”

“問一嘴又不掉塊肉!趕緊的,磨嘰啥!”

兩人嘀咕的動靜實在太大,張池殷聽得一清二楚。她看了一眼張起靈,向後微微使了個眼色。

——怎麽說?

張起靈搖搖頭。她便明白了。

“別瞞太久。”她輕聲說。隱瞞或許是為保護,可若對方是個楞頭青,反而可能闖進更危險的地方。

張起靈沒說話,張池殷就知道這事自己插不上嘴。她第無數次反思:我真那麽固執嗎?把他教成這樣。

張起靈掃了她一眼,沒說話,心裏盤算著有時候是不是該稍微抵觸一下所謂的“長幼”了,有點礙事。

這次覆查,醫生破天荒沒罵人。他讓張池殷走了兩圈,又按按敲敲她的膝蓋,然後對著片子沈思了五分鐘。

——怎麽了?病入膏肓了?不至於吧?

最終,醫生長長嘆了口氣:“我論文還是飛了。”

張池殷立刻舉手以示清白:“我有好好做覆健,也沒亂來。真的。” 就,嗯,不算特別亂來,至少沒動膝蓋。

醫生這次沒罵人,甚至露出了讓張池殷懷疑自己是否出現幻覺的笑容。

“不是說這個。”他敲敲片子,“恢覆得太好了,寫成論文會被罵造假的。”

他像之前那樣把打印好的覆健計劃撕掉,開始愉快地敲鍵盤:“看你這樣子,可以加快進度,說不定今年秋天就能不用輔助行動了。但話得說在前頭——完全恢覆如初是不可能的,以後一定要註意保養。”

打印機哢哢作響,醫生看張池殷的眼神滿意極了,看得張池殷起雞皮疙瘩:“好了,希望秋天前別再見了。等你能自由活動了,再來給我送錦旗吧。”

張池殷笑瞇瞇地比了個“OK”的手勢。

當張池殷的膝蓋終於恢覆到能支撐日常活動時,杭州才剛剛入夏。

——她還是做了面“妙手回春”的錦旗,安慰主治醫生論文飛走的痛苦。醫生看見她走進診室那一刻,簡直快要窒息,嘴裏念叨著“一個月而已這真是正常人嗎我的論文徹底沒救了這不是數據造假是異想天開”。

“咱們這幾個月鬧得有點大,有些事可能得重新計劃,不能等六十年了。”

這哥仨壓根沒有隱姓埋名或避人耳目的意識。就張池殷躺病床這幾個月,估計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若不先下手為強,只怕又落回被動局面。

張池殷說這話時,張起靈正在洗碗。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是指家族的事,但這一塊他自認沒有發言權。他成年後也沒怎麽管過家族,要不是除他之外所有人——包括張池殷——都不願意,“小族長”那個“小”字早該去掉了。

“你想怎麽做?”他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瀝水架,甩甩手上的水,從張池殷盤子裏拿走一牙蘋果。

“當年我給一些人留了緊急信號。”她見張起靈吃完蘋果,又笑瞇瞇遞過去一牙,“怎麽說,要叫他們回來嗎?”

張家當年簡直是被照著族譜追殺,跟閻王點名似的。張池殷周旋良久,甚至嘗試遷族,都沒能阻止這股勢頭。唯一能確定的是背後不止一股勢力在狙擊他們。隱姓埋名根本沒用,對方仿佛有張家人探測器般,一殺一個準。再那樣下去,別說反擊,滅族都是板上釘釘。

最後實在沒辦法,張池殷先支開張起靈,算是保住最後的王牌;接著放出張池殷已死的消息,從此張家只剩下一個張起靈。

這樣一來,她便能以“張起靈”的名義活動,不僅關鍵時多一張雙重身份底牌,平時還能充當張起靈的煙霧彈。“張池殷”這個名字也成了緊急代碼——“見信速回”。

當時她無法確定族內是否有內鬼、是誰。這樣的消息最多迷惑外人,騙不了見過她的人。而家族枝葉繁茂,總有幾個壞果子。相反,她能確定哪些人是幹凈的,於是提前安排了這些人——比如張起靈的發小張海客,比如她的副手張海顧,比如書樓負責人張海露。

至於剩下的,一把火燒幹凈了事。

唔,散族這事兒張起靈好像忘了。現在再說一遍,不會把他氣著吧?張池殷想了想,又塞給他一牙蘋果,然後親了親他的臉作為賄賂:“跟你說件事,別生氣哦?”

張起靈:?

吳邪接到消息時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他楞了一會兒——什麽叫請他參加家族聚會?

等等,家族聚會?張家的?

“胖子——!”

兩人生怕張池殷反悔,一腳油門沖到樓下,正好遇見兩位老張下樓。胖子摩拳擦掌:“怎麽著,會有一屋子小哥嗎?”吳邪拍他一巴掌,正經問道:“池姐,為什麽叫上我們倆?”

張池殷走路仍有些慢,但畢竟是要見人,她沒拄拐,此時就挽著張起靈當作支撐。她聽了吳邪這話,似乎有些意外,不過很快略過,只笑著說“認認人嘛”,然後示意吳邪去開車。

張池殷沒說去哪,張起靈也沒說。吳邪發動車子時還有些茫然,但很快,慢慢挪上車的張池殷報出一個地址。那是杭州一家老酒店,酒店本身不知如何,餐廳卻很有名,本地人常去,堪稱老底子食堂。

去那兒幹嘛?難道小哥其實是杭州哪裏的小公子?絕不可能,他跟池姐吃飯口味重得像打死了賣鹽的。

酒店很快到了,張池殷讓吳邪去停車。等他回來,四人在門口會合,張池殷才對迎賓姑娘說:“有預訂,姓張。”

姑娘看了看手裏的本子,很快微笑引路。張池殷依舊慢吞吞挽著張起靈走,吳邪和胖子也不敢催,跟在後頭。

杭州餐館愛給包廂起雅名,吳邪進門時瞥了一眼,包廂叫“長白”。還真巧。

包廂不小,除了中間圓桌,旁邊還有片休息區,放著衣帽架、茶臺、邊櫃、兩把太師椅、一張平頭案、幾個圓凳。引路姑娘送他們到後便離開,貼心關上門。

“嘿,現在吃飯的地兒都這麽上檔次啦?”胖子打量一圈,抽了張椅子坐下。張池殷進門後松開張起靈,對他做了個引導的手勢——讓他坐太師椅,又讓吳邪坐另一張。張起靈掃她一眼,沒說什麽。她自己搬了張小圓凳,坐到張起靈手邊。

“池姐,現在能說了嗎?”吳邪左右看看,包廂裏沒別人啊?

話音剛落,剛才引路的姑娘又推著小餐車進來,給四人各上了一杯茶,將茶壺放在邊櫃上,再次離開。

吳邪註意到,平頭案上為兩張太師椅準備的是蓋碗。

——這麽講究?

張池殷目送姑娘出去,才笑著回答:“你從巴乃回來後,是不是去看了你三叔的家?發現什麽了嗎?”

吳邪臉色一下子沈了。他回來後確實在吳三省家附近轉了幾個月,直到收到那封信、看到那場大火。然後他回來了,因為他明白自己拿不到更多消息了。整件事早在他不知情時就已結束,而他能知道多少,根本不由他決定。從頭到尾,他仿佛一顆被挪來挪去的棋子,如今棋局已終,棋子不必再上臺。

張池殷此時提起,難道是知道內情?

聽吳邪這麽問,張池殷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知道的不少,但不能全部告訴你。所以你可以問問你想知道的,我看能不能說。”

她見吳邪瞥了張起靈一眼,補充道:“不是他不讓說,是你不該知道。”

她想了想,最後加了一句:“至少現在不該。總有一天你會看到全貌——但不是此時。你還不夠強大,會把自己陷進去的。”

本意是想安慰他一下,但顯然沒成功。吳邪整個人都快陰郁得滴出水,沈默許久,直到杯中熱氣散盡,才低聲道:“那我沒什麽想知道的了。沒有意義。”

唔,這話真耳熟。張池殷瞥向張起靈,對方裝作沒看見。

“那就當見見未來的朋友吧。”張池殷笑瞇瞇地安慰,伸手摸了摸茶杯——涼了,便想起身換茶,卻被張起靈按住。他自己起身將兩杯蓋碗裏的茶倒掉,重新沏上,才坐回來。

“坐好。”他說。

張池殷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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