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說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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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說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唐昊盯著一紙指令，仿佛要把那張落後時代的紙質文件瞪出個窟窿。
“我反對，他可才剛成年。”洛托姆手機接通的多人視頻會議中，四天王之一的黃少天皺著眉頭，“這種事情，我和隊長來做就夠了，非讓小朋友動手做什麽？”
“少天兒啊，咱們沒人讚同。要哥說的話，讓你跟文州兩個來我也不樂意，我跟老韓兩個還活著呢。”冠軍葉修叼著煙同樣表態。
韓文清皺著眉頭讚同葉修：“從規章上來說，冠軍和四天王有權在特殊情況下代替道館和戰隊負責人履行一部分職責。我來實施，葉修監督，足夠了。”
葉修聞言挑眉：“老韓啊這就不厚道了，好歹我也是那貨的前隊長，杵我後面監督的應該是你吧。”
周澤楷沒有說話，但從鏡頭裏也看得出來他在不安地來回看前輩們的窗口。王傑希那邊更是劈裏啪啦地傳來敲打鍵盤的聲音，毫無疑問已經在把其他四人帶著抗議的提案落實到書面。
但是唐昊開口，打斷了“五聖”所有的語言與動作。
“我來。我沒問題。”他的臉色蒼白，但顯然經過了認真的思考，聲音堅定而毫無動搖。“我是呼嘯的隊長，這是我的責任。”
四天王與冠軍沈默良久。
而後黃少天開口，故作活潑的聲調打破了壓抑的氣氛：“唐隊都這麽說了，那麽給唐隊做個見證當然是我和文州，藍雨的正副隊長的責任。”
韓文清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但他看了看視頻會議窗口上兩張倔強的臉，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葉修嘆了口氣，作為最高職位的冠軍做了會議總結發言：“那就這樣定了，呼嘯戰隊唐昊隊長負責實行，藍雨戰隊喻文州隊長和黃少天副隊長負責監督記錄。”他彈了彈煙灰，“時間定在下個周五，在那之前你們隨時可以提出要求我或韓文清……或是王傑希來代理職責，不需要提交申請原因。”
“周末也可以以私人名義奉陪，對戰塔或者隨便什麽。”王傑希補上一句。
周澤楷點頭：“我也可以！”
黃少天終於因為他們別扭的殷勤稍微笑了出來，但唐昊的臉色依舊生硬蒼白。
沒有人取笑他。葉修按滅了煙頭。
“呼嘯戰隊劉皓副隊長所持寶可夢的無害化處理任務，麻煩你們了。”
逐漸接近夏日，藍雨市雖然依舊不似八月一般晴空萬裏，但也多了不少陰沈卻不降幽雨的日子。
無害化處理的實施日就是這樣一個陰天。
無論是唐昊還是喻文州和黃少天，終究都沒有提出更換執行人員。唐昊踏入藍雨的地界，模模糊糊地想起來自己上一次來藍雨還是小時候跟著家人一起，來將壽終正寢的老麻花犬送去藍雨的寶可夢塔——榮耀地區唯一的寶可夢墓地——安眠。
這次他也是為了讓寶可夢安眠而來，但卻並不只是安放靈魂已逝的□□，而是要負責將靈魂與□□的聯系冷漠斬斷。
無論是寶可夢聯盟還是戰隊組織都很少判定對寶可夢實施無害化處理。寶可夢本就有戰鬥本能，因而即使是寶可夢傷人也並不會就此馬上處置——有訓練師的寶可夢，造成的一切後果通常都由訓練師來承擔，哪怕寶可夢導致了殺傷事件，承擔民事乃至刑事責任的也是培育失當的訓練師一方。而野生的寶可夢導致的傷亡，如果是野生寶可夢闖入了人類的居住區那它只會遭到驅離或者捕獲，如果是人類不長眼擅闖保護區或是寶可夢領地導致的，更只會被冷酷地判定為人類一方自己的責任。
可以說除非出現了食人現象，否則對於寶可夢一方來說最嚴酷的處置也不過被從訓練師手裏沒收後接受嚴格的矯正訓練。但劉皓的寶可夢依舊被聯盟與戰隊雙方認定為需要進行無害化處理。
經過調查與對劉皓本人的審問，已證實自離島以後約半年時間，直到查抄JS團又一被放棄的據點逮捕了被軟禁的劉皓為止，他的手持寶可夢一直為陶軒所用。然而盡管劉皓是下令讓寶可夢們聽從陶軒的指令後向陶軒交出它們的，陶軒本人卻畢竟不是訓練師。這樣的人想要操縱他人的寶可夢，且將它們用於暴力威懾乃至攻擊，可以說擺脫不了使寶可夢意識混沌的機械與藥物兩條邪惡組織的老路。
陶軒選擇的是後者。過於強效的藥物徹底地摧毀了寶可夢的神智，在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之後，陶軒連它們同不再能夠為他提供戰力的劉皓一道拋棄在了所在地暴露給了各大戰隊的棄子據點裏。
劉皓雖然被捕，但由於他在離島之戰後沒有任何明面上的犯罪行為——他的寶可夢全部上交給了陶軒，而他本人卻被陶軒嫌棄能力不足，在JS團裏飛速失勢——因而非常諷刺地，無法對他進行實質上的處罰。然而這樣知曉JS團內情又曾經在陶軒身邊的危險人物又不可能放他自由。多放協商之下，參考過往案例，劉皓被塞到副隊長職位空缺的呼嘯戰隊，需要嚴格匯報所有行蹤，由以呼嘯隊長唐昊為首的各大戰隊負責人及聯盟的四天王和冠軍進行監督。
或許是經過半年的軟禁生活已經心灰意冷，劉皓沒有對自己的處置提出任何異議，唯獨申請了去見當時聯盟和戰隊還在討論如何處置的自己的寶可夢——他希望證明自己還能安撫它們，讓它們即使不能再回到自己身邊，也至少能去個好人家有個善終。
但他失敗了。這場失敗也促使了聯盟總部與戰隊首腦們幾乎以最快的速度一致通過無害化處理的決議。
因藥物而瘋狂的寶可夢們早已六親不認，它們甚至不記得自己能夠噴吐火焰或是釋放其他超自然力量，看到它們自己的訓練師的反應和看到其他任何一個活物沒有任何區別，沒有一絲猶豫地沖上去便是毫不留情的撕咬抓撓。
負責監視會面的聯盟訓練師們立刻進行了制止，然而為了不過分刺激寶可夢而留出的足夠距離終究是導致晚了一步，寶可夢們被擊昏的時候劉皓向它們伸出的手已經被撕咬得血肉模糊，他卻在震驚之中沒有進行任何抵抗。
即使是聯盟最資深的喬伊小姐也不得不搖頭宣告這些寶可夢再沒有康覆的可能。冠軍與聯盟理事長拍板了無害化處理決議，戰隊總會予以許可，只在具體執行者問題上發生了一些很快就解決的爭論。一切事項只以冷冰冰的一張公函覆印件的形式下發到尚在醫院接受治療的劉皓面前——而即使他沒有受傷，也不會有資格見證自己從小撫養長大的寶可夢們的臨終。
那張紙是唐昊親手甩在劉皓臉上的。劉皓的雙手被石膏和繃帶打成了動彈不得的兩大坨，無法用手去接。而唐昊也沒有心情去看他的表情裏有沒有了反省和追悔莫及。人類的罪惡，代價卻是寶可夢的性命，唐昊連一句“自作自受”都罵不出來。
這是唐昊成為呼嘯戰隊隊長後的第一個重大任務。戰隊的存在是為了作為護林員組織平衡人類與自然、保護寶可夢，他的第一個任務是以這個大義名分收割被人類殘害的寶可夢的性命。
任務的前一天，唐昊回了一趟百花，但沒有回父母家裏住，而是借宿在了百花戰隊的宿舍。各大戰隊都接到了相關通知，因而現任百花隊長於鋒什麽都沒說就幫他準備了臨時的房間。唐昊到得晚又出發得早，沒和同期兼發小鄒遠打上照面，但是在從百花飛去藍雨的搭檔姆克鷹背上，他看見了鄒遠發在同期聊天群裏的一張照片。百花戰隊基地花壇的一小簇白色雛菊。
有他開了頭，和“黃金一代”不同很少熱鬧起來——他們這一期互相單敲的時候比較多——的同期群難得地不停彈出消息提示。劉小別和袁柏清分別發了不同角度拍的同一棵白玉蘭樹的花，李華把以前在朋友圈裏發過的自家白曇花又發了一遍，孫翔大概還在晨跑，發的路邊白色野花照片裏汗津津的半個膝蓋入了鏡……除了徐景熙，幾乎每個人都不帶一句解釋地發出一張白色花卉的照片。
唐昊一直沒在群裏回應，直到到了藍雨的寶可夢中心，才趁著工作人員給櫃臺上花瓶換水的功夫，借過空花瓶來拍了張照片發進群裏去。
意思是你們的花收到了。但解釋起來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唐昊也學著同期們只發照片不說話。
然後他擡起頭尋找說好在這裏匯合的兩位前輩，卻意外看到藍雨的正副隊長站在角落裏臉色不佳，註視著旁邊張新傑給徐景熙的手上貼膏藥。
唐昊上前跟前輩們打了個招呼，又問徐景熙：“你怎麽回事？”
徐景熙咧嘴一笑：“配不慣的藥有點緊張，手抽筋了。”
“聯盟應該指定過由你配藥，張新傑。”喻文州的聲音冷得可怕，唐昊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緊接著他意識到了他們說的配藥是配什麽藥。
“驚喜你——”
“隊長、黃少，不是前輩的錯，是我要求的。如果不是黃少打的申請，這個本來就該是我的工作，不是嗎？”徐景熙在張新傑開口前就辯解，然後他看了唐昊一眼，“我跟唐隊是同期。他能盡的責任，我也可以的……也該盡的。”
“隨行和最終的確認與準備還是會由我來。”張新傑對同期們的情緒化反應看起來並不在意，只是冷靜地陳述。
黃少天首先深呼吸後揉了揉自己的臉，然後拍了拍喻文州的後背。後者板著的表情也有了些許的緩和。
“……抱歉，張副，明明是我們有求於你。是我們反應過度了。”喻文州也終於跟著黃少天長長地出了口氣。
張新傑搖了搖頭，淺淺一笑：“你們兩個就是在藍雨人裏也是護短得厲害的，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們。”他低頭清點著要帶去的一次性針管的數量，又補了一句：“……我畢竟也是虛空市出身，理解你們在擔心什麽。”
黃少天一手一個地伸手去揉徐景熙和唐昊的腦袋：“你們這一期人啊！老說我們黃金一代胡來，我看你們也沒比我們好多少呢！”他一把抱住他們，歡快的語氣裏帶著苦澀，“你們還小，有些事情就該讓我們來。”
或許是認識得太早，黃少天總拿他們當成小孩子，盡管他比他們大了也沒幾歲——可就這沒幾歲的差距，黃少天在十九年前學著大人給剛滿月的徐景熙換紙尿褲被滋過一臉，在六年前和喻文州一起吊打唐昊給他對雙打的偏見當頭一棒修正，也在任何時候任何需要戰鬥的任務中理所當然地把他們護在身後，而他們永遠追不上他。
“我不小了，黃副，我已經是隊長了。”唐昊說完才發覺這句話本身就像個小孩子對成年人進行的主張。和他一起被摟著的的徐景熙也伸手環著黃少天拍了拍他的後背：“我們都不小啦，黃少，已經差不多是超過了隊長容忍範圍的年紀了。”
他嘴上說著卻還是腦袋在黃少天的懷裏蹭了蹭才起身，反而是唐昊聞言忍不住擡頭看了喻文州一眼，後者帶著看不透的微笑不發一言，嚇得唐昊趕緊收回了本來想學徐景熙抱一下黃少天的手。
“到市郊的寶可夢塔還有段距離，我們該出發了。”喻文州說得風淡雲輕，唐昊看不出他一點異常，他旁邊的張新傑卻別過頭去用輕咳掩飾了沒忍住的笑聲。
“我媽給你們煲著湯，等下我給你們送去基地。”徐景熙活動了一下貼了膏藥的手，重新清點了一下小保冷箱裏配好的一個個小藥瓶。張新傑用目光詢問他是否需要自己接手，但徐景熙搖了搖頭，把保冷箱遞給唐昊。“昊哥，拿穩了。”
“謝了。”唐昊開口，發出的聲音卻莫名沙啞。手裏輕飄飄的保冷箱裏面幾瓶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藥劑，可以讓寶可夢走得無聲無息、毫無痛苦。這是戰隊隊醫分內的工作，但戰隊裏誰都不會希望有需要完成這份工作的時候。
“那我們就等著喝靚湯了，景熙你可不準說什麽寶可夢中心要值班就先走了。”再次沈悶下來的氛圍中，只有黃少天故意拔高了的聲調還帶著暖色。“再記得叫上軒仔一起，阿姨煲的湯對我和隊長來說可是‘媽媽的味道’，少了你和軒仔那我們的家庭可就不完整了。”
徐景熙憋笑：“那你們不得把瀚文叫上才算真正的完整家庭嗎？”
喻文州把黃少天拉到自己身邊，挑眉：“此言差矣，小孩子要坐另一桌的，對吧張副？”
張新傑無奈地推了推眼鏡：“……我不是霸圖本地人，不熟悉怎麽分桌，別把你們藍雨的家庭倫理梗甩給我。”
終於緩和下來的氛圍裏，唐昊雙手小心地端著裝有藥劑的保冷箱帶頭走出了寶可夢中心。他還記得去往寶可夢塔的路，於是藍雨的正副隊長便也沒有多此一舉地提出帶路。
寶可夢塔是一般民眾也會光顧的公用設施，是唯一從藍雨市內到塔下都有戰隊訓練師值班保證通行安全的市郊路。藍雨的正副隊長一路上都在和自己的隊員們打招呼，直到高塔跟前。
通常一般民眾前往寶可夢塔安葬或是祭拜寶可夢，會從正面的樓梯或無障礙直梯直接上到二樓大廳。但在走到正面入口的樓梯前，喻文州開口指示：“從右手邊繞過去，走側門直接進一樓處置室。”
需要在處置室辦事的情形極少但也並非沒有，除了類似這一次的情況外，重傷重病不治有時也需要借助人類的手予以解脫。黃金一代的三人——兩個人是藍雨戰隊的負責人，一個人是負責配藥的隊醫，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執行這樣的任務。並不顯得有哪裏輕松自在，但至少沒有像唐昊一樣轉個彎就差點一趔趄。藍雨的雙核一左一右及時地扶了他一把，該死地默契，張新傑看著他們如此對稱的動作滿意地點頭。
從外面看一層的層高格外高不是唐昊的錯覺，而處置室的面積感覺也占了一層的差不多大半。考慮到不同寶可夢之間巨大的體型差異，這房間的寬廣倒也可以理解。
只是當只有三只黑魯加被戴上口籠、拘束四肢倒在房間正中的時候，便顯得有些過於空曠了。
“大多在這之前就撐不住了。”在寶可夢塔相關設施方面，在場權限最高的喻文州輕聲解釋，“考慮到藥物造成汙染的可能性，即使是火化後也需要密封處置……在旁邊的房間裏，等著和它們一起。”
張新傑從唐昊手裏接過保冷箱，開始做註射的準備。拆開一次性針管，吸滿小藥瓶裏的液體，排出空氣放在銀色的金屬托盤裏，然後是下一支。很快，唐昊手裏的保冷箱就換成了醫用托盤，裏面躺著六支準備就緒的針劑，其中三支是麻醉針。
在前輩們詢問的目光中，唐昊放棄了最後一次請求前輩代替自己的機會，來到了仍在發出瘋狂的低吼的黑魯加們面前。其中一只抽搐的前爪缺了一根指頭，這個特征讓唐昊認出來它。
是半年前的離島之戰時作為別動隊襲擊城市，被唐昊等沒有前往離島而留守後方的戰隊訓練師們擊退的其中一只。唐昊的姆克鷹在打鬥中撕扯下了它的一根前趾，救下了被咬住領子勒緊了喉嚨的隊裏新人。
那個時候它可能是還在劉皓手下，又或是剛交出去不久，毛色油亮，牙尖爪利，炯炯目光中透著狡猾與殘忍。而現在面前動彈不得的黑魯加，毛發如同枯草，口籠中張不大的嘴裏淌著腥臭的口水，昏紅的眼睛裏只看得見忘我的瘋狂。
劉皓算不得特別精於戰鬥的訓練師——亦或是榮耀的訓練師們看慣了五聖的風采不知不覺提高了評價標準——但對寶可夢的培育是達到了道館館主應有的水準的。它們如果一直留在劉皓手裏，本不該變成這樣，但劉皓聽從了陶軒，把它們交了出去。
唐昊的背後，響起了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同時還有黃少天的聲音低聲對著洛托姆手機報出時間和在場人員姓名職務，那麽在用紙筆填表記錄的想必就是喻文州了，張新傑的任務不包括監督記錄。
藥劑註射是護林員的基本功之一。包括榮耀地區的戰隊在內，護林員常常會遇到需要給保護下來的人或寶可夢實施急救和註射抗生素、營養劑等的情況。而這次任務定下來後唐昊還專門去呼嘯的寶可夢中心再次接受了培訓。但唐昊將手伸向醫療托盤的時候，依舊發現自己在顫抖。背後的前輩們沒有人挑他的刺。他攥緊了拳頭制止住抖動，再次伸手拿起了針管。
唐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指摸到了黑魯加的靜脈。
吐氣。他的手穩穩當當。
呼嘯市的天氣難得的陰沈。葉修擡頭看看仿佛和東南的藍雨遙相呼應的天色，不由得露出苦笑。
他剛剛斜穿了幾乎整個榮耀地區從藍雨市飛來。因為藍雨市的環境特殊性，在寶可夢塔的無害化任務執行後是需要留在藍雨至少一晚由戰隊的幽靈寶可夢進行各種處置的。葉修當然也擔任過類似的任務，當時他曾經問過那時還是藍雨戰隊隊長的魏琛具體都是些什麽樣的處置，然而對方只是搖了搖頭，用根本不適合他的高深莫測的表情表示知道得越少效果越好。
於是這一次唐昊自然也被留了下來。葉修早知道這一點，他專門掐著任務結束趕過去，就是為了親自接過填好的報告單，代為提交後好自己任命自己負責把報告副本帶給劉皓。
劉皓還在特殊病房住院觀察。雖然傷口處置早就完成，但攝入過量藥物的寶可夢撕咬下，誰也不能保證被涎液浸過的傷口會造成怎樣的影響，醫生需要一段時間的判斷。
不過身為冠軍的葉修很容易就拿到了探望許可。走進病房的時候劉皓擡頭看了他一眼，便扭過頭去不再直視他，更不要說招呼他坐下。葉修也不甚在意，沒有像唐昊之前那樣把文件毫不留情地甩到劉皓的臉上，而是遞交到了他打滿繃帶的手裏。
“結束了。”葉修低聲說。劉皓沒有回答他。
葉修內心苦澀地看著眼前坐在病床上低著頭的男人。在劉皓還是個在準備參加聯盟挑戰的半大孩子的時候，葉修見過他每天繞著嘉世道館晨跑，背包裏裝著戴魯比的蛋，問起來說是在為了聯盟挑戰鍛煉體力，背包的戴魯比是準備一起挑戰道館的搭檔。在他挑戰成功回到嘉世之後，是葉修判斷他臨場應變能力不足但基礎知識紮實，把他安排在了道館負責指導後輩——他到底是什麽時候成了陶軒棋子，乃至將道館訓練師整個發展成了陶軒的私人勢力的？
擁有火系道館的嘉世城，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把火。當初年少離家的葉修就是因為被蘇沐秋蘇沐橙兄妹那明媚充滿生命力的熊熊火焰所吸引，第一只寶可夢選擇了小火龍也是因為那團尾巴上的生命之火讓他聯想到了蘇氏兄妹。同樣旺盛的火焰，葉修在陶軒和劉皓的心裏也看到了，也因此選擇了相信他們——卻沒有想到，陶軒的野心之火終究燒成了貪欲，而劉皓心裏的火，被陶軒丟進去的幹柴誘導成了扭曲的妒火。
和無底線地追求利益的陶軒產生了間隙之後，葉修就忙於和蘇沐橙一道尋找能將昏迷的蘇沐秋從陶軒的勢力範圍之內轉移出來的方法。而在劉皓成長為嘉世副隊長後，葉修還當他是那個和戴魯比一起展望未來的少年，放心地將嘉世城內的事務交給了他來打理。當時的葉修判斷可以交給劉皓的依據是他培育的爆焰龜獸。那還是葉修以弟弟葉秋的名義從本家辛苦得來一枚蛋，在劉皓剛加入嘉世戰隊時為了鼓勵他——他因同期的周澤楷異軍突起，看到了自己對戰才能的極限而洩氣——才交給他的。爆焰龜獸性格急躁，習性危險，連排洩物都是易燃易爆需要小心處置的危險品，即使是馴龍師想要培育它也需要煞費一番苦心。而劉皓將它培育得很好，也沒在嘉世城內引發過任何爆炸事故——盡管現在想來那些□□的去向開始顯得可疑了起來——使得葉修放心地對他作為訓練師在戰鬥之外的能力做出了較高的評價。
如果當時葉修沒有輕信劉皓、小看陶軒拉攏人心的本事的話，那只爆焰龜獸或許也不會落得被當做一次性炸彈在離島用完就丟的下場。葉修根據離島之戰後打掃戰場發現的爆焰龜獸遺骸，敏銳地判斷出了劉皓或許已不受陶軒的器重，這才有了機會將知曉JS團內部情報的劉皓在他因營養失調死在軟禁地點前逮捕歸案。可是已經死去的寶可夢，和被利用得無法回頭的寶可夢，都已經回不來了。
想起了那只背甲的炸藥層完全受潮導致無法再引發爆炸，因而被堵在了崩塌的洞穴中咽氣的爆焰龜獸，葉修不由得嘆了口氣。劉皓向陶軒交出自己所有的寶可夢是在離島之戰之後的事，爆焰龜獸還沒受到藥物荼毒，因而得以被送回葉修的故鄉，以馴龍師傳統的方式安葬。那也是葉修離家後第一次以本名而非假借弟弟身份回鄉，被家族老爺子罵他有眼無珠識人不淑罵了個狗血淋頭。在那之後家裏還能放他回榮耀地區自由生活，幾乎可以說是多虧了聯盟冠軍這個無法忽視影響力的頭銜，外加得知陶軒曾經是葉修在無名訓練師時代的資助人後，老爺子嚴令他收拾了這個和他不能說完全無關的爛攤子。
陶氏集團將自己明面上摘得幹幹凈凈，也不妨礙敏銳的人察覺到它和JS團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嘉世城作為榮耀地區中心城市的地位一落千丈，輪回市大有取而代之之勢。嘉世道館和嘉世戰隊與JS團的茍且暴露已有數年，道館被撤、戰隊徹底重組只有經驗不足的年輕人苦苦支撐，陶軒的釜底抽薪讓嘉世城元氣大傷。
而葉修只是一個指揮寶可夢戰鬥的能力可以排在世界前幾的冠軍訓練師，收拾爛攤子，談何容易。
他甚至不知道要對眼前這個他曾經的副隊長說什麽。
原本這個告知任務也沒有必要由葉修親自來。他的嘉世隊長身份和劉皓的嘉世副隊長身份都早已是失效的過去式，況且那些寶可夢依據多個現場的明確證據，在官方記錄上已經是陶軒的爪牙，原本也沒有規定無害化處理後還有告知只不過是“初訓家”的劉皓的義務。甚至如果不是唐昊聽說任務後需要在藍雨市過一夜時提了一句“鄒遠他們幾個也不問我一聲就把我第二天時間預約了，這麽一搞我沒時間把結果報告甩那傻逼臉上了啊”，葉修都沒想起來這件事。只不過後輩都有這個意思了他覺得身為前輩有責任代勞一下，這才從韓文清手裏把這個任務搶了下來。再怎麽說他還是比韓文清跟這件事關系近一點。
當時韓文清對他說：“不會說話你就少說兩句。”
出門前聽說他的任務內容之後，蘇沐秋擔心地對他說：“除非必要，阿修你最好盡量閉著嘴。”
而蘇沐橙則掂了掂手裏的精靈球說：“葉修哥你的語言技能全點在嘲諷上了，我怕你判斷的‘必要’‘盡量’其實全是一擊必殺的時機，還不如幹脆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但葉修覺得自己總不能真的一句話不說就扭頭走人。他撓了撓後頸，看著劉皓：“別再幹混賬事了，記住你這條命……是拿你的寶可夢換來的。”
劉皓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打滿石膏繃帶的胳膊抽動了一下，才放棄般地開口：“蘇沐橙沒提醒你最好少說兩句？”
葉修老實承認：“老韓跟沐秋提醒了，沐橙讓我直接幹脆別說話。”
劉皓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把視線死死釘在了那張報告副本上：“你就該聽她的，那女人跟陶……軒頂撞成那樣還比你人緣好那麽多是有原因的。”
葉修這才後知後覺，就算是事實，但人剛接到死亡通知就這麽跟人補刀說你是用這個代價才換到自己的命的，也確實多少有點地獄得不留情面了。葉修決定還是乖乖地遵從建議閉嘴走人，但臨走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又開了一次口。
“你在呼嘯好好幹……唐隊還年輕，這種事本來不該讓他們這代人臟了手的。”
說完葉修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自然沒有看到劉皓無聲地點頭，然後在病床上抱著報告副本自己蜷成了一團。
走出全域禁煙的醫院大院，葉修終於得了空點上火猛吸一口，擡頭看向臨近傍晚終於開始放晴露出的天邊晚霞，想起了這一場任務中唐昊唯一的一次抱怨。
“唐昊大大說得對啊……明明最初都是沖著切磋變強才來當的訓練師，這破活兒啊可真不是人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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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對，他可才剛成年。”洛托姆手機接通的多人視頻會議中，四天王之一的黃少天皺著眉頭，“這種事情，我和隊長來做就夠了，非讓小朋友動手做什麽？”
“少天兒啊，咱們沒人讚同。要哥說的話，讓你跟文州兩個來我也不樂意，我跟老韓兩個還活著呢。”冠軍葉修叼著煙同樣表態。
韓文清皺著眉頭讚同葉修：“從規章上來說，冠軍和四天王有權在特殊情況下代替道館和戰隊負責人履行一部分職責。我來實施，葉修監督，足夠了。”
葉修聞言挑眉：“老韓啊這就不厚道了，好歹我也是那貨的前隊長，杵我後面監督的應該是你吧。”
周澤楷沒有說話，但從鏡頭裏也看得出來他在不安地來回看前輩們的窗口。王傑希那邊更是劈裏啪啦地傳來敲打鍵盤的聲音，毫無疑問已經在把其他四人帶著抗議的提案落實到書面。
但是唐昊開口，打斷了“五聖”所有的語言與動作。
“我來。我沒問題。”他的臉色蒼白，但顯然經過了認真的思考，聲音堅定而毫無動搖。“我是呼嘯的隊長，這是我的責任。”
四天王與冠軍沈默良久。
而後黃少天開口，故作活潑的聲調打破了壓抑的氣氛：“唐隊都這麽說了，那麽給唐隊做個見證當然是我和文州，藍雨的正副隊長的責任。”
韓文清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但他看了看視頻會議窗口上兩張倔強的臉，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葉修嘆了口氣，作為最高職位的冠軍做了會議總結發言：“那就這樣定了，呼嘯戰隊唐昊隊長負責實行，藍雨戰隊喻文州隊長和黃少天副隊長負責監督記錄。”他彈了彈煙灰，“時間定在下個周五，在那之前你們隨時可以提出要求我或韓文清……或是王傑希來代理職責，不需要提交申請原因。”
“周末也可以以私人名義奉陪，對戰塔或者隨便什麽。”王傑希補上一句。
周澤楷點頭：“我也可以！”
黃少天終於因為他們別扭的殷勤稍微笑了出來，但唐昊的臉色依舊生硬蒼白。
沒有人取笑他。葉修按滅了煙頭。
“呼嘯戰隊劉皓副隊長所持寶可夢的無害化處理任務，麻煩你們了。”
逐漸接近夏日，藍雨市雖然依舊不似八月一般晴空萬裏，但也多了不少陰沈卻不降幽雨的日子。
無害化處理的實施日就是這樣一個陰天。
無論是唐昊還是喻文州和黃少天，終究都沒有提出更換執行人員。唐昊踏入藍雨的地界，模模糊糊地想起來自己上一次來藍雨還是小時候跟著家人一起，來將壽終正寢的老麻花犬送去藍雨的寶可夢塔——榮耀地區唯一的寶可夢墓地——安眠。
這次他也是為了讓寶可夢安眠而來，但卻並不只是安放靈魂已逝的□□，而是要負責將靈魂與□□的聯系冷漠斬斷。
無論是寶可夢聯盟還是戰隊組織都很少判定對寶可夢實施無害化處理。寶可夢本就有戰鬥本能，因而即使是寶可夢傷人也並不會就此馬上處置——有訓練師的寶可夢，造成的一切後果通常都由訓練師來承擔，哪怕寶可夢導致了殺傷事件，承擔民事乃至刑事責任的也是培育失當的訓練師一方。而野生的寶可夢導致的傷亡，如果是野生寶可夢闖入了人類的居住區那它只會遭到驅離或者捕獲，如果是人類不長眼擅闖保護區或是寶可夢領地導致的，更只會被冷酷地判定為人類一方自己的責任。
可以說除非出現了食人現象，否則對於寶可夢一方來說最嚴酷的處置也不過被從訓練師手裏沒收後接受嚴格的矯正訓練。但劉皓的寶可夢依舊被聯盟與戰隊雙方認定為需要進行無害化處理。
經過調查與對劉皓本人的審問，已證實自離島以後約半年時間，直到查抄JS團又一被放棄的據點逮捕了被軟禁的劉皓為止，他的手持寶可夢一直為陶軒所用。然而盡管劉皓是下令讓寶可夢們聽從陶軒的指令後向陶軒交出它們的，陶軒本人卻畢竟不是訓練師。這樣的人想要操縱他人的寶可夢，且將它們用於暴力威懾乃至攻擊，可以說擺脫不了使寶可夢意識混沌的機械與藥物兩條邪惡組織的老路。
陶軒選擇的是後者。過於強效的藥物徹底地摧毀了寶可夢的神智，在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之後，陶軒連它們同不再能夠為他提供戰力的劉皓一道拋棄在了所在地暴露給了各大戰隊的棄子據點裏。
劉皓雖然被捕，但由於他在離島之戰後沒有任何明面上的犯罪行為——他的寶可夢全部上交給了陶軒，而他本人卻被陶軒嫌棄能力不足，在JS團裏飛速失勢——因而非常諷刺地，無法對他進行實質上的處罰。然而這樣知曉JS團內情又曾經在陶軒身邊的危險人物又不可能放他自由。多放協商之下，參考過往案例，劉皓被塞到副隊長職位空缺的呼嘯戰隊，需要嚴格匯報所有行蹤，由以呼嘯隊長唐昊為首的各大戰隊負責人及聯盟的四天王和冠軍進行監督。
或許是經過半年的軟禁生活已經心灰意冷，劉皓沒有對自己的處置提出任何異議，唯獨申請了去見當時聯盟和戰隊還在討論如何處置的自己的寶可夢——他希望證明自己還能安撫它們，讓它們即使不能再回到自己身邊，也至少能去個好人家有個善終。
但他失敗了。這場失敗也促使了聯盟總部與戰隊首腦們幾乎以最快的速度一致通過無害化處理的決議。
因藥物而瘋狂的寶可夢們早已六親不認，它們甚至不記得自己能夠噴吐火焰或是釋放其他超自然力量，看到它們自己的訓練師的反應和看到其他任何一個活物沒有任何區別，沒有一絲猶豫地沖上去便是毫不留情的撕咬抓撓。
負責監視會面的聯盟訓練師們立刻進行了制止，然而為了不過分刺激寶可夢而留出的足夠距離終究是導致晚了一步，寶可夢們被擊昏的時候劉皓向它們伸出的手已經被撕咬得血肉模糊，他卻在震驚之中沒有進行任何抵抗。
即使是聯盟最資深的喬伊小姐也不得不搖頭宣告這些寶可夢再沒有康覆的可能。冠軍與聯盟理事長拍板了無害化處理決議，戰隊總會予以許可，只在具體執行者問題上發生了一些很快就解決的爭論。一切事項只以冷冰冰的一張公函覆印件的形式下發到尚在醫院接受治療的劉皓面前——而即使他沒有受傷，也不會有資格見證自己從小撫養長大的寶可夢們的臨終。
那張紙是唐昊親手甩在劉皓臉上的。劉皓的雙手被石膏和繃帶打成了動彈不得的兩大坨，無法用手去接。而唐昊也沒有心情去看他的表情裏有沒有了反省和追悔莫及。人類的罪惡，代價卻是寶可夢的性命，唐昊連一句“自作自受”都罵不出來。
這是唐昊成為呼嘯戰隊隊長後的第一個重大任務。戰隊的存在是為了作為護林員組織平衡人類與自然、保護寶可夢，他的第一個任務是以這個大義名分收割被人類殘害的寶可夢的性命。
任務的前一天，唐昊回了一趟百花，但沒有回父母家裏住，而是借宿在了百花戰隊的宿舍。各大戰隊都接到了相關通知，因而現任百花隊長於鋒什麽都沒說就幫他準備了臨時的房間。唐昊到得晚又出發得早，沒和同期兼發小鄒遠打上照面，但是在從百花飛去藍雨的搭檔姆克鷹背上，他看見了鄒遠發在同期聊天群裏的一張照片。百花戰隊基地花壇的一小簇白色雛菊。
有他開了頭，和“黃金一代”不同很少熱鬧起來——他們這一期互相單敲的時候比較多——的同期群難得地不停彈出消息提示。劉小別和袁柏清分別發了不同角度拍的同一棵白玉蘭樹的花，李華把以前在朋友圈裏發過的自家白曇花又發了一遍，孫翔大概還在晨跑，發的路邊白色野花照片裏汗津津的半個膝蓋入了鏡……除了徐景熙，幾乎每個人都不帶一句解釋地發出一張白色花卉的照片。
唐昊一直沒在群裏回應，直到到了藍雨的寶可夢中心，才趁著工作人員給櫃臺上花瓶換水的功夫，借過空花瓶來拍了張照片發進群裏去。
意思是你們的花收到了。但解釋起來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唐昊也學著同期們只發照片不說話。
然後他擡起頭尋找說好在這裏匯合的兩位前輩，卻意外看到藍雨的正副隊長站在角落裏臉色不佳，註視著旁邊張新傑給徐景熙的手上貼膏藥。
唐昊上前跟前輩們打了個招呼，又問徐景熙：“你怎麽回事？”
徐景熙咧嘴一笑：“配不慣的藥有點緊張，手抽筋了。”
“聯盟應該指定過由你配藥，張新傑。”喻文州的聲音冷得可怕，唐昊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緊接著他意識到了他們說的配藥是配什麽藥。
“驚喜你——”
“隊長、黃少，不是前輩的錯，是我要求的。如果不是黃少打的申請，這個本來就該是我的工作，不是嗎？”徐景熙在張新傑開口前就辯解，然後他看了唐昊一眼，“我跟唐隊是同期。他能盡的責任，我也可以的……也該盡的。”
“隨行和最終的確認與準備還是會由我來。”張新傑對同期們的情緒化反應看起來並不在意，只是冷靜地陳述。
黃少天首先深呼吸後揉了揉自己的臉，然後拍了拍喻文州的後背。後者板著的表情也有了些許的緩和。
“……抱歉，張副，明明是我們有求於你。是我們反應過度了。”喻文州也終於跟著黃少天長長地出了口氣。
張新傑搖了搖頭，淺淺一笑：“你們兩個就是在藍雨人裏也是護短得厲害的，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們。”他低頭清點著要帶去的一次性針管的數量，又補了一句：“……我畢竟也是虛空市出身，理解你們在擔心什麽。”
黃少天一手一個地伸手去揉徐景熙和唐昊的腦袋：“你們這一期人啊！老說我們黃金一代胡來，我看你們也沒比我們好多少呢！”他一把抱住他們，歡快的語氣裏帶著苦澀，“你們還小，有些事情就該讓我們來。”
或許是認識得太早，黃少天總拿他們當成小孩子，盡管他比他們大了也沒幾歲——可就這沒幾歲的差距，黃少天在十九年前學著大人給剛滿月的徐景熙換紙尿褲被滋過一臉，在六年前和喻文州一起吊打唐昊給他對雙打的偏見當頭一棒修正，也在任何時候任何需要戰鬥的任務中理所當然地把他們護在身後，而他們永遠追不上他。
“我不小了，黃副，我已經是隊長了。”唐昊說完才發覺這句話本身就像個小孩子對成年人進行的主張。和他一起被摟著的的徐景熙也伸手環著黃少天拍了拍他的後背：“我們都不小啦，黃少，已經差不多是超過了隊長容忍範圍的年紀了。”
他嘴上說著卻還是腦袋在黃少天的懷裏蹭了蹭才起身，反而是唐昊聞言忍不住擡頭看了喻文州一眼，後者帶著看不透的微笑不發一言，嚇得唐昊趕緊收回了本來想學徐景熙抱一下黃少天的手。
“到市郊的寶可夢塔還有段距離，我們該出發了。”喻文州說得風淡雲輕，唐昊看不出他一點異常，他旁邊的張新傑卻別過頭去用輕咳掩飾了沒忍住的笑聲。
“我媽給你們煲著湯，等下我給你們送去基地。”徐景熙活動了一下貼了膏藥的手，重新清點了一下小保冷箱裏配好的一個個小藥瓶。張新傑用目光詢問他是否需要自己接手，但徐景熙搖了搖頭，把保冷箱遞給唐昊。“昊哥，拿穩了。”
“謝了。”唐昊開口，發出的聲音卻莫名沙啞。手裏輕飄飄的保冷箱裏面幾瓶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藥劑，可以讓寶可夢走得無聲無息、毫無痛苦。這是戰隊隊醫分內的工作，但戰隊裏誰都不會希望有需要完成這份工作的時候。
“那我們就等著喝靚湯了，景熙你可不準說什麽寶可夢中心要值班就先走了。”再次沈悶下來的氛圍中，只有黃少天故意拔高了的聲調還帶著暖色。“再記得叫上軒仔一起，阿姨煲的湯對我和隊長來說可是‘媽媽的味道’，少了你和軒仔那我們的家庭可就不完整了。”
徐景熙憋笑：“那你們不得把瀚文叫上才算真正的完整家庭嗎？”
喻文州把黃少天拉到自己身邊，挑眉：“此言差矣，小孩子要坐另一桌的，對吧張副？”
張新傑無奈地推了推眼鏡：“……我不是霸圖本地人，不熟悉怎麽分桌，別把你們藍雨的家庭倫理梗甩給我。”
終於緩和下來的氛圍裏，唐昊雙手小心地端著裝有藥劑的保冷箱帶頭走出了寶可夢中心。他還記得去往寶可夢塔的路，於是藍雨的正副隊長便也沒有多此一舉地提出帶路。
寶可夢塔是一般民眾也會光顧的公用設施，是唯一從藍雨市內到塔下都有戰隊訓練師值班保證通行安全的市郊路。藍雨的正副隊長一路上都在和自己的隊員們打招呼，直到高塔跟前。
通常一般民眾前往寶可夢塔安葬或是祭拜寶可夢，會從正面的樓梯或無障礙直梯直接上到二樓大廳。但在走到正面入口的樓梯前，喻文州開口指示：“從右手邊繞過去，走側門直接進一樓處置室。”
需要在處置室辦事的情形極少但也並非沒有，除了類似這一次的情況外，重傷重病不治有時也需要借助人類的手予以解脫。黃金一代的三人——兩個人是藍雨戰隊的負責人，一個人是負責配藥的隊醫，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執行這樣的任務。並不顯得有哪裏輕松自在，但至少沒有像唐昊一樣轉個彎就差點一趔趄。藍雨的雙核一左一右及時地扶了他一把，該死地默契，張新傑看著他們如此對稱的動作滿意地點頭。
從外面看一層的層高格外高不是唐昊的錯覺，而處置室的面積感覺也占了一層的差不多大半。考慮到不同寶可夢之間巨大的體型差異，這房間的寬廣倒也可以理解。
只是當只有三只黑魯加被戴上口籠、拘束四肢倒在房間正中的時候，便顯得有些過於空曠了。
“大多在這之前就撐不住了。”在寶可夢塔相關設施方面，在場權限最高的喻文州輕聲解釋，“考慮到藥物造成汙染的可能性，即使是火化後也需要密封處置……在旁邊的房間裏，等著和它們一起。”
張新傑從唐昊手裏接過保冷箱，開始做註射的準備。拆開一次性針管，吸滿小藥瓶裏的液體，排出空氣放在銀色的金屬托盤裏，然後是下一支。很快，唐昊手裏的保冷箱就換成了醫用托盤，裏面躺著六支準備就緒的針劑，其中三支是麻醉針。
在前輩們詢問的目光中，唐昊放棄了最後一次請求前輩代替自己的機會，來到了仍在發出瘋狂的低吼的黑魯加們面前。其中一只抽搐的前爪缺了一根指頭，這個特征讓唐昊認出來它。
是半年前的離島之戰時作為別動隊襲擊城市，被唐昊等沒有前往離島而留守後方的戰隊訓練師們擊退的其中一只。唐昊的姆克鷹在打鬥中撕扯下了它的一根前趾，救下了被咬住領子勒緊了喉嚨的隊裏新人。
那個時候它可能是還在劉皓手下，又或是剛交出去不久，毛色油亮，牙尖爪利，炯炯目光中透著狡猾與殘忍。而現在面前動彈不得的黑魯加，毛發如同枯草，口籠中張不大的嘴裏淌著腥臭的口水，昏紅的眼睛裏只看得見忘我的瘋狂。
劉皓算不得特別精於戰鬥的訓練師——亦或是榮耀的訓練師們看慣了五聖的風采不知不覺提高了評價標準——但對寶可夢的培育是達到了道館館主應有的水準的。它們如果一直留在劉皓手裏，本不該變成這樣，但劉皓聽從了陶軒，把它們交了出去。
唐昊的背後，響起了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同時還有黃少天的聲音低聲對著洛托姆手機報出時間和在場人員姓名職務，那麽在用紙筆填表記錄的想必就是喻文州了，張新傑的任務不包括監督記錄。
藥劑註射是護林員的基本功之一。包括榮耀地區的戰隊在內，護林員常常會遇到需要給保護下來的人或寶可夢實施急救和註射抗生素、營養劑等的情況。而這次任務定下來後唐昊還專門去呼嘯的寶可夢中心再次接受了培訓。但唐昊將手伸向醫療托盤的時候，依舊發現自己在顫抖。背後的前輩們沒有人挑他的刺。他攥緊了拳頭制止住抖動，再次伸手拿起了針管。
唐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指摸到了黑魯加的靜脈。
吐氣。他的手穩穩當當。
呼嘯市的天氣難得的陰沈。葉修擡頭看看仿佛和東南的藍雨遙相呼應的天色，不由得露出苦笑。
他剛剛斜穿了幾乎整個榮耀地區從藍雨市飛來。因為藍雨市的環境特殊性，在寶可夢塔的無害化任務執行後是需要留在藍雨至少一晚由戰隊的幽靈寶可夢進行各種處置的。葉修當然也擔任過類似的任務，當時他曾經問過那時還是藍雨戰隊隊長的魏琛具體都是些什麽樣的處置，然而對方只是搖了搖頭，用根本不適合他的高深莫測的表情表示知道得越少效果越好。
於是這一次唐昊自然也被留了下來。葉修早知道這一點，他專門掐著任務結束趕過去，就是為了親自接過填好的報告單，代為提交後好自己任命自己負責把報告副本帶給劉皓。
劉皓還在特殊病房住院觀察。雖然傷口處置早就完成，但攝入過量藥物的寶可夢撕咬下，誰也不能保證被涎液浸過的傷口會造成怎樣的影響，醫生需要一段時間的判斷。
不過身為冠軍的葉修很容易就拿到了探望許可。走進病房的時候劉皓擡頭看了他一眼，便扭過頭去不再直視他，更不要說招呼他坐下。葉修也不甚在意，沒有像唐昊之前那樣把文件毫不留情地甩到劉皓的臉上，而是遞交到了他打滿繃帶的手裏。
“結束了。”葉修低聲說。劉皓沒有回答他。
葉修內心苦澀地看著眼前坐在病床上低著頭的男人。在劉皓還是個在準備參加聯盟挑戰的半大孩子的時候，葉修見過他每天繞著嘉世道館晨跑，背包裏裝著戴魯比的蛋，問起來說是在為了聯盟挑戰鍛煉體力，背包的戴魯比是準備一起挑戰道館的搭檔。在他挑戰成功回到嘉世之後，是葉修判斷他臨場應變能力不足但基礎知識紮實，把他安排在了道館負責指導後輩——他到底是什麽時候成了陶軒棋子，乃至將道館訓練師整個發展成了陶軒的私人勢力的？
擁有火系道館的嘉世城，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把火。當初年少離家的葉修就是因為被蘇沐秋蘇沐橙兄妹那明媚充滿生命力的熊熊火焰所吸引，第一只寶可夢選擇了小火龍也是因為那團尾巴上的生命之火讓他聯想到了蘇氏兄妹。同樣旺盛的火焰，葉修在陶軒和劉皓的心裏也看到了，也因此選擇了相信他們——卻沒有想到，陶軒的野心之火終究燒成了貪欲，而劉皓心裏的火，被陶軒丟進去的幹柴誘導成了扭曲的妒火。
和無底線地追求利益的陶軒產生了間隙之後，葉修就忙於和蘇沐橙一道尋找能將昏迷的蘇沐秋從陶軒的勢力範圍之內轉移出來的方法。而在劉皓成長為嘉世副隊長後，葉修還當他是那個和戴魯比一起展望未來的少年，放心地將嘉世城內的事務交給了他來打理。當時的葉修判斷可以交給劉皓的依據是他培育的爆焰龜獸。那還是葉修以弟弟葉秋的名義從本家辛苦得來一枚蛋，在劉皓剛加入嘉世戰隊時為了鼓勵他——他因同期的周澤楷異軍突起，看到了自己對戰才能的極限而洩氣——才交給他的。爆焰龜獸性格急躁，習性危險，連排洩物都是易燃易爆需要小心處置的危險品，即使是馴龍師想要培育它也需要煞費一番苦心。而劉皓將它培育得很好，也沒在嘉世城內引發過任何爆炸事故——盡管現在想來那些□□的去向開始顯得可疑了起來——使得葉修放心地對他作為訓練師在戰鬥之外的能力做出了較高的評價。
如果當時葉修沒有輕信劉皓、小看陶軒拉攏人心的本事的話，那只爆焰龜獸或許也不會落得被當做一次性炸彈在離島用完就丟的下場。葉修根據離島之戰後打掃戰場發現的爆焰龜獸遺骸，敏銳地判斷出了劉皓或許已不受陶軒的器重，這才有了機會將知曉JS團內部情報的劉皓在他因營養失調死在軟禁地點前逮捕歸案。可是已經死去的寶可夢，和被利用得無法回頭的寶可夢，都已經回不來了。
想起了那只背甲的炸藥層完全受潮導致無法再引發爆炸，因而被堵在了崩塌的洞穴中咽氣的爆焰龜獸，葉修不由得嘆了口氣。劉皓向陶軒交出自己所有的寶可夢是在離島之戰之後的事，爆焰龜獸還沒受到藥物荼毒，因而得以被送回葉修的故鄉，以馴龍師傳統的方式安葬。那也是葉修離家後第一次以本名而非假借弟弟身份回鄉，被家族老爺子罵他有眼無珠識人不淑罵了個狗血淋頭。在那之後家裏還能放他回榮耀地區自由生活，幾乎可以說是多虧了聯盟冠軍這個無法忽視影響力的頭銜，外加得知陶軒曾經是葉修在無名訓練師時代的資助人後，老爺子嚴令他收拾了這個和他不能說完全無關的爛攤子。
陶氏集團將自己明面上摘得幹幹凈凈，也不妨礙敏銳的人察覺到它和JS團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嘉世城作為榮耀地區中心城市的地位一落千丈，輪回市大有取而代之之勢。嘉世道館和嘉世戰隊與JS團的茍且暴露已有數年，道館被撤、戰隊徹底重組只有經驗不足的年輕人苦苦支撐，陶軒的釜底抽薪讓嘉世城元氣大傷。
而葉修只是一個指揮寶可夢戰鬥的能力可以排在世界前幾的冠軍訓練師，收拾爛攤子，談何容易。
他甚至不知道要對眼前這個他曾經的副隊長說什麽。
原本這個告知任務也沒有必要由葉修親自來。他的嘉世隊長身份和劉皓的嘉世副隊長身份都早已是失效的過去式，況且那些寶可夢依據多個現場的明確證據，在官方記錄上已經是陶軒的爪牙，原本也沒有規定無害化處理後還有告知只不過是“初訓家”的劉皓的義務。甚至如果不是唐昊聽說任務後需要在藍雨市過一夜時提了一句“鄒遠他們幾個也不問我一聲就把我第二天時間預約了，這麽一搞我沒時間把結果報告甩那傻逼臉上了啊”，葉修都沒想起來這件事。只不過後輩都有這個意思了他覺得身為前輩有責任代勞一下，這才從韓文清手裏把這個任務搶了下來。再怎麽說他還是比韓文清跟這件事關系近一點。
當時韓文清對他說：“不會說話你就少說兩句。”
出門前聽說他的任務內容之後，蘇沐秋擔心地對他說：“除非必要，阿修你最好盡量閉著嘴。”
而蘇沐橙則掂了掂手裏的精靈球說：“葉修哥你的語言技能全點在嘲諷上了，我怕你判斷的‘必要’‘盡量’其實全是一擊必殺的時機，還不如幹脆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但葉修覺得自己總不能真的一句話不說就扭頭走人。他撓了撓後頸，看著劉皓：“別再幹混賬事了，記住你這條命……是拿你的寶可夢換來的。”
劉皓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打滿石膏繃帶的胳膊抽動了一下，才放棄般地開口：“蘇沐橙沒提醒你最好少說兩句？”
葉修老實承認：“老韓跟沐秋提醒了，沐橙讓我直接幹脆別說話。”
劉皓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把視線死死釘在了那張報告副本上：“你就該聽她的，那女人跟陶……軒頂撞成那樣還比你人緣好那麽多是有原因的。”
葉修這才後知後覺，就算是事實，但人剛接到死亡通知就這麽跟人補刀說你是用這個代價才換到自己的命的，也確實多少有點地獄得不留情面了。葉修決定還是乖乖地遵從建議閉嘴走人，但臨走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又開了一次口。
“你在呼嘯好好幹……唐隊還年輕，這種事本來不該讓他們這代人臟了手的。”
說完葉修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自然沒有看到劉皓無聲地點頭，然後在病床上抱著報告副本自己蜷成了一團。
走出全域禁煙的醫院大院，葉修終於得了空點上火猛吸一口，擡頭看向臨近傍晚終於開始放晴露出的天邊晚霞，想起了這一場任務中唐昊唯一的一次抱怨。
“唐昊大大說得對啊……明明最初都是沖著切磋變強才來當的訓練師，這破活兒啊可真不是人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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