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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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仗換俘是數百年來的慣例。匈奴這幾個月為攻下平城, 每每都要跨河作戰,被俘的人數要比盛朝多出一倍。雙方一人換一人, 三品以上的將領可頂百人, 不夠便拿贖金來償。

阿古達木通曉人情,帶著部下及跟盛朝借來的兵馬斬盡單於舊部, 把盛朝被俘的三千餘兵士都好生送了回來。

城門口擠著的全是平城百姓, 哭聲笑聲匯成一片海。回來的士兵有的滿臉慚色,有的喜不自勝, 有的受了傷踉蹌而行,有的被人扛在背上, 那是只剩一口氣的。興許是戰場上受了傷, 一直沒能得到醫治, 也或許是被匈奴人折磨至此。

唐宛宛也陪著二姐在城門口等著,只是平城百姓欣喜若狂,哪裏顧得上誰是皇帝誰是娘娘?連儀衛都開不出道來, 只能護著她們的馬車一點點往前挪騰。

唐玉兒緊緊攥著宛宛的手,她緊張得要命, 把宛宛的手握得生疼。唐宛宛咧了咧嘴,沒出聲,陪她把迎面行過的每一個將士都盯了一遍。

四下人聲鼎沸, 好些被送回來的兵士都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一片歡聲笑語,她要等的人卻遲遲沒出現。唐玉兒整個人都在抖,聽到有人在大聲呼喊親人的名字, 她也啞著聲跟著喊了兩聲。

她聲音太小了,剛出口就被湮沒在人海裏了。唐宛宛聽不下去,也放聲喊:“姐夫!二姐夫!”

娘娘都這麽喊了,護車的侍衛只好跟著喊:“劉少將軍——”

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又有內力在身,放開嗓子嚎一聲當真是震耳發聵。十幾個侍衛喊了一小會兒,便聽前頭有男子應了聲:“劉少將軍在此——”

從城門下慢慢行來了一人,隔著老遠便伸起胳膊朝她們揮了揮手。唐玉兒連忙跳下了馬車,紅著眼跑上前去了,待跑到近前時總算瞧清了人,她猛地怔住,“二哥?”

唐宛宛以前去過劉家好幾回,一眼就瞧了出來,這是劉家的二少爺,先前跟二姐夫一起被俘的。

劉家二少爺一臉愧色,連脊背都沒方才挺得直了,垂著腦袋低聲道:“弟妹,二哥對不住你,四弟他……”

唐宛宛在二姐身後聽著,只覺一顆心沈到了底。

唐玉兒怔怔看著他,連周遭的歡笑聲都好似隔了一層紗,什麽都聽不清了。

劉家二少爺虎目微紅,慢騰騰地說:“被俘當日,我與四弟帶兵突襲,卻不料中了敵人埋伏。四弟為護我,背上中了一箭,入體三寸深。匈奴兵恁得可惡,沒給他好好治,用的傷藥也敷衍,四弟這三月來都沒能下床,時昏時醒的。”

唐玉兒怔怔聽完,整個身子僵得像是一塊石頭,一動不動地望了他好半晌,聲音極輕地問:“人……還在?”

“那是自然。”劉家二少爺點頭,似乎有點詫異她怎麽會這麽問。

唐宛宛這個局外人聽著都想踢他一腳,這人什麽腦子啊!說話分不清輕重緩急!先說一句“人活著”報個喜不行嘛?什麽“二哥對不住你”,楞是把她二姐給嚇了個半死。

劉家二少爺往側旁行出兩步,兩旁的人群自發讓開了一條道,只見後頭緩緩行來一輛馬車。車簾子高高挑起,裏頭坐著的男子一半身子撐在馬車側壁上,他滿身風霜,憔悴得厲害,唇畔卻微微帶笑,朝這頭揮了揮手。

“彥郎——”唐玉兒揚聲喚了一聲,又哭又笑地跑上前去了。

唐宛宛沒跟上去,她嘴一癟,飛快地轉過身把自己腦袋埋在晏回胸膛上,哇一聲就哭出來了。

她喜怒哀樂都沒個常性,晏回都已經習慣了,扯開大氅將人攏入懷裏,隔絕周圍所有人的視線,哭笑不得地問:“你哭什麽?”

唐宛宛在他衣裳上蹭了一把眼淚,紅著眼睛抽抽搭搭說:“太感人了,我忍不住。”

晏回都快笑傻了。

待軍醫仔細診了診,劉彥這傷其實已經好了大半,只是在敵營被關了三個月,沒能用上好藥,冬天又冷,傷口反覆生潰,原先箭頭那麽大的傷口已經有掌心大了,看著嚇人,卻是沒有性命之憂的。

至於會不會留疤,沒人在意這樣的小事了。箭矢幾乎透胸而過,匈奴兵又沒給好好治,如此險境下還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福大命大了。

這幾日整個軍營熱火朝天,頓頓吃餃子,該養傷的養傷,該休息的休息,這便要準備回京了。

唐宛宛舍不得大帳裏的沙盤,自打來了邊關,她就沒怎麽出過大帳,跟沙盤待一起的時間比跟陛下呆的時間還長。可惜沙盤太大了,沒法帶著走。

晏回無奈道:“別苦著臉了,等回了京朕給你做一個玩,做個京城的。”

於是晏回就看著宛宛樂顛顛地把她先前縫出來的破布片片、小布人什麽的都打包好了,打了兩個大包袱。

“咱們後天就走?”

晏回睨她一眼,好笑道:“怎的,還想留這兒過年?”

“真的明天就能走?”唐宛宛頓時笑開了:“我還沒給饅頭和花卷寫信呢,還沒給爹娘寫信呢,先前還打算進城裏逛逛,買點這裏的特產呢,可惜一直沒工夫。”

“窮山惡水的,哪有什麽特產唷?”晏回聽得發愁,忙軟下聲哄著:“至於寫信什麽的,路上再寫也不遲。”

與阿古達木又聚了一回,晏回連平城城主的盛宴都沒留,只交代要如何協助阿古達木回到匈奴王都掃清障礙,這便領著將士們回京了。

他來時從京中帶來的兵士只有萬餘,唐宛宛送棉衣與糧草時帶的兵士也有萬餘,匈奴又進貢了數千匹戰馬,這萬餘兵士都能騎馬回京,行軍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

從京城來邊關的時候唐宛宛總是想著這條路怎麽這麽長?馬車怎麽走得這麽慢?快點,再快點,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平城去,一路行得心力交瘁。

而此時臨近年關,回京之路要比來時更冷,寒冬臘月的,馬車也只能擋個風,一點都不暖和。因為車簾厚實,悶得厲害,還得時不時掀起簾子通通風,沒一會兒就冷得人直哆嗦。馬車裏坐一天下來,全身的骨頭都是酥的,抻抻腰都能聽到骨頭嘎嘣響。

即便這麽苦,可唐宛宛還是覺得高興極了。

思鄉情切,兩人絮絮叨叨總有說不完的話。

“也不知饅頭和花卷長高了沒有,我來之前量過了,饅頭二尺四寸高,花卷比他矮一點。他倆那時已經爬得很穩當了,你要是抓著肩膀,還能站起來走兩步呢。”

晏回微微笑著聽她講,一邊假想那是怎樣的情形,十分惋惜:“朕連他二人的抓周禮都沒能瞧上,以前奶嬤嬤還說小孩不記人,朕都小半年沒回去了,也不知他倆還記不記得朕。”

聽他這麽一說,唐宛宛頓時苦了臉:“我也離開兩個多月,萬一他倆也認不得我呢?”

孩兒爹娘各自嘆了口氣。

馬車寬敞,晏回抱著她就沒撒過手,外頭裹兩層厚被子。閑來無事,兩個人說著說著話就能親到一塊去,寒冬臘月也抵不過車裏暖意融融。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路上沒有能消遣解乏的玩意,宛宛太悶了,這幾日特別能睡覺。白天要趕路,她就窩在晏回懷裏睡,連車馬吱吱呀呀的聲音都吵不醒她;夜裏在行宮歇息,一夜無夢睡到次日黎明,好像多少天沒睡過覺似的。

初時晏回只當她是累了,接連這麽幾日,晏回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他想到這一茬的時候正是夜裏,兩人宿在行宮,唐宛宛洗了個熱水澡,舒舒服服地爬上床又準備睡覺了,還不忘問:“陛下咱們走到哪兒了,還有幾天能到京城?”

晏回沒答,他的心思已經跑到了別處去,蹙著眉正色道:“宛宛,朕問你個事兒。”

難得見陛下語氣這麽嚴肅,唐宛宛坐直身子,還一副茫然的樣子,“怎麽了?”

晏回俯下身低聲問她:“你來邊關兩個月,朕怎麽沒見你用過月事帶?”

“啊……”唐宛宛慢騰騰地眨眨眼,又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好像還真沒用過……”

晏回定定瞧著她,唇角越翹越高,笑意便收不住了,笑著罵了一聲“糊塗蛋”,讓人去喊隨軍的太醫去了。

滑脈好摸得很,再一問葵水倆月沒來,那就沒錯了,老太醫笑瞇瞇給兩人賀了喜。

待太醫離開了,兩人齊排排躺在床上,不像是初為父母時那樣欣喜若狂卻手足無措,倒有些駕輕就熟了。

“老天保佑,這胎千萬不要再懷兩個了,兩個太難懷了,肚子那麽大,倆孩子一齊鬧騰起來簡直要命,奶水也不夠,要是生一個我就能自己餵了。”

唐宛宛趴在他懷裏絮絮叨叨了好一會兒,一直聽不到陛下應聲,戳戳他的胸口,“陛下你怎麽不說話呀?”

晏回只顧掰著手指算數,眉尖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以前在宮裏的時候,唐宛宛一見他皺眉頭總要嘮叨兩句,說這樣老得快。前段時日沒她在耳邊嘮叨,晏回這毛病又養回來了。

唐宛宛壓著他的眉尾往兩邊拉,好奇地問:“陛下想什麽呢?”

晏回嘆了口氣:“算算朕得熬到什麽時候,太醫說兩個月了,那就是十月中旬你剛來邊關的時候懷上的。朕算了算,我得一直熬到明年年底。”就算中間三個月能偶爾來一回,卻也得悠著勁兒,壓根不能盡興,反倒是在折磨自己。

這話說得含蓄,唐宛宛卻一聽就明白了,噗嗤笑出了聲:“陛下就憋著唄,你又不像人家單於一人有十幾個媳婦,想睡哪個睡哪個,你只有我一個,就只能這樣憋著了。”

她這幸災樂禍的模樣瞧得氣人,晏回一時腦抽隨口接了一句:“先前阿古達木還想將女兒送給朕呢。”

“誰誰誰?”唐宛宛瞠大了眼,跟個炮仗似的,被這話一點就炸了。

晏回心裏一咯噔,真想抽自己一個嘴巴,好話不說,非得沒事找事!看吧,把人氣著了還得自己哄,真是何苦來哉?

臘月二十七,一行人緊趕慢趕,總算在年前回到了京城。陛下凱旋而歸,當真是萬民同慶的喜事,朝中百官在城門口來迎,禦輦從北城門一路回宮,鞭炮聲鑼鼓聲就沒停過。依稀能聽得到有孩童跟著車唱兒歌,唐宛宛只聽清了“肅雍德茂,萬歲金安”幾個字,餘下的都聽不清了。

遠遠瞧見了長樂宮門口站著一排人,還瞧到孩子們被奶嬤嬤抱在懷中。唐宛宛連忙縮回腦袋來擦幹凈眼淚,又往臉上撲了些胭脂,怕自己一會兒哭得太慘會嚇著孩子,她可得像以前一樣美美的才行,省得饅頭和花卷認不出來。

倆孩子穿著漂亮的新衣裳,高高地坐在兩個小太監的脖子上,隔著老遠就瞧見了人,開口清清脆脆地喊道:“爹!娘!”

唐宛宛擡高嗓門應了一聲,又扭頭和陛下對視一眼,發現陛下比她出息不到哪兒去,他的眼圈也紅了。

唐宛宛是個挺用心的娘親,她把“爹”和“娘”這倆詞教了千萬遍,是以饅頭和花卷如今能說幾十個詞了,卻唯獨這倆詞說得最利索,字正腔圓的。

丫鬟和奶嬤嬤怕娘娘離開太久,回來時小皇子和小公主已經不認得娘娘了,在她離開的這兩個多月也每天教,饅頭和花卷把“爹”和“娘”兩個詞記得越發牢靠。

直接的結果就是他倆對著誰都會喊娘,對著太後一聲聲喊“娘”,對著太上皇也喊“娘”,對著丫鬟嬤嬤喊“娘”,對著長樂宮裏的兔子照樣喊“娘”。

唐宛宛眼淚都要掉下來,晏回卻笑得直不起腰,連兒子和閨女都不怎麽親他的苦悶都消解了。

大年初一,唐宛宛用過早膳又睡了個回籠覺。等到睡醒的時候,鞭炮都已經放過兩輪了。

滿懷期待地把手伸到枕頭下,果然又摸到了一個大紅封。唐宛宛喜滋滋地拆開瞅了瞅,陛下比以前大方多了,紅包裏頭塞著十張百兩銀票。

晏回最近總是變著花樣地送她些東西,這是心疼她之前去邊關時為了買棉服花光了嫁妝,爭取快點讓她變回小富婆。

唐宛宛一出寢殿便見陛下在桌前練字,身邊也沒有人侍候筆墨,晏回一人研墨潤筆,悠哉悠哉,頗有閑情逸致。

聽到宛宛行了出來,晏回落了筆,快步上前扶穩了她,一直將人帶到了桌前。

“瞧瞧,寫得如何?”

唐宛宛低頭看去,只見桌上鋪著老大一張紙,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什麽“得天所授,福澤長而無窮,可佑家國矣。”

好家夥,感覺是在描寫一樣上天賜下的祥瑞之物。唐宛宛又往卷首瞄了一眼,“文和十年,後隨帝至邊關,落腳軍營,則所向輒克捷,兩月無一敗績,帝奇之甚也。”

“陛下……這是在誇我?”唐宛宛瞧明白了。

晏回又瞧了幾眼,越看自己這一手字越滿意,一邊不忘給她解釋:“前幾日史官問朕,你偷偷跑去邊關的事兒要不要載入史書中?朕說寫,又怕他寫不好,就自己動筆了。”

唐宛宛沒他那麽厚的臉皮,忙去抓桌上的紙,又羞又惱道:“陛下亂寫什麽呢!說得我跟福星下凡似的,這不是騙人嘛。”

晏回振振有詞:“哪兒說錯了?朕與匈奴僵持兩月之久,你一來就屢戰屢勝;半夜來了一陣南風,匈奴還自己把自己的軍營給燒了,以前可是從沒有的事;打了那麽久的仗也不見匈奴戰敗,你一來就冒出一個阿古達木來,帶著單於的人頭叛降了,這不是福氣是什麽?”

“好像還真的是……”唐宛宛都快被他這歪理說服了。

聽到殿外的饅頭和花卷又一聲聲喊娘,不知這回是在喊什麽東西。兩人相視一笑,晏回伸臂護在她腰後緩步行出去了。

一陣微風吹過,方才謄好的正史錄被吹起一角,露出底下藏著的一句詩。是晏回新作出來的,自覺不合輒,也有兩分矯情,沒好意思拿給她看。

——千日行行無須語,白首相依似舊時。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完結撒花!!感謝大家陪我這麽久,並且容忍這個更新從沒有準時過的作者到現在……挨個抱住麽一口!

明天沒有更新,作者君要歇一天,後天再開始碼番外,寫誰的會在章節名標註,大家挑想看的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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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個天天被同僚嘲笑的官兒,沈逸之負責每天在大街小巷溜達,接濟貧民、抓捕亂民、調解沖突、巡夜火禁,同時負責朱雀大街的環、衛、醫、娛等等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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