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來信

關燈
晏回確實忙得厲害。這回去邊關, 他從京城帶走的兵士不多,只有萬人, 若是從京城出兵, 步兵反倒會拖慢行軍速度,再說京城的兵是富貴兵, 沒上過戰場, 平時剿個匪寇還成,拉到戰場上就是去送命的。

古北關東西共四道關隘, 駐守兵士統共六十多萬,此番便打算從這幾城調兵。糧草卻是要從江南直運邊關, 用的是春種夏末收的早稻。原本晏回算著糧草該在六月底就到了, 誰知江南連著一月大雨, 耽擱了不少功夫。這麽算算,等將士到了邊關還得等半月才能送來糧。

帶的糧草倒是足夠,不怕等這半月, 卻怕糧草運來的時候已經長了黴。晏回索性讓督運官等雨停了再上路,先拿北邊幾城的糧食周轉, 這幾日就是在忙這個。

一到行宮落腳,他總不忘給宛宛寫信。

“六月廿七,接連兩日暴雨, 不能上路,滯留行宮。上回你說朕給你的信太短,這會兒得了空閑,給你寫長點罷。”

就這麽三行字, 感覺跟沒說完似的,唐宛宛翻到背面瞅了瞅,空白的;又拆開信封瞧了瞧,裏頭再沒第二張紙了。唐宛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陛下還說要寫長點呢,統共四十二個字!

她把這四十二個字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十分懂事地想:陛下忙陛下忙,忙裏偷閑寫封信,短點就短點吧,自己可不能敷衍,提筆開始寫回信。

寫著寫著,一旁的饅頭喊了一聲娘,唐宛宛應了一聲,轉頭瞧見他坐在地上,手裏抓著一只大毛筆揪上頭的毛,好好一支筆被玩得不成樣子了。唐宛宛心中一動便叫紅素研磨,隨後握著饅頭的手,一筆一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小男孩,又握著女兒的手,在旁邊畫了個小姑娘。

他倆不安分,唐宛宛握著手畫出來的也不過勉強瞧出個人形。她開始照著鏡子畫自己,螓首蛾眉明眸善睞,還頗有心機地把額頭上爆起的一顆痘去掉了,畫得比真人還要美兩分。

唐宛宛左瞧右瞧十分滿意,把這張畫也附在信裏了。

“七月初六,朕已至平城,恰逢小股匈奴兵侵擾烏桓牧民,小捷,勿念。”

“七月十一,今日拿著沙盤推演軍情之時,略一走思,沙盤上有山有水,有兵有將,阡陌縱橫,甚有意思,回京後做一個給你玩玩。”

唐宛宛笑瞇瞇回他:“陛下不認真,看著沙盤都能走神。”

從邊關送回的信都是只言片語,唐宛宛的回信卻從不敷衍,嚴格遵循著陛下的要求,三日一封,不少於千字,有真情實感,還從不拿詩詞充數。

“七月十五中元節,朕去城郊祭冢,亡者四百餘,無墳無碑,不過是亂葬崗中灑三杯清酒。”

淒涼蕭瑟之意仿佛要透紙而出,唐宛宛面上有些沈重,猶豫了好久也不知這封回信該怎麽寫,她想寫“打仗時傷亡是必不可少的,陛下別難過”,也想寫“陛下帶那麽多兵,傷亡四百,陛下已經很厲害了”,又想寫“我只要陛下全須全尾地回來就夠了”。

反反覆覆寫了好幾遍,寫著寫著,唐宛宛抹了一把眼睛,覺得自己真是自私極了,陛下心系天下,她只心系他一人,只牽掛他一人的安危。只要陛下安然無恙,她便覺慶幸。

這封信不知怎麽回,唐宛宛索性沒有回,開始講自己身邊的趣事。

“七月廿三,朕今夜……咳,甚想你。”

唐宛宛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也是晚上,躺在床上看著這行字吃吃笑了,爬起身來寫道:“陛下是不是偷偷摸摸做壞事了?六月中旬走的,陛下居然一直忍到了現在,可見平時欺負我的時候說什麽‘忍不了’都是騙人的……哈哈哈憋著傷身,陛下自己想辦法吧。”

寫好以後拿火漆蠟封了口,唐宛宛躺上床準備睡了,剛合眼又想到了一事,光著腳拆開了信封,在信的末尾補了一句,“不能睡別的姑娘!”

“八月初一,邊關開始冷了,朕麾下幾個將軍都穿上了棉衣,說是他們夫人親手做的。朕心有艷羨,可惜宛宛手笨,拿不得針線。”

手笨二字太紮眼了,唐宛宛不滿地回他:“誰說我手笨了?陛下的荷包還都是我親手縫的呢!不就是件棉衣麽,我給陛下做好送過去。”

次日唐宛宛喚人去請針工局的掌印。掌印嬤嬤匆匆趕來了,還當是皇後娘娘缺衣裳了,誰知娘娘卻是要她教怎麽做衣裳,生生把掌印嚇了一跳。

跟這掌印學了好幾日,唐宛宛徹底頹了,給陛下回了一封信:“我做了兩雙棉手套,還有兩雙絨襪,隨信寄去了,陛下收到沒有?你家媳婦就是手笨,棉衣什麽的還是不要奢望了。”

“八月十四,大捷,匈奴退出百餘裏。回營之後,朕見邊城千百民婦聚在營門口,給家人送衣食。可惜你給帶著的月餅已經壞了,朕也沒心思吃別人做的,甚想你。”

這封信唐宛宛看著直掉眼淚。邊城的民婦都去給相公送吃食了,陛下卻連月餅都沒吃上。別人親親熱熱中秋團圓呢,她與陛下卻隔著千山萬水,只能從信裏的只言片語中得些安慰。

從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一封封捷報往京中傳,還都是大捷,匈奴與靺鞨節節潰敗,朝中一片歡欣。

可隨著天越來越冷,陛下的回信從三五日一封變成了七日一封,又變成半月一封。整個九月唐宛宛只收到一回信,是三封一起來的,不知是陛下寫好了沒空寄,亦或是軍驛的哪一環出了疏漏。

唐宛宛收不著信就焦慮,臉上幾乎瞧不見笑模樣了,有時吃飯吃一半就開始掉眼淚,一閑下來神思就不知道飄到了哪兒去,手頭必須得做點什麽才行。只有在陪孩子的時候,她才能勉強笑得出來。

以前她在宮裏呆著老覺得悶,直到這時唐宛宛才恍然發現,以前覺得悶是因為她沒把宮裏當成家,這會兒當成家了哪裏還會悶?連關婕妤好心進宮來陪她打葉子牌,唐宛宛都成了敷衍,就想安安靜靜地在宮裏等著陛下回來。

唐玉兒時常帶著三個孩子進宮來,這回她臉上撲了粉也掩飾不住氣色差。唐宛宛瞧得心驚,“姐姐這是怎麽了?”

唐玉兒緊緊了懷裏的手爐,望著幾個正在玩耍的孩子,輕聲說:“你姐夫半個多月沒來過信了,這些日子我總是睡不好,夜裏夢到他在跟我說話,說的什麽卻一句也聽不清。”

跟自己的情形還挺像,唐宛宛心中不好的預感蹭蹭往上躥,忙按了按心口壓下去這陣心慌,不敢在面上帶出來,還笑著安慰她:“姐姐就是自己嚇自己,陛下走的時候跟我說三五個月就回來了,六月中旬走的,沒準這個月底就回來了呢。”

唐玉兒避過身沾了沾眼角,“說是三五個月能回來,三個月是肯定不成的,光走個來回就得一個半月,打仗一個半月怎麽能夠?你姐夫跟我說約莫得五個月,到了十一月份底,北邊就冷得呆不住了,咱們將士也得回來過年。”

話落她又嘆了一聲:“我這半月天天求神拜佛的,以前從不信這個,臨時抱抱佛腳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肯定是有用的。”唐宛宛掰著指頭數,“陛下走的時候,什麽平安符、平安扣、護心鎖、如意結、玉觀音、祥雲翡翠、無事牌……我就給他帶了一大包呢。”

聽著她數了一連串,唐玉兒笑得合不攏嘴,“怎麽信這麽多,跟玩似的。”

唐宛宛還振振有詞:“世上那麽多人都拜佛,萬一佛祖沒聽到呢?我給陛下帶那麽多保平安的,總有一個會管用的。”

十月初二,天色灰蒙蒙的,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也就是這日,竟有三百將士從邊關回來了,帶回來的不是捷報,而是一口棺材。

這是劉老將軍的屍身,雖天氣寒冷,可回來時屍身也已發了腐,幾乎瞧不出人形。護棺回來的年輕將軍跪在朝堂之上,滿臉愧色,“匈奴絕地反擊,劉老將軍帶兵深入,卻不幸落馬,被亂馬踩踏至死。”

唐宛宛看著那口棺材,整個人都在哆嗦:“陛下呢?陛下怎樣了?”

那年輕將軍沈聲道:“末將離開時,匈奴已攻城三日,平城已有城破之兆。陛下不肯棄城,親自帶兵上戰場了。”

唐宛宛眼前黑了一瞬,仿佛被人當面掄了一錘,一時竟覺天旋地轉的,站都站不穩了。身邊有人扶著她慢慢坐下,唐宛宛怔怔坐了好一會兒才喘勻了氣,聽到紅素勸她:“娘娘別焦慮,陛下有真龍之氣護身,肯定不會有事的。”

幾個丫鬟都在勸,翻來覆去卻不過這麽幾句話,這安慰輕飄飄的,解不了唐宛宛心中惶恐,反倒越聽越煩亂。

去劉家報喪的時候,唐宛宛也跟著出宮了。瞧見這口棺材,劉家大夫人抱著棺材痛哭失聲,當場就厥過去了,已經年逾古稀的老夫人只得強忍悲痛,讓家丁去置辦靈堂。

“劉德少將軍呢?”“劉棣將軍呢?”劉家幾位少夫人滿目驚惶地問詢自己的相公。唯獨唐玉兒雙眼瞠得大大的,死死盯著報信的人,卻抿著唇一句話不說,生怕自己這段時日心中不好的預感都在此時應驗了。

可該來的信總會來的,那年輕將軍跪著沒起,低聲說:“劉家二郎與四郎追敵而去,被匈奴人俘了,生死不知。”

二少夫人哀叫了一聲,唐玉兒眼裏一瞬間就蘊了淚,她踉蹌著站起來,別的什麽都沒問,徑自往後院跑去了。

“玉兒你去哪兒?”劉老夫人大驚,怕她做傻事,忙叫下人去追。

唐宛宛也跟著去了,進了屋卻見她二姐翻箱倒櫃地在收拾包袱。滿屋的丫鬟仆婦怔怔看著,尚回不過神來。

唐宛宛跑上前一把抱住她,“二姐你要做什麽呀?”

“我得去找他。”唐玉兒跟失了神似的,低聲說了這麽一句,她把屋子翻得亂糟糟的,打包了幾件衣裳,又裝了兩張銀票。

劉家老夫人怒道:“你一個內宅婦人怎麽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去了又有什麽用?四郎被匈奴俘了,難不成你還能將他救出來?”

唐玉兒扯開宛宛,屈膝在老夫人面前跪下了,她伏在地上磕了個頭,含著淚說:“孫媳不孝,求老夫人放我離開。”

老夫人慢騰騰坐下,定定瞧了她一會兒,終是松了口,“邊關路途遙遠,你出了城知道往哪邊走?路上遇著壞人該如何?你且等一日,祖母給你挑幾十個得力的家丁出來護送著去。”

邊關在哪兒,出了城該往哪兒走,多久能到,路上該帶些什麽,她通通都不知道。

唐玉兒慢騰騰坐下,輕輕拍了拍宛宛的背,明明是自己的丈夫生死不明,宛宛卻哭得比她還厲害。

屋子裏的下人都離開了,只剩兩姐妹抱在一起哭。直到眼淚都流幹了,唐玉兒盯著虛空一處怔怔出神,喃喃自語:“以前外頭人都說我是有大福的,我深信不疑,要不怎麽能嫁了個這麽好的夫君,要不怎麽能血崩還能留下這條命,世上幾個女子能熬過去的?沒準我去了,福氣罩著他,他就能回來了……”

“上個月一直收不著信兒,我就覺得不好……宛宛,你說他給我托夢,是人還在,還是已經沒了?”

唐宛宛出不了聲。

唐玉兒說不下去了,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中只剩堅定。

“就算他人沒了,我也得把他帶回來。”

那一整日,唐宛宛全身都是冰涼的,哪怕身上穿得再厚實也沒能暖回來。

她一晚上沒說話,臉色白得嚇人。仿佛腦子裏有許多道聲音在打架——陛下上戰場去了?陛下怎麽能親自上戰場去呢!明明先前說好是坐鎮後方的,他卻食言了。半個月前,平城就有城破之兆,還能守到如今麽?連身經百戰的劉老將軍都戰死沙場了……一個月只收過一回信,陛下為什麽不來信?會不會是受傷了?

想得頭痛欲裂,唐宛宛也不再等,當晚去了慈寧宮,一進屋便屈膝跪在了地上。

太後聽明她的來意,臉色霎時大變,幾乎和劉老夫人是一樣的說辭:“胡鬧,你去邊關能有何用?淮兒和溪兒那麽小,還是需要母親照顧的年紀,如何能離得了你?且再等等,等下一封信來了再作打算。”

唐宛宛進宮以來還是頭回見太後冷臉,她不知是委屈的還是急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伏在地上哽咽道:“我等不了了……再等就要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