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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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這一晚,姜小滿睡得不算好。

不知道是膝蓋還是頭在折磨她,她在夢裏一直能夠感受到痛。痛覺呼喚她醒來,但身體的疲憊又不足以支撐她清醒。她就在這樣混亂的狀態裏熬過了一晚。醒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厚重遮光的窗簾讓屋內仍舊暗如黑夜,但她聽到外面有說話的動靜。可能是胖子或者是吳邪,畢竟張起靈一個人的話可能連電視都不開。

床頭有燈,她翻了個身——膝蓋好像好一些了——打開,看到床頭櫃上昨晚她喝空的藥碗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保溫杯。裏面想必是熱水。她剛醒那段時間就有這個待遇。想想就知道是誰了。

這不還是沒敲門就進來了嗎,她迷迷糊糊地想。

主臥有配套衛浴。她踩了踩地板,嘗試站立了一下,發現膝蓋的脹痛沒那麽恐怖了,於是慢慢蹭去洗漱,再慢慢蹭去換衣服——因為現在膝蓋不好彎,穿褲子比較艱難,張池殷的衣服又大多是褲裝,昨天下午吳邪還緊急購入了幾條裙子,好小夥。

等她收拾完自己,正打算嘗試收拾床的時候,張起靈跟能透視一樣,精準敲門。她只好放下被子去開門。

“吃飯了。”張起靈朝她伸手,應該是詢問要不要扶。姜小滿動了動腿,雖然能走,但很痛。她也確實怕自己摔,畢竟以張起靈那個反應速度,一定會在自己跌倒前一把給自己薅起來,那更加難看了,還是扶著吧。於是她伸出手去,搭上張起靈的胳膊,向他轉移了一點自己的重量。

吳邪跟胖子都在,畢竟今天要去醫院——等會兒,去醫院!

她猛地抓住張起靈:“我是不睡過頭了,今天不是說要去醫院嗎!”

張起靈給她抓得一頓,說“沒事”,反而讓她註意腳底下,這兒拖過地,有水漬。

“沒事的小姜,今天來不及明天也行。”吳邪聽見後安慰她,“先吃飯,小哥說你一晚上都沒睡好。”



姜小滿露出一個真情實感的疑惑表情。她看看張起靈,再看看吳邪,又看看胖子。他們三個都對這句話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這對嗎?這不對吧?他怎麽知道我睡得好不好?

可所有人都沒什麽反應,仿佛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話,就像“早上好”似的。

她想多了?

萬幸,下午醫院人不算多,姜小滿的狀態也好,不需要攙扶,很快就完成了基礎檢查。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根本不是什麽理療覆健就能解決的問題。

當年髕骨粉碎性骨折——姜小滿:粉碎性骨折?——之後雖然做了固定手術,但是本身碎得就比較厲害,後續護理的也一般,現在除了一些畸形愈合之外,還有兩根鋼針出現了輕微松動,甚至還有一處骨不連,用醫生的話說就是,手術做得稀爛,術後護理也稀爛。

二次重建手術板上釘釘,唯一的問題就是手術效果和術後恢覆程度。

“一般二次手術的術後恢覆都不如第一次,更何況還是粉碎性骨折。你看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醫生跟圈生死簿似的,在姜小滿的片子上唰唰唰圈下三個地方,手速之快姜小滿差點沒跟上,“愈合情況都很差,還有一些磨損,原本的骨片都不一定能用,說不定還要換人工關節。”

醫生頓了頓,又皺著眉頭說:“你這情況絕對不是第一次這麽嚴重的發炎了,之前怎麽都不來看?”

姜小滿噎住了。是啊怎麽都不來看!

患者本人一無所知,陪同親友又是個悶油瓶,診室蔓延著令人窒息的寂靜。最後還是吳邪——謝謝吳邪——出聲:“之前因為一些原因沒能及時就醫……醫生您怎麽安排我們怎麽配合!一定配合!真的麻煩您了謝謝謝謝!”

沒人會對這樣誠懇又謙虛的俊俏小郎君疾言厲色。醫生嘆了口氣,劈裏啪啦敲鍵盤:“趕緊等床位住院手術吧,我有個病人明天轉科,你留個電話,床位出來我就通知你,半小時之內給我過來!不準拖!再拖下去爛成一團手術指標都沒了,你就等著瘸一輩子吧。年紀輕輕怎麽也不知道對身體上心一點,現在的小年輕啊真的是……”

姜小滿覺得自己有點頭暈,她向後靠了靠,沒有靠到椅背,才想起來診室是沒有靠背的圓凳,於是下意識擡起手抓住旁邊人的胳膊穩住重心,然後扯了兩下。

張起靈領會得很快,起碼姜小滿都沒來得及擡頭看他一眼,就被他扶起來,然後撐住了帶出診室。

走廊上沒什麽人。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向後一靠,長長地嘆了口氣。聽見診室裏吳邪跟醫生還在交談,胖子沒有跟出來。

這也好,她現在處理不了太覆雜的信息。

張起靈站在一邊沒有說話。

姜小滿垂眸摸著自己的膝蓋,昨晚那種欲言又止的感覺又出現了。她張了張嘴,感覺有什麽要破土而出。但她整理不好。

張起靈沒催她。而是繞到另一邊,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姜小滿的視野邊緣出現了一點點深色的休閑褲邊緣。近得仿佛她動動手指就能觸摸到,又遠得隔了一個世界,和她毫無關聯。

“她好辛苦。”姜小滿沈默了很久,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開了頭之後,她就順暢多了。

“真的很疼。像被針線縫住,又把那根線抽出來。就算不那麽疼的時候,也很脹,又酸,像是骨頭縫裏有螞蟻爬。”

“不只是膝蓋。整條腿都會很難受。有時候醒來覺得腿都不在了。”

“還會頭疼。”

“還有胃也不好,吃一點就飽了,很快又會餓,稍微吃多一點就難受。”

“藥也很苦,很難喝,喝完胃口更差了。”

姜小滿說著說著,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什麽時候開始落淚,也不知道是在替自己哭、還是在替張池殷哭。

她沒有意識到張起靈什麽時候一手攬著她的肩,另一手扶著她的胳膊,防止她脫力沿著醫院滑溜溜的凳子出溜下去,她只是把臉埋在手裏落淚。淚水很快就從指縫裏流下來,嘀嗒嘀嗒地落在衣服上,洇出幾朵不大不小的花。

張起靈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攬著她。直到姜小滿自己冷靜下來,他才說了唯一一句話。

“你累了。”

你累了。所以躲起來休息一下,也好。

=

大概眼淚是鹹的,於是,這一晚,姜小滿夢見了一片海水。

她看到眼前是一片墨藍色,周圍有綽綽的影子,光線太暗,分辨不出是人還是什麽生物。身上能感受到四面而來包裹的水壓,氧氣罐、水壓還有心理作用一起向精神施加壓力,催化出了些微的窒息感。

她嘗試著揮動手腳,立刻感受到了來自海水的阻力。

她在海裏。

周圍寂靜無聲。她沈默地呼吸著,任由不可見的水流帶著自己緩慢漂浮。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觸到了底——姜小滿動了一下手,摸到了細軟的海砂。

她低頭瞇起眼,視野便也隨之變亮。她看見了灰白色充滿雜質的細砂,還有砂礫之間閃過的謹慎的海洋生物。

視線再向遠推進,光線緊跟而上,仿佛在砂上投下一個探照燈一般,光與暗的邊緣悄悄爬上礁石,姜小滿的視野中突然闖進——

一只手。

那只手半蜷縮著,毫無生氣地搭在白砂上。

姜小滿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短暫停止了一秒。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懼,有個聲音——仿佛是自己的聲音,卻又不像——在心裏尖叫:不要擡頭!不要看!停下!

然而視線並不受她控制——也許是她也想一探究竟——那條光影的交界仍舊緩慢攀爬。於是,姜小滿看到了包裹在潛水衣裏的手腕,胳膊上的肌肉線條,肩膀,脖頸,下頜邊飄搖的氧氣吸嘴,和——

張起靈安靜地躺在柔軟的白砂之上,合著眼,唇角眼尾弧度溫和,仿佛睡著了一樣。

那短而柔軟的黑發在水中輕柔地浮動,擦過眼角、擦過鼻梁,像是西湖邊梅雨後柔軟的柳枝,又像是某種縈繞不去的跗骨之疽——

姜小滿的呼吸終於滯住了。

她冷靜地旁觀,同時又尖叫了出聲。可魚垂死時無法呼救,只能徒勞地張大嘴,聲音化作氣泡上升、炸裂,歸於一片寂靜。

張起靈為什麽在這?

族長?族長!張起靈!醒醒!

不對,為什麽她又夢見張起靈了?

他是誰來著?

張起靈!!

恍然間,那道光影的界限陡然崩壞,身體終於從濃稠的海水裏獲得了主動權,撲向沈睡的人——

她的手化成了海水,從張起靈的指尖穿過,十指相扣。

晚了,已經晚了,她錯過了,沒有時間了,是她錯了——

“……吸……”

“呼吸……”

“小滿!呼吸!”

姜小滿從海水中醒來,在一個略顯僵硬的肩膀上睜開眼。她像是剛脫離羊水的嬰兒,用盡全力吸了一口氣。

“咳咳!咳——!”

氣流倒灌而來,刺激得呼吸系統全線收縮罷工。擱淺的魚掠奪氧氣,掙紮中抓住了漫長年月當中唯一一根浮木。

姜小滿扒著張起靈的肩膀徒勞喘息,滿臉不知是眼淚還是汗水,從額角和鼻梁滑落,摔碎在夜色裏。

她好像聽見了吳邪和胖子沖進來的動靜,但她渾身痙攣,無暇他顧。肺葉需要氧氣,收縮的喉管卻不肯放松,像是自己想把自己憋死。

張起靈牢牢地攬著,支撐著,禁錮著她,一言不發,手勒得她生疼。

姜小滿——張池殷——擡起手,像溺水鬼一樣將指甲掐進張起靈的胳膊,嘶啞地掙紮著:“族長——族長,是我錯了、是我……不能去,別去,不能——”

突然,像是銹蝕的鐵鋸終於崩斷了一樣,張池殷的聲音戛然而止。

失去意識前,張池殷,或者說姜小滿,突然有一種奇異的空曠感。仿佛置身戈壁,風呼嘯而來,溫柔拂過汗濕的鬢角,恍若呢喃。

那是寥落的荒野,是皚皚白雪上的山巔。是深夜的森林,和開滿花的冰原。

下一秒,世界重回寂靜的海底。

=

當姜小滿再次醒來時,還以為自己昨晚被車撞了。

頭、喉嚨、膝蓋,甚至氣管、腰腹,每一處都隨著呼吸而劇痛。

她險些一口氣沒有上來。

呼痛聲還沒有生成,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搭上了姜小滿剛滲出些冷汗的額頭。這只手略作停頓就離開了,接下來她就聽到了張起靈的聲音。

“還疼嗎?”

姜小滿迷迷糊糊地說了什麽,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人醒了,腦子還沒有。張起靈應該是聽清了,因為他沒繼續追問,而是擡手扶起她,然後遞給了她一碗藥、一杯熱水。藥的味道和平時不太一樣。非但不苦,反而隱約摻雜著某種清冽的花香。姜小滿聞到這個味道後,渾渾噩噩的腦袋一下子平和了下來,甚至有些熏熏然。

“你昨天吃壞了。”張起靈平淡地解釋,“吐了很久。這是養胃的。”

姜小滿沒有說話。違和感如同藤蔓爬滿。

不,這不是養胃的藥。

她現在的不適也肯定不是吃壞了嘔吐造成的。

但昨晚的記憶似乎十分清晰,從醫院回來吃完飯之後,看了會兒書,喝了藥,思索了一下人生,就睡了。沒有發生什麽。

能發生什麽呢?

“唔……”

姜小滿嘟囔了一聲,最後還是把那碗微燙的藥喝了下去,又忍不住抿了抿嘴。

“……好香。”

的確很香。聞起來只是寥寥的淺淡花香,入喉之後卻濃郁了起來,唇齒間都是這股清冽香氣。

香卻不膩,即便是熱藥湯,卻無端給人一種清涼。

像是花與……冰。

姜小滿有些困。她本身就睡得不好,十分乏。這藥大概是有安神的作用,很快她就覺得自己應該躺下休息。

她也順著自己的意躺下了。

昏昏沈沈間,她感覺自己聽見了遙遠的鈴鐺聲。

不是可愛嬌小的銀鈴,那鈴聲更為沈重悠遠,像是——

——像什麽呢?

姜小滿的眼皮漸漸合上了。張起靈沒有離開,還在旁邊看著她。她閉眼之前,恍惚看見他的肩上落滿風雪。

啊,那股花香。像是在冰天雪地中的花一樣。

對,只有這樣盛開的花才會有這樣的味道。

帶著冰雪和黃昏的味道,孕育出短暫的死亡和永恒的新生。

姜小滿睡著前,下意識伸出手,拽住了床邊張起靈的袖子,而後用她自己都沒聽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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