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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自詡正義的法庭[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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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自詡正義的法庭[VIP]

“是尤裏醫生嗎?你怎麽會在......”當眼睛逐漸適應眼前的黑暗, 借著窗縫的微弱光線,和裏屋昏黃的油燈,伊琳娜也認清了救他們的人是誰。

裏奧尼德手中的槍口又向下放了幾分, 但仍然緊緊握在手中。

葉甫根尼醫生的眼眶中還夾著單片眼鏡,但似乎遠東之旅並不順利,鏡片的邊角摔出些細小的裂紋。比起上次在木排時,他看起來又疲憊了幾分,嘴角那道駭人的傷疤也淡了不少。

醫生輕輕把櫃臺上那本厚厚的醫學書籍向裏推了推,從邊緣卷曲的書頁中,薩哈良能知道,這是那天泡水之後曬幹的書。做完這個動作, 葉甫根尼自然的舉起了雙手, 隨後對他們說道:“行了,我也想知道你們為什麽在。”他又扭頭看向薩哈良, 繼續說:“少年, 好久不見。”

薩哈良朝醫生點點頭, 說:“我叫薩哈良。”但他心裏在思考著,他們好像是故識,可此刻的氣氛卻劍拔弩張。

“難怪查不到你的名字,現在改名叫葉甫根尼了?這樣能洗清你的罪惡嗎?”裏奧尼德低聲說道, 語氣中帶著些憤怒。

“裏奧尼德,我......”葉甫根尼醫生剛想反駁, 就被裏奧打斷了。

裏奧語氣有些急促的說:“我說為什麽鎮子裏的老婦能字正腔圓的念出冷僻詩句, 原來是你在啊。”

“嗯?你見過她了?”提到那名賣蜜水的老人, 葉甫根尼好像隱隱露出些欣慰的笑。

“別想轉移話題!”裏奧提醒著葉甫根尼, 看來今晚一定要說個明白了。

醫生有些不安的看了看房門的方向,他把站在外側的薩哈良拉進來, 又小聲說道:“這事說來話長,你也應該看見小鎮有多迷信了。我知道你們不怕,但被巡邏隊抓到薩哈良就麻煩了。”

他掀起櫃臺後小房間的門簾,示意他們進去聊。

“儲藏室小了點,先進去坐坐吧。”醫生輕輕合上房門的門栓,將他們帶了進去。

看起來,葉甫根尼的確踐行著他在木排上時,和薩哈良說的話。這裏看上去像個小診所,儲藏室裏既有各種化學藥品,也有些本地人才會使用的草藥。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說不上沁人心脾,但是提神醒腦。

診所內的空間不大,陳列藥品的儲藏室附近有一間緊閉著木門的屋子,門上還掛著鎖,顯得這裏更擁擠了。

醫生安排他們坐到儲物箱上,隨後拿進來茶壺和幾只臟兮兮的杯子。

“不好意思啊,我這裏肯定比不上貴族莊園。茶也涼了,先喝點吧,看你們也渴了”葉甫根尼小心翼翼的把茶杯分發給大家,不讓它們發出聲響。

儲藏室正中那破爛的小椅子上,擺放著一只油燈。那昏暗的光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能看得出來,伊琳娜已經渴得不行了,她努力保持著貴族的矜持,但飲茶的速度快了不少。

裏奧尼德平靜了下來,他悄悄盯著醫生手中的動作。但葉甫根尼看上去並不像什麽狂徒,只是一些只有裏奧知道的政局機密,讓他不得不懷疑。

“好了,大家都坐下了,讓我們把這個事情說明白。”葉甫根尼環視一圈,疲倦的伊琳娜拿著茶杯,眼神停留在那些藥品上;薩哈良則是迷惑的看著醫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只有裏奧尼德,眼神依然尖銳的盯著他。

“那就從裏奧尼德開始吧,我也想聽聽這個害我妻離子散的離奇故事,究竟在你的視角中是什麽樣的。”醫生摘下單片眼鏡,小心放在一旁的儲物箱上。

裏奧拿起茶杯,一飲而盡,他用低沈但鏗鏘有力的聲音說道:“好,那我就講講你是怎麽治死將軍,將帝國軍隊改革的未來摧毀。”

去年帝國首都陸軍總參謀部

裏奧尼德的元帥父親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怒氣讓脖子都憋紅了。元帥只好解開了脖子上的領扣,用力拽了拽。

看來這不遂父親意願的小兒子又闖禍了。

父親壓制著自己的憤怒,抄起桌上的馬鞭,用近乎於咆哮的聲音吼道:“我再問你一遍,你和那將軍到底認識到了什麽程度?”

他教訓兒子時,從口中噴出的唾液濺到了裏奧的臉上。裏奧尼德本能的眨了眨眼,毫無懼色,同樣因為生氣,他太陽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在蒼白的膚色下顯得尤為突出。

“我不知道,元帥。”

裏奧尼德決心不在這個問題上做任何表示,他倔強的眼神始終盯著辦公桌上那枚做工精美的鍍金雙頭鷹徽記。

“好,很好!”元帥沒有再多廢話,擡起手像閃電一般將馬鞭抽到了裏奧尼德身上。

好在鞭子的尖端沒有打在裏奧的臉龐,而是抽掉了他脖領上的紐扣。緊繃而修身的襯衫瞬時松了幾分,露出他白皙而筋脈清晰的脖頸。那枚金色的紐扣在一連串清脆的聲響後,滾落到了壁爐旁。

裏奧尼德的思緒隨著扣子在地板上撞擊的聲音,已經飄向了遠方。最後在耳畔回蕩著的,是父親的吼聲:

“裏奧尼德!不,中尉,你站崗時也像一條抽了骨頭的鮭魚嗎?”

在父親的怒火面前,裏奧沈默不語。他回想起更早的時候,和那名將軍的故事。

帝國大學的圖書館,深冬的夜將窗戶玻璃染得漆黑。窗外是呼嘯的北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一遍遍撲打著拱形的玻璃窗,發出細碎的聲音。

裏奧尼德獨自坐在最裏側,身旁是厚重的古代典籍,還有幾頁寫滿優雅花體字的論文草稿,幾乎將他淹沒。

作為人類學邊疆文化研究方向的博士候選人,裏奧斟酌著最後一個章節的措辭,指尖一枚小小的雄獅家族璽戒在燈光下泛著黯淡的金光。窗外的風雪聲似乎遠去,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來自於遠方的巫術與神話傳說,只差最後幾步,就可以結束了。

“我認為不能用自身文化的標準去評判另一個文化,每個文化的習俗和價值觀都應在其自身的社會背景中被理解......”

裏奧尼德滿意地寫下最後一句話,正在他校對著論文中的錯誤時——

“哐當!”

圖書館那扇沈重的橡木門猛地向內炸開,粗暴地撞在後面的墻上,發出巨響,震碎了古老書架間的寧靜與沈思。

裏奧尼德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你們是什麽人?想幹什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被驚擾的憤怒,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顫抖。

來者是幾名士兵,為首的軍官在他面前站定,沒有敬禮,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他只是沈默地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張折疊的紙。紙質硬挺,邊緣銳利。他將其展開,送到裏奧眼前。

裏奧一眼就認出了那碩大而張狂的雄獅火漆印,以及下方那熟悉到刻入骨髓,屬於帝國元帥父親的淩厲筆跡。

是命令,不容置疑,不容提問,甚至沒有稱呼和落款。

內容簡單至極:帶走,立即。

“這不可能......”裏奧尼德喃喃自語,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比窗外的風雪更刺骨,“我的論文......”

上尉對那滿桌的心血漠不關心,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垃圾。他合上手令,簡短地吐出兩個字:“奉命。”

他被士兵半架著帶離圖書館,穿過空曠回響的走廊,前往院中的馬車。圖書館的燈還亮著,鋼筆落在論文草稿上,墨漬緩緩洇開,像一道突然宣告終結的判決。

目的地不是位於河畔的家族府邸,也不是任何一所熟悉的建築。馬車駛入一扇有著鋼鐵尖刺的大門。高墻,瞭望塔,單調的紅磚樓,操場上傳來即使大雪也未中斷的口號。

這裏是總參謀部軍校,裏奧尼德的新“家”。

天鵝絨外套和絲綢領結被粗暴剝下,換上了粗糙的士兵制服。握慣了鋼筆的手被迫握住冰冷的槍械,練習拆卸組裝直到指尖磨破出血。

邊疆民族的巫術和傳說被《士兵操典》和《海軍條例》取代,曾經用來構建文化體系的頭腦,如今被強制填充進無窮無盡的戰術。

但他生活的轉折始於一個下午,學員們圍在一個巨大的沙盤前,那裏模擬著遠東地區的地形。教官挺起胸膛,在講臺前趾高氣昂的說道:“敵方重兵依托工事和河流防禦,如何突破?

學員們輪番上前,提出各種進攻方案,被教官以各種理由否決。此時教室中的氣氛沈悶,誰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裏奧尼德!”教官突然點到了那個總是沈默,卻總能優良完成所有課目的學生,“你上來回答!”

裏奧尼德走上前,目光落在沙盤上。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發出不耐煩的咳嗽。

他看的不是沙盤上的錫兵和標簽,恍惚間,那交錯的山川變成了古希臘哲學中的邏輯迷宮,那河流屏障變成了經院哲學中的問題討論。

他需要找到一個“理論”,一個突破口。

“這裏,”裏奧的聲音沙啞而清晰,“派一支輕裝部隊,夜間過河。不要後勤,不要重炮,只帶輕炮和步兵武器。”

人們圍了上來,看向他手指著的山前隘口。

“很精妙的設想,裏奧。但是,這——”教官剛想做出反駁,就被大門推開的聲音打斷了。

“好了教官,這孩子交給我。”站在門口的人軍銜更高,教官向他敬禮後,示意裏奧尼德跟他出去。

裏奧認識那人,他曾是一名將軍,為帝國立下過汗馬功勞。但由於二十年前,卷入刺殺老皇帝的政變案,念及舊情,被皇帝勒令退休。如今只能教教學生,縱橫在軍校的模擬沙盤上了。

“等等,等等,裏奧尼德。”葉甫根尼突然打斷了裏奧尼德的回憶,他拿起茶壺,又給裏奧的杯子裏倒滿水,接著說道:“這與你們對我的誤解有什麽關系?”

伊琳娜已經從口渴中恢覆了,她也疑惑的說:“裏奧,尤裏醫生雖然年輕——”

她扭頭看了醫生一眼,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醫生的年紀,看樣子應該有三四十多歲了。

“尤裏也曾是知名的醫生,敢於收治任何疑難雜癥,也許我們......”伊琳娜想了想,還是應該站在裏奧的立場上,她收回了即將說出的誤會二字。

“伊琳娜,叫我葉甫根尼吧。”醫生並不喜歡別人叫他曾經的名字,堅持以葉甫根尼自稱。

裏奧尼德吸取了他們的意見,在雙方交流的空隙,他繼續將這個漫長的故事娓娓道來。只是節奏快了不少,停留在腦海中的許多回憶,也並沒有完全講給葉甫根尼聽。

總之,那一天,在將軍的辦公室中,他們就著茶水聊了一下午。雪茄的煙氣彌漫在空氣中,但裏奧尼德的未來卻在眼前逐漸清晰。

“將軍,其實我......”裏奧尼德仍然惦念著自己的論文,即便身為學者的執拗讓他認真學習了軍校裏的每一門課程,甚至成績優異。

將軍擺擺手,說道:“裏奧,你的事情我知道,我也曾和元帥並肩作戰,你父親的性格我太了解了。”

那位慈祥的老人伸出手,為裏奧斟滿茶水。

“你的哥哥在戰場上屢立戰功,但也曾經身負重傷。這或許也是你父親抽出精力,決定在軍事上栽培你的原因。”將軍又接著和裏奧說。

但他似懂非懂,如果父親在意他,為什麽還要送自己入伍。

將軍見裏奧還沒明白,繼續說道:“我們軍功貴族的地位,自然是來自於軍功。但朝堂之上的攻擊可不像刀劍,他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拱衛家族勢力。”

裏奧尼德點點頭,他對將軍說:“但,將軍,我不理解帝國對外的征伐有什麽意義,除了為他國百姓造成災難,還有別的用處嗎?”

將軍倒是沒著急反駁他,他也承認了這一點,然後為裏奧解釋:“你說得對,但我認為年輕人有義務幫助帝國軍隊改革。”

他指向墻上的地圖,繼續說道:“如今的帝國早不是強盛時期了,我們的軍隊無論是武器,還是訓練,遠遜於其他國家。”

“你記住,裏奧,真正的軍人不是殺戮機器,是秩序的守護者,是文明得以存續的基石。”

當離開辦公室時,將軍最後留給裏奧的話久久回蕩在他的腦海中。

將軍在年輕時,曾經游歷過諸國,他為其他國家擔任過操練教官,也曾經以考察的名義參觀那些軍事強國。

因此,他無比迫切的希望帝國軍隊能做出改革,才卷入了二十年前的那場政變案中。將軍在軍校授課時,把那些年輕的優秀軍官聚在一起,像俱樂部一樣,介紹帝國內各行各業的能人志士相識,當然,也包括在帝國文壇嶄露頭角的伊琳娜。

進而,一種對改革的憧憬蔚然成風。

時間很快到了裏奧尼德畢業時,那是陽光燦爛的一天,伊琳娜像裏奧出席女校的典禮時那樣,也陪同他一起來到軍校。

“裏奧,將軍在哪兒?我怎麽沒看見他。”在即將拍攝畢業照時,伊琳娜站在裏奧尼德身邊,四處張望著。

裏奧也感到疑惑,這麽重要的日子,他不應該沒來的。

“你們看見將軍了嗎?”裏奧拍了拍旁邊的同學,向他們詢問道。

“我聽教官說,將軍好像早上身體不適,這會兒在家呢。”有位消息靈通的同學解答了裏奧的問題。

裏奧尼德最後看向伊琳娜,她朝裏奧點了點頭。

畢業典禮一結束,他們就匆忙的來到了將軍的家裏。這不是第一次來了,但和以往不同,裏奧和伊琳並沒有懷著興奮的情緒,靜靜站在門外觀察著別墅的外貌,等待管家來開門。

將軍的那座貴族別墅立在白樺林邊緣,大門微微歪斜著,銹跡已經蔓延在欄桿上,門楣上褪色的紋章還勉強能看出往日家族的餘暉。

廊柱的灰泥剝落,露出裏面的結構,仿佛貴族褪色的禮服下露出磨損的襯裏。二樓陽臺的雕花欄桿缺了幾根,如同老人口中殘缺的牙齒。爬山虎瘋了似的占滿西側山墻,在秋風裏泛出斑駁的紅褐色。

看得出來,政變案對將軍家影響頗深。

“將軍,您怎麽樣了?”裏奧輕聲走進將軍的臥室,小聲說道。伊琳娜跟在後面,輕輕帶上了房門,他們眼前正站著一個陌生的人。

將軍聽見他們的聲音,稍稍起身靠在枕頭上說:“裏奧,伊琳,你們來了。”他伸手指向旁邊那位陌生的人,接著說道:“這位是尤裏醫生,專攻疑難雜癥,我打算等病好了讓他也來咱們的俱樂部。”

“這兩位是裏奧尼德和伊琳娜,可謂是年少有為,等我好一點了再向你介紹吧。”將軍說完,瘦弱的身體又向枕頭裏陷下去幾分。

尤裏醫生和他們點了點頭,隨後接著收拾自己出診用的醫療器械了。

“您一向身體強健,怎麽突然生病了?”伊琳娜笑著和這位慈祥的老人說,將軍也很喜歡這伶俐的姑娘,將她像女兒一樣看待。

但這次將軍沒有說話,也許是因為病痛,他示意尤裏醫生給他們解釋。

“咳,是這樣,將軍這裏......可能......”尤裏醫生指了指自己的頭,沒有直說。

“好了,醫生,你說吧,他們跟我兒子閨女一樣。”將軍忍住眼前的暈眩,虛弱地說道。

伊琳娜也猜出大概是什麽情況了,她瞪大眼睛,看著尤裏醫生。

醫生清了清嗓子,給他們解釋:“將軍可能長了腦瘤。”

裏奧尼德和伊琳娜楞在原地,他們靜靜看著尤裏醫生收拾完急診箱,推門離去後,才坐到了將軍的病榻前。

“你們倆別難過,沒什麽好難過的。”將軍舉起他幹枯的手,上面已經遍布年邁帶來的斑點,握在裏奧和伊琳的手上。

“會不會是誤診?”裏奧尼德仍然不願意相信將軍的話,他假設道:“會不會是反對勢力想趁機對您下手?我聽說他們喜歡暗殺,您要不要查查這位尤裏醫生的底細......”

將軍擺了擺手,說:“我知道你一向聰明,裏奧。但已經找了三位大夫了,結果是一樣的。”

他指向房門的方向,又接著說:“因為政變案牽連,我的不肖子孫們都被辭退,他們還指望我的養老金過活。這尤裏醫生就是他們找的,誰都希望我死,但他們肯定不會。”

說完這句話,將軍透過臥室的窗玻璃,遠遠望向荒蕪的花園。那裏的大理石噴水池結著褐色的水垢,天使雕像的翅膀斷了一角,玫瑰花叢瘋長成荊棘的牢籠。

軍隊中的少壯軍官已經被將軍籠絡到一處,假以時日,一定能掀起變革的浪潮。但如今將軍病危,皇帝也暗示即將徹查政變案,希望將軍一死了之把秘密帶進棺材裏的,恐怕大有人在。這麽一來,帝國軍隊改革的努力又將功虧一簣。

離開將軍的別墅時,兩人在秋日的寒風中裹緊了大衣,相顧無言。

裏奧尼德最終沒有見過老人最後一面,以將軍名義在人世間舉辦的最後一場“聚會”,已經是在半月後的法庭上了。

在一個陰沈的深秋午後,法院的審判廳裏,空氣凝滯得如同凍住的油脂,只能聽見人們的竊竊私語。

審判廳極為寬敞,穹頂很高,卻透出一股壓抑。墻壁上剝落的金漆和一面巨大的雙頭鷹徽章俯視著下方,眼神呆滯而威嚴。幾扇窄長的窗戶透進灰白的光線,勉強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塵粒,卻絲毫驅不散室內的陰冷。

法官慵懶的斜靠在椅子上,身旁見證的牧首神父卻用他銳利的目光審視著眾人。

“尤裏醫生。”首席法官的聲音幹澀又拖沓,在寂靜的大廳裏回蕩,“你被控在治療陸軍中將閣下時,因嚴重的疏忽,導致其不幸身亡。原告方要求剝奪你的行醫執照,並沒收你的財產以補償其損失。你是否承認有罪?”

原告席上將軍的親戚子女早已沒有貴族的驕傲和矜持,眼中滿是市井的斤斤計較。他們緊盯著醫生的臉,努力從他身上榨取最後一絲價值。

葉甫根尼醫生——不,是尤裏醫生,此時穿著一件雖舊卻整潔的深色外套,領口緊扣。他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眼神裏交織著疲憊,和知識分子的固執。

他將手安靜地放在身前的木欄上,微微顫抖。

“法官閣下,我不承認有罪。我盡了我所能,運用了我所有的知識和經驗。將軍的病情極其覆雜且已至晚期......”醫生努力的為自己辯駁,他可以接受自己的無能,但不能接受對醫學的褻瀆。

“他是在狡辯!”那些穿著黑色喪服的親屬猛地站起身,他們大吼著,“既然明知道腦瘤的危險性,為什麽還采用激進的療法!”

隨後,將軍的兒子抄起律師手旁的墨水瓶,朝著尤裏醫生的頭扔了過去。

墨水瓶砸到了醫生的嘴上,碎裂的玻璃劃開了他的嘴角。但黑色的墨水又遮蓋住了鮮紅的血液,他用手捂住嘴,朝那邊喊道:

“那是你們要求......”

“女士先生們,請控制情緒,遵守法庭秩序!”法官懶洋洋地敲了一下小木槌,打斷了醫生的反駁,語氣裏卻沒有多少對將軍親屬真正的責備。

原告律師站起身,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領結,開始陳述。他的話語充滿了對逝去將軍的溢美之詞,充斥著類似於“國家的柱石”、“皇帝忠實的仆人”、“家庭的榮耀”這樣的話。

“哼,聽說了嗎,皇帝要徹查政變案了。”旁聽席的一名年輕貴族已經懶得看這出鬧劇了,他們開始互相交談起來。

裏奧尼德也豎起耳朵,想聽聽他們能說些什麽。

“其實我覺得,這醫生算是立大功了。”另外一名貴族軍官漫不經心的回應道。

年輕的那個沒聽懂,他小聲問著:“為什麽?”

“二十年前這場政變牽扯的人太多,時間荏苒,那會的青年已經各自有了自己的勢力。要是將軍不死,把他們都查出來,豈不是鬧翻天了!”貴族軍官為他解釋著原因。

“那你說,會不會是那些人買通醫生,才......”年輕貴族大膽假設道。

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貴族軍官趕緊拽了拽他的袖子,說:“別瞎說,雖然有這個可能性吧。”

裏奧尼德聽著他們的談話,也覺得事情蹊蹺。就在他沈思之間,時間已經過去很久,醫生的自辯完全沒聽進耳朵。

“砰!”

法官最後用力敲擊著法槌,宣布最後的審判結果。

“本庭宣布尤裏醫生敗訴,剝奪財產,永久吊銷行醫資格。”

聽完法官的宣判,原告席的人們向醫生露出了嘲弄的表情,沒有人關心死去的將軍。畢竟,這名小小的醫生竟然膽敢反抗貴族的淫威,哪怕他們只是落魄的貴族。

尤裏醫生已經失去了自證的勇氣,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擊打中,又試圖站直,但肩膀卻難以控制地塌了下去。醫生沒有呼喊,也沒有爭辯,只是深深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用來救人,現在沾滿墨水的臟汙,又被裁定為有罪的手。

聽眾開始喧嘩著離場,議論著這個理所當然的結果。原告一家被簇擁著,像英雄一樣離去,黑色的喪服此刻仿佛成了勝利的旗幟。

“行了,夠了!別再說了。”葉甫根尼醫生打斷了裏奧尼德的回憶,他不願意想起在法庭上那令人絕望的下午。

時間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久,茶水也快喝幹了。他們擁擠在小小的儲藏室裏,哪怕像薩哈良和鹿神這樣的局外人也在認真聽著裏奧尼德講述的故事。

“看吧,薩哈良,這就是我為什麽說,人類不會擁有淩駕於自然規則之上的律法。”鹿神想起在小鎮時和老板娘的談話,提醒著薩哈良。

葉甫根尼站起身,挑了挑油燈的燈芯,他理解了裏奧尼德的意思,說“你不會懷疑我是被買通暗殺將軍的吧?”

裏奧尼德攤了攤手,說:“顯而易見。”

盡管他這麽說,但回想起醫生在法庭上被墨水瓶擊中的場景,裏奧尼德心裏也升起了懷疑。

“我只是一個醫生!我唯一的錯誤就是高估了自己的技術,低估了人心的險惡!我如果真是他們的人,事後怎麽會落得逃到遠東荒野才能接著行醫的下場!”葉甫根尼醫生有點壓制不住自己的聲音了,他憤怒的說道。

兩人各執一詞,在大家眼中他們的話都不無道理。

伊琳娜伸出手,本想說點什麽,試圖調停。但這些信息的沖擊力過大,她也無法判斷,只好將手又縮了回去,緊緊握住了自己的衣角。也許最終問題的解決辦法,還是在葉甫根尼醫生的回憶中。

“咚咚咚!”

突然,屋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敲門聲,可能是巡邏隊發現了異常,前來搜查。所有人瞬間噤聲,都看向了門外。

“你們就在這坐著別動!”葉甫根尼醫生低聲說道,他吹滅了油燈,小心翼翼放下儲物室上那卷殘破的布簾,又搬了一個箱子堵在那裏。

怕他們等得急了,他朝外面喊了聲:“來了,來了。”

隨後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作者有話說:

這章字數有點多了,沒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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