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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黑熊的山洞[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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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黑熊的山洞[VIP]

“裏奧!裏奧起床啦!該出門了!”

一大早, 薩哈良就從床上爬了起來,他穿著剛下山時買的那身衣服,有了衣擺那些縫制精美幾何花紋, 看起來還更像部族民一些。

昨天為了幫裏奧尼德完成論文,他們在房間裏熬到很晚才休息,精疲力盡之後反倒睡得更香了。

“這麽早......”

只見裏奧尼德穿著睡衣就走來打開房門了,連拖鞋也沒穿。也許是因為寫作的思路不順,頭發被他抓得亂糟糟的,眼睛也布滿血絲,由於缺水嘴唇也幹裂起皮了。

他的頭腦還沒清醒,只是轉身回去準備換衣服, 然後背對著薩哈良說:“先進來坐會吧。”

“嗯......嗯。”

薩哈良輕輕的走進房間, 盡量不讓鞋跟在地板上發出聲響,生怕影響到裏奧尼德脆弱的神經。畢竟任誰也能看得出來, 他最近精神壓力太大, 也許是因為伊琳娜姐姐, 也許是因為論文的問題,總之他最近看上去如此的衰弱。

房間裏的書桌上,散亂著許多稿紙,有的被揉成了一團。

“論文怎麽樣了?”薩哈良小聲問道。

聽到這個詞, 裏奧尼德停下在衣櫃裏翻找的手,楞了一會才回覆:“論文......應該差不多了吧......”

說完, 他又開始挑衣服了。

裏奧尼德不想穿軍服去, 他在找一身合體, 並且有意外情況發生時, 更適合穿的衣服。

少年靠在窗邊,看著他拿出常服, 到穿衣鏡前擺在身上晃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直到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出現在眼前,他取下衣服的手有些搖晃。

裏奧尼德看著鏡中的男人面色蒼白,眼下的陰影青紫,他聲音沙啞地問道:“薩哈良,你說,我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

薩哈良以為他因為太累了,不想一起去部族營地,所以語氣有些心虛:“裏奧,對不起......我不應該這麽早叫你。”

裏奧尼德在扶正領結的手停滯了一會,他回頭對薩哈良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說的是那堆紙。”也許剛才他還想說什麽,但現在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些稿紙。

清晨的陽光正透過優質蕾絲編成的紗簾,將書房染成一片灰白。

薩哈良扭過頭,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挑開窗簾。此時院子裏的酒店工作人員正畢恭畢敬地捧著一面帝國旗幟,準備將它掛在高聳的旗桿上。

“我覺得有點累了,先前說到想送你去帝國大學讀書......現在想想......我更想和你一起回到部族裏去,到山野裏捕獵。”

裏奧尼德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緩緩轉頭看著薩哈良,他的眼睛裏有許多疲憊。

但少年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桌上的水壺,幫裏奧尼德倒了杯水,然後遞給他說:“可以啊,那你射箭的技術還是要多練練。”

薩哈良的幽默讓裏奧尼德感覺好了許多,他又想起在黑水城莊園時怎麽也射不中的蘋果,和那一地的箭矢。

裏奧尼德的衣品很好,他挑選的衣服總是能恰到好處的勾勒出身材的線條,那些禮服總是能妥帖地包裹住他寬闊的肩膀。腰線處恰到好處的收束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既不過分緊繃,也不顯松垮。

只是脖頸處好像永遠不舒服一樣,總是要揪揪領子。

“裏奧,我很好奇,為什麽你們的衣服總是這麽緊?”薩哈良看著裏奧尼德盡量讓脖領松快些的動作,想到他給自己買的那些衣服。

也許裏奧之前從沒想過這些問題,但他大概也知道原因:“有嗎?我已經習慣了,畢竟衣服代表身份嘛,或者說......代表誰更能忍耐,最能忍耐的那個人也會是最有地位的人。”

說完,他看向薩哈良的鞋子。

“你的皮鞋現在還合腳嗎?在黑水城的時候看你總是有意無意的在磕鞋跟,是不是有些磨腳踝?”

薩哈良都沒有註意過自己的這些小動作,沒想到他的觀察如此仔細。

“現在嗎?現在很舒服,皮子很軟和。”他也低頭晃了晃鞋子,白皙的腳踝上已經沒有被鞋幫磨出的紅色痕跡了。

“那就好,說明你已經熟悉這裏的生活了,”裏奧尼德系好最後一顆紐扣,臉上又恢覆了往日的笑容:“好了,我們出發吧。”

隨著皇帝到來的日期越來越近,商會雇傭的工人已經開始在街頭巷尾做裝飾了。

街道兩旁,那些工人正踩著搖晃的梯子,將褪色的舊招牌一塊塊卸下。路邊偶爾有些警察用力吹響哨子,維持秩序,指揮著往來的馬車。這些車輛滿載著剛剛運抵的松木,新鮮木材的清香暫時壓過了碼頭常年不散的魚腥味。

港口內的艦船已經掛滿了各色彩旗,水兵們穿著嶄新的制服,在甲板上列隊操練。沿著金角灣的道路,工人們正在鋪設新鮮的碎石,幾匹馱馬拖著巨大的滾輪,把那些石子碾壓平整。

“怎麽樣,我的仆人昨天沒有嚇到你們吧?”

他們的馬車趕到拍賣行的時候,杜邦先生已經和他的仆人站在樹蔭下等待了。

裏奧尼德搖搖頭,但杜邦先生也了解自己的仆人,他說:“嚇到也正常,但是千萬不要怪罪他,這孩子天生的耳聾。”

杜邦先生拍了拍仆人的肩膀,他立刻去駕駛馬車了。

“所以他和別人對話的時候,總是要看著嘴唇,猜測人們和他說了什麽,”杜邦先生看著仆人的身影,接著說,“我看他可憐,就讓他在拍賣行工作,偶爾幫我傳話。很神奇對吧?因為聽不見人說話,他說出來的語言缺乏音韻感,節奏很平,仿佛不是來自於人間。”

杜邦先生的話讓裏奧尼德感到有些慚愧,他看向那名仆人,由於聽不見馬匹的嘶鳴,手中的馬鞭都揮得比一般的馬夫狠許多。

“您是個心懷慈悲的人。”裏奧尼德摘下禮帽,放在胸前對杜邦先生致敬。

“哈哈,您過獎了,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杜邦看向車上的薩哈良,“我們要不要同乘一輛車?這樣互相也有個照應。”

但裏奧尼德並不想這麽做:“感謝您的好意,我們也有些出遠門的經驗,帶了不少行李。”

杜邦先生點點頭,也不好再繼續要求了。

如果只走陸路的話,馬車要繞過海濱城的金角灣,至少得半天時間。為了這趟旅行,杜邦先生甚至找一艘小型駁船,直接跨海過去。

他們靠在駁船駕駛艙的屋頂,望著平靜海面上飛舞的海鷗。

“少校先生,您可否聽說過海濱城這個金角灣的名稱來歷?”杜邦先生指著海灣旁的岬角說。

“我知道,先前還和薩哈良說過這個事情。”裏奧尼德輕輕拍了拍薩哈良的後背,沒見過大海的他此刻有些頭暈目眩。

杜邦先生露出一個略顯覆雜的笑容,他說:“我們東方人講究讖緯之學,也可以理解為你們口中的預言。我知道羅馬帝國的故事,如果是我們的話,恐怕不會起這樣的名字。畢竟,君士坦丁堡的金角灣雖然防禦堅如磐石,甚至在狹窄的海峽橫貫數道鎖鏈,但敵人的大軍將船只從陸地上運了過去,繞過了這道防線,最終這座偉大的城市還是陷落了。”

裏奧尼德很清楚這些歷史,但還是對杜邦先生的話隱隱感到不適。

初夏的白山河口地帶正是一年中最富生機的時節,馬車駛入林間道路,兩側的樹木撐開濃密的綠蔭,遮擋住烈日的暴曬。陽光透過新葉的縫隙,空氣中時不時還能聞見野花叢的甜香和荊草沁人心脾的味道,偶爾有受驚的梅花鹿從路旁躍起,消失在密林深處。

通關遠比裏奧尼德想的要簡單,帝國早已將所謂的中立地區看作是自己的實控區,簽下條約,吃下這廣袤的山區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杜邦先生指引的道路需要進山,平穩的大路走了沒多會就要在山林間緩行,裏奧尼德再次拿出筆記本,仔細描摹著樹林裏的景象。

“薩哈良,昨天你說的那則敘事史詩......那位部族最初的王,他的下場是什麽?”裏奧尼德甚至下意識的坐直了幾分,等待他的薩滿導師宣布開課。

昨天那則史詩實際上來自於鹿神的親口講述,再由少年覆述,也就是說,裏奧尼德聽到的是來自於親歷者的故事,只是有零星的傳說。

“神明殺伐果斷,愛憎分明,假如她饒過惡人,就是在懲罰努力生活,與人和睦的善者。因此,既然部族的王這麽想要塵世的權柄,神明媽媽賞給他便是。在那場禁絕天地之間聯系的戰爭結束之後,神明用部族王熔化的鐵甲幻化成熔化的王冠,毫不留情的扣在他的頭上。”

裏奧尼德連忙將薩哈良口中可怖的傳說記在本子上。

“但......神明也記得他年輕時率領部族開疆擴土的英姿,因此在他的肉身死亡之後,還是準許他的靈魂重新輪回。而不是像當時陣亡的勇士一樣,可以一同前往天上的雪原。”薩哈良望了一眼裏奧尼德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圖畫。

“這麽說,你們的神靈更像人,有人的喜怒哀樂。”

畢竟,裏奧尼德不知道,部族的神話來自於具身的體驗。神靈此刻正坐在薩哈良的身邊,在靜靜聽著他們的談話。

薩哈良不理解他的話,這對於他是習以為常的事情。

少年歪著腦袋,對裏奧的問題提出質疑:“不然呢?你們的神不這樣嗎?”

裏奧尼德回憶到經書上那些上帝指引子民發起的滅絕戰爭,或者是親自降下的神罰,這些故事還是不要講出來了。

盡管那些故事中經常會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例如城邦的居民墮落,邪神淫祀雲雲。但曾經身為人類學學者的裏奧尼德很清楚,那些理由都是可以被篡改、被制造的。

“......所以我會說,舊時代的神已經不適配新時代的人類了,我們需要新的道德。”

裏奧尼德刻意無視了薩哈良的問題,沒有去講述出來。

薩哈良不明白他的新舊時代指的是什麽,在他看來,山脈、河流、林野如故,神靈也依舊回應著部族的祈禱。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太陽並不在他們的頭頂,而是微微傾斜。馬車停在了山腳旁樹林裏的一座狩獵木屋邊,杜邦先生正在吆喝他們下車。

“山路太過陡峭,沒法直接上去,讓仆人們在這裏照料馬匹就好。你們可以帶一些輕便的行李,其他的東西部族營地裏都有。”在杜邦先生說話的時候,他那位耳聾的仆人已經在解開套在馬匹身上的馬具了。

裏奧尼德從車上跳下來,他沒有選擇拿著步槍,畢竟初次拜訪,這樣太不禮貌了。他只是將它調整成可以隨時抽出來的位置,然後偷偷檢查佩槍裏的子彈。

在茂盛的灌木叢後面,隱藏著一支隱秘的小徑,幾乎要被瘋長的植物完全吞沒。旁邊有一些用作標記的木樁,薩哈良看見了上面輕輕刻下的符咒,的確是出自部族之手。

“您是怎麽想到把部族的人藏到這裏的?”裏奧尼德從路邊撿起一根長長的樹枝,用它來驅趕雜草裏的蚊蟲或者蛇。

“因為他們本來也是住白山附近的,但是原本那片山區已經被開辟成商路了,如果繼續住下去實在太危險。”杜邦先生走在前面,他的步伐輕快,在這個年紀裏也算是體力相當好的。

在他們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已經能透過茂密樹冠的邊緣,望到在蜿蜒河流附近散落著的民居,還有一片寬敞整齊的建築,中間最高的那座二層小樓上似乎還插著白底的旗幟。

更遠的地方,遠東鐵路的直線上的火車正在忙碌著,運輸木材。

身為軍人,裏奧尼德知道那片建築是什麽。

“那是......東瀛軍隊的駐地?”裏奧尼德想在背包裏尋找些什麽,他這才想起忘記帶望遠鏡了。這裏是協約中約定的中立區域,出現駐軍也無可厚非,但裏奧尼德還是心存一絲懷疑。

聽見他的問題,杜邦先生走了過來,也看向山腳下。

“啊,您說那片建築啊,的確是他們的駐地。”在杜邦先生說話的時候,在營房附近訓練的士兵,正伴隨整齊劃一的動作,喊著口號,那些聲音也順著微風飄到山上。

從他們列陣的形狀裏奧尼德也能知道,他們在學習普魯士軍隊的操練風格。他沈默不語,只是多看了一會。

薩哈良不知道裏奧在看什麽,他覺得士兵大體上都是一樣的。

“我們站在這裏,他們不會看見嗎?”薩哈良有些擔心。

但杜邦先生非常自信,他對薩哈良打包票:“您放心吧,在山腳下只能看見茂密的叢林。”

就在午後的光線變得柔和時,他們聽見了水聲,轉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有一道不大的瀑布從長滿青苔的巖壁上垂下,沖入下方幽深的潭水。站在此處,已經隱約看見山上的幾道炊煙了。

潭水的旁邊生長著茂密的問荊草和石竹,尤其是石竹玫紅色的花朵,讓這幽深寂靜的山澗如同仙境一般。

杜邦先生把背包放到旁邊的石頭上,他準備洗把臉。

“我們先休息會吧。”說著,他掬起一捧溪水,潑到臉上。

但裏奧尼德有點著急,他急於見到薩哈良口中的部族營地。

見他沒有放下背包,杜邦先生接著說:“哎呀,少校,望山跑死馬,不休息好怎麽接著走呢?”

裏奧尼德這才聽從他的建議,他先是往水壺裏打了些水,然後和薩哈良一起坐到旁邊的大石頭上,描摹那些瀑布旁的植物。

“說起來,薩哈良先生執著於尋找部族民我是理解的,但少校您為何也同樣執著?”看到裏奧尼德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塗塗畫畫,杜邦先生走過來和他閑聊。

裏奧尼德不想說是為了薩哈良,他只是隨口說道:“寫論文,我曾經是名人類學學者。”

杜邦先生理解人們的難言之隱,他忍不住揶揄著說:“我聽說人類學學者最喜歡搞田野調查?”

裏奧尼德聽見他的話,頭也沒擡,手中的鉛筆還在快速描摹著瀑布旁的花花草草:“是的,因為我們試圖以接納的目光看待其他民族的文化,所以會去主動接觸。”

“可我覺得,記錄本身就是一種傲慢。”杜邦先生微笑著回答他。

“什麽?為什麽?”身為學者,或者說身為帝國貴族的身份,讓裏奧尼德從未這麽想過。

“就像游客到新的地方,喜歡拍照留念一樣。這種行為說明你的的確確不屬於這裏,你記下的文字,或者游客拍攝的照片,無不是來自於你們所屬於的那個世界的拉扯。”

杜邦先生看向薩哈良,接著說道:“你看,部族的少年就不會嘗試記錄,因為山野曾經屬於他們。”

薩哈良此時正在折下地上的狗尾草,在手指上翻飛,將它們編成林間的野兔。

杜邦先生說的話確實影響到了裏奧尼德,他停下手中的鉛筆。但沒過一會兒,他又開始畫了起來:“你說得有道理,但我還是要記錄下來,我要保護好它們。”

“這樣也好。”杜邦先生點點頭。

“也許你說得對,”裏奧尼德站起身,他已經將地上的那一叢植物畫到了本子上,“我身為記錄者,有自己的立場,這對真實也是一種歪曲。”

“哈哈,您不必在意我說的話,在學術上我只是個門外漢而已。”看到薩哈良在編狗尾草,杜邦也折下了一支,只不過動作已經很生疏了。

裏奧尼德看著那些草木和花朵,他詢問杜邦先生:“你知道這些植物是什麽嗎?為什麽這裏長了這麽多?”

杜邦先生看了一眼,毫不猶豫的就回答道:“我也不清楚。”

休息夠了之後,他們繼續前行。在瀑布旁更高處的山間草甸,隱約可見許多座圓錐形的茅草屋,用樹皮和獸皮搭成,幾乎與山林融為一體。

鹿神從未思考過荒野諸神不在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子,他只是感受不到熊神部族營地裏人們活動的靈氣。

“薩哈良,你覺得有什麽問題嗎?”鹿神看著身旁的少年,他走路的腳步慢慢放緩,這和他記憶中的部族不一樣。

那裏沒有狗吠,沒有孩童的嬉鬧,偶爾有幾個年邁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房屋之中。他們穿著皮或者麻布縫制的長袍,領口綴著細小的貝殼和獸牙,腰間懸掛的銅鈴在行動時卻不發出絲毫聲響。

許多人都躺在屋前的躺椅上,仿佛在悠閑的曬著太陽。

察覺到有人來了之後,一位老者從房屋中走出。他的臉上布滿風霜刻下的皺紋,眼睛也渾濁了。他沒有開口,只是平靜地註視著這三位不速之客,目光在裏奧尼德的面龐和薩哈良腰間的儀祭刀上停留。

薩哈良走上前去,用部族語和他打招呼。

“你們是迷路的熊,還是來找蜜的獾?”

老者沒有回應薩哈良的問候,只是生硬地詢問他們。

少年拿出先前系在腳踝上的狗獾部族神像,又掏出腰間的匕首,對老者說:“我是林間的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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