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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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靺鞨使者沒能走出多遠, 行十日到了邯鄲,驚變陡生, 車外響起了第一聲慘叫。

“怎麽了?這是怎麽了?”谷蠡王驀地睜開眼, 掀起車簾去看,只瞧了一眼當下目眥欲裂。只見被陛下派來保護他們回靺鞨的羽林衛各個如煞神一般, 拉開弓箭對準了他們。

谷蠡王有那麽一瞬都想扭頭瞧瞧是不是他們身後有敵人, 可領頭的人一揮手,萬千亂箭挾著風聲朝他們飛射而來, 再不容錯辨。

“父王當心!”其其格駕著馬趕上前來,縱是手中的彎刀舞成了殘影, 也敵不過箭矢齊射。

谷蠡王胸前中了三箭, 屈膝撐著自己沒倒, 怒聲問:“盛朝已與我靺鞨締結了盟約,如何這般對待自己的盟友?”

領頭的將領面無表情,沈聲道:“爾等假意投誠, 自然瞞不過陛下的眼睛。”

程家四人都是文人出身,半點反抗之力都沒有, 直接被射死在車中了。最後一波箭齊齊射來,其其格再握不穩手中彎刀,仰面倒下了。

她合上眼前瞧見的最後一個場景, 是漫山遍野開的花兒,姹紫嫣紅的。

這是盛朝的春天。

使者被殺的消息自然不會傳回朝廷,唐宛宛還是從暗衛口中知道這件事的。那夜裏她睡得正香,卻被陛下翻身坐起的動靜給吵醒了, 迷迷糊糊聽到了鳥叫聲。

“陛下做什麽去?”唐宛宛睡眼惺忪地問。

晏回俯下身親親她的眼睛,聲音溫柔:“睡得悶,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就回來。”

待他走後,唐宛宛又瞇了一會兒,睡不著了,也覺得屋子裏有點悶,索性披著衣裳行到了寢宮外,想跟陛下說說話。她還沒跨過門檻便聽到外邊有男子說話的聲音,就在門廊前,離得極近,聲音不是陛下的,其中還冒出“谷蠡王”、“程國丈”、“其其格”幾個字來。

唐宛宛豎著耳朵聽了聽,待聽完這短短幾句,仿佛有一盆冰水朝她當頭澆下,一直涼到了心坎裏。

晏回放下了一件心頭大事,回了屋子剛轉過屏風,卻見唐宛宛披著中衣坐在黑暗裏,定定望著他,黑燈瞎火的還有點滲人。

晏回腳下步子一頓,也不知道自己臉上擠出來的笑夠不夠自然,走上前問她:“怎麽醒了?”

“陛下,”唐宛宛赤著足屈膝坐在床上,仰著臉,極慢極慢地問他:“你是不是把其其格給殺了?”

“宛宛你從哪兒聽來的?”晏回做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詫異表情,伸手摸摸她額頭:“莫不是做夢了吧?”

溫熱的掌心剛貼上她額頭,唐宛宛一下子就炸了:“我沒做夢我聽清楚了!那暗衛說‘行至邯鄲,使者七十三人盡誅’!他還說‘做得很幹凈’!”

她整個人抖得厲害,劈手抓起床上的枕頭被褥朝他丟過來,床幃前的珠簾被扯斷了,玉珠滾了一地,連捶肩的玉捶都朝他劈頭砸了過來。

晏回沒躲,被砸得腦子一懵,只覺得額頭有幾滴熱血順著鼻梁流下來了,夜色裏什麽都看不清,唐宛宛都沒意識到自己方才丟出去的是什麽,更看不到他腦門上這幾滴血。

晏回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沈聲道:“你認真聽我說。”

“我不聽!”唐宛宛光是想想其其格被陛下殺了,她就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好像被壓著腦袋摁進了水裏,心肝脾肺都擰成一團,幾乎沒法喘氣。

“陛下背信棄義言而無信,你半月前才剛跟谷蠡王簽下盟約,要和靺鞨聯手對抗匈奴,靺鞨人還等著盛朝的軍隊去救,後腳就把人家全殺了!”

屋裏的動靜太大,外頭坐更的宮人聽得膽戰心驚的,走進外屋小心翼翼問:“娘娘怎麽了?”

“滾!”陛下怒喝的聲音一出,宮人嚇得一哆嗦,忙關上門退出了屋外,站在殿門口惶惶然地轉了幾個圈,拔腿去請紅素和絮晚了。

自打兩人吵架之後,唐宛宛幾日沒出寢宮的門,晏回更是連著好幾天宿在養心殿,有一回甚至是在禦書房歇下的,死活不回長樂宮,連太後勸他都沒用。

道己每天都從長樂宮門口假裝路過,進來問一聲:“娘娘今日做什麽呢?”

頭一天紅素苦笑著說:“娘娘今日一直坐在寢宮門口,拿著個火盆往裏邊燒紙,一個勁兒地掉眼淚,奴婢們怎麽也勸不住,只能跟著娘娘一起燒紙。”

第二天紅素照樣苦笑著說:“娘娘昨天一口都沒吃,今天只有晌午時吃了小半碗,又說吃不下了。”

道己心說不得了,把這話傳回去,晏回眼皮都不掀一下的,“不用勸她,餓得狠了自然就知道吃了。”

第三天道己又去問,紅素哭笑不得:“娘娘今日抱著兩位小殿下大哭了一場,哭完之後心情好些了,好歹能用些吃食了。”

晏回連著幾日上朝時都面沈如水。等到殿前監拖長聲音唱完了“有事啟奏,無事退朝”,手裏拿著奏疏的朝臣不少,敢站出來陳情的卻沒幾個。

第四天晏回有點耐不住性子了,正跟道己打問“娘娘今日有沒有問起朕”的時候,紅素慌慌張張來報:“陛下不好了,娘娘收拾了幾個包袱,要帶著兩位小殿下回娘家去了!”

晏回心裏憋著一股火,連禦輦都沒坐,一路大步行到宮門口,在馬車出宮前把人截住了。他寒著臉讓奶嬤嬤把孩子送回長樂宮,幾乎是把唐宛宛提溜上馬車的,一眼就瞧見車上摞著的幾個大包袱,通通扔下了車,一路錮著她的手不松。

唐宛宛掙不開他的手,“陛下背信棄義!草菅人命!濫殺無辜……”往日她嘴裏一個成語都蹦不出來,這會兒卻一連串成語往出冒。

晏回深吸口氣,從唐宛宛手心裏扯出那塊皺巴巴的帕子塞她嘴裏了,真怕再聽她說兩句,自己會氣出個好歹來。

唐宛宛鬧騰了半個時辰,晏回一路把她提溜到程家後院才松開,聲音冷冰冰的:“你自己瞧瞧這是誰?”

面前三個男子都被綁在椅子上,三個人都已經拾掇過了,不然衣裳下的傷痕一入眼,唐宛宛怕是得嚇個不輕。這三人中,唐宛宛只認得程國丈。

晏回給旁邊的侍衛使了個眼色,那侍衛舉步上前,一把扯下了“程國丈”臉上的人皮面具,唐宛宛略一打量,猛地往後退了半步,“這、這是?”

面具之下的人她只見過三回,兩回在宮宴上,一回在靺鞨使者告別的時候,卻還有幾分印象,這正是靺鞨使者之一。

“這是怎麽回事?”

娘娘這話不知道是問誰的,侍衛小心瞧了陛下一眼,見陛下黑著臉一言不發,明顯不打算說話,只好恭恭敬敬答:“回娘娘的話,靺鞨使者假扮太醫進入程府,以李代桃僵之法把程國丈及兩位嫡子和長孫換了出來。其後谷蠡王因水土不服病了一回,程國丈四人仍扮作太醫,混入了靺鞨使者的隊伍中,跟著離開了。”

唐宛宛腦子亂成了一灘漿糊,還不等她想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晏回又把她提溜到程老夫人面前去了。

自打前幾日知道程國丈帶著兒子孫子逃了,程老夫人就變得瘋瘋癲癲的了。大理寺審案的官員揚聲問話:“程周氏!你夫君是何時逃走的?逃走前可交待過什麽?”

程家女眷哭成一團,唯獨程老夫人僵著身子坐著,無論大理寺的官員問什麽都不作聲,雙眼死死盯著虛空某一處,看著怪滲人的。

直到大理寺審案的官員問她:“你夫君帶著嫡子與長孫逃走之前,就沒與你知會一聲?”

程老夫人微微轉了下眼珠子,這麽短短一句話她都想了好半天,好半晌捂著臉痛哭出聲:“他連我都不帶!他都不告訴我!兒子不帶我,孫子不帶我!都怕我個老婆子拖了後腿!”

相濡以沫四十年的夫妻,親手養大的兩個兒子和長孫,四個人逃走,連她都沒告訴,遑論程家其他人了。

唐宛宛一向不怎麽精明的腦子開始卡殼了,還不等她想明白其中癥結,晏回把她提溜出院子,冷笑著罵了一聲:“自己是個蠢貨,還敢跟朕發脾氣!”

唐宛宛的後襟被他扯在手中,前胸勒得生疼,掙了好半天才從晏回手中脫出來,瞠著圓圓的眼睛瞪他:“我聽不懂!”

聽不懂還理直氣壯的,晏回都快被她氣笑了,推開一扇房門把她丟了進去,勉強壓了壓火氣,從袖兜裏掏出一封書信,耐著性子說:“靺鞨戰報上說靺鞨連丟四城,可朕收著的戰報卻是這樣的。”

唐宛宛擦幹凈眼淚,低頭認認真真去看信,晏回的手剛搭上她的肩膀,唐宛宛怒瞪他一眼,站起身把椅子挪到房間角落裏,離得晏回遠遠的。

晏回:“……”實在氣得狠了,手上一使勁,紅木椅子上的扶手就被他擰下了一塊來。

信上說:“時年一月至三月初,靺鞨連丟通遼、長嶺、乾安、白城四城。三月初可汗率眾退守松原,雙方僵持半月,三月十六日匈奴退兵。”

這封信唐宛宛每個字都認得,其中意思卻半點不懂。

晏回沒指望她能懂,一邊耐著性子給她解釋:“靺鞨共二十餘部,然通遼、長嶺、乾安、白城四城都不是可汗部下的,只是各自為政的零散部落,可汗麾下十六部一個沒丟,都沒怎麽打,卻向京城連發十幾封急信說不敵匈奴,你說是為何?”

“這是詐降!靺鞨不是要和咱們聯手討伐匈奴,而是要和匈奴聯手入侵我大盛。使者這回入京城,每回商討盟約都提要借火器借軍餉,這才是他們的本意。一是為了騙咱們的軍餉和火器回去,二是為了帶程國丈走。”

唐宛宛徹底聽糊塗了,小臉快要皺成了一團,“他們帶程國丈走做什麽?”

“程國丈在朝幾十年,他知道邊關布防重點,清楚朝中每一位可用之將的品性,清楚中原大大小小每一條商路。甚至在程家故土,定還藏著諸多寶藏可做大用。”

往歪門邪道的方向想想,靺鞨和匈奴信奉薩滿教,程國丈連陛下和太子的生辰年月日都清楚。

唐宛宛聽得暗暗心驚,卻見陛下又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來遞給她:“這是一封密信,信上說早在去年,靺鞨可汗便多次往返於單於王庭,匈奴五月龍城大會時也有靺鞨可汗的身影。兩方怕是在那時便已經結盟了。”

真正的虎狼之兵,如何甘心屈於人下百餘年?如今甘心每三年給盛朝納貢一次?如今匈奴摸索著造出了火器,再加上戰無不勝的鐵騎,正是漠北最好的反擊時機。

唐宛宛攢了四天的氣焰立馬萎了,她知道陛下瞞她的事不少,可卻從沒有騙過她。這會兒他更沒有必要捏造出這麽一套說辭來騙自己。

“這些陰謀詭計你不明白,朕也無須你明白,可最讓朕難過的是,你居然為了個外人……”晏回垂眸看著她,仿佛難過得說不下去了,擡起手摁了摁自己的心口。

唐宛宛大驚失色:“陛下你怎麽了?心口疼?不是被我氣的吧?”

晏回還是不作聲。

唐宛宛剛想伸手過去給他揉揉,晏回啪一下把她的手給打開了,使的勁兒還挺大。唐宛宛眼淚一下子就飆出來了,連著這好幾天的委屈一齊哭了出來。

她把手絹都哭濕了,也不見陛下來哄哄她,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涼颼颼的。唐宛宛滿臉是淚,紅著眼睛跟只兔子似的。以前她難過成這樣的時候早鉆到陛下懷裏去了,這回卻不敢鉆。

“我知道錯了,要不陛下罵我兩句?不然……打我兩下也行。”

晏回心尖尖上酸麻脹痛,當真是百般滋味。他深吸口氣緩了緩,將人扯進懷裏,一手捏著唐宛宛的下巴擡起臉來,另一手屈指伸手賞了她個腦崩兒,咬牙切齒道:“先前怎麽說的?說朕背信棄義?”

“草菅人命?”又彈她個腦崩兒。

“濫殺無辜?”又一個。

“狼心狗肺?”再一個。

唐宛宛也知道自己這回犯大錯了,被一個接一個的腦崩兒彈得淚花直冒腦袋發暈,也不敢躲一下,只哭哭啼啼地說:“我沒說狼心狗肺這個詞……”

晏回頓了頓,彈腦崩的手指毫不留情,“還敢跟朕發火?”

“敢拿玉錘砸朕?”

“養不熟的白眼狼!”

“朕天天差道己去長樂宮問問,怎麽不見你差紅素來養心殿問問?”

唐宛宛徹底哭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委屈的。明明晏回才是被冤枉的那個,她卻比誰哭得都大聲:“陛下也有錯!你把我朋友給殺了,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還想把我蒙在鼓裏!”

晏回沒忍住蹦出幾個臟字來,深深喘了下又說:“人家算計你跟算計傻子似的,你為了個外人跟朕發火?”

唐宛宛哭聲一頓,兩只眼睛腫成了核桃,掀起一絲縫瞧他,“其其格算計我什麽了?”

“淩雲閣是京城最高的樓,站在上頭能將整個京城盡收眼底。其其格一共上過八次,登高望遠,你說是為什麽?”

“看風景?”

“看屁的風景!”晏回氣不打一處來:“登高望遠,憑她的目力能看到京城每一處軍隊的位置,人家連京城布防圖都畫出來了,換防時間都摸清楚了!”

唐宛宛聽得驚心動魄的。

“你還要上趕著送人家胭脂首飾衣裳,要不是朕每回都讓奶嬤嬤把孩子抱去母後那兒,你怕是連孩子都要送給人家了!”

唐宛宛往手絹上蹭了一把眼淚,哽聲說:“我才沒有。陛下明知道她不是好人,怎麽不早點告訴我?還有他們把程國丈救走,陛下是不是早早就想到了,你都不告訴我還要怪我!”

因為晏回得了暗信時已是三月底了,靺鞨使者二月初入京,盟書卻遲遲未簽,晏回等的就是邊關的這封密報。他得了信的時候,宛宛已經跟人家好得跟親姐妹一樣了,晏回尋思著靺鞨使者不能留,要殺也不能在京城動手,尤其不能讓宛宛知道,這才讓重兵護送使者離京,路上找個地兒下手。

然而程國丈逃走一事晏回是當真沒猜著,他只從邊關得了信,認定靺鞨是詐降。至於程國丈和嫡子長孫被掉包,還是使者離開幾日後,暗衛殺了程實甫想要偽造成自盡的時候才發現他脖子上的痕跡,輕輕一揭,揭下一張面具來,急急報了上來。

好在羽林衛隨行護衛,就是為了出了京城動手的,早早就有了這一安排。程國丈混在其中,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晏回心裏這麽想著,嘴上卻不假思索地嗯了一聲:“朕確實早早就想到了。”親手給自己蓋了個“神機妙算”的戳兒。

“陛下早就知道了卻不告訴我,什麽都不告訴我還要我去猜,我誤會了你也不解釋,明明是你賭氣不回長樂宮還要怪我!還罵我蠢貨!還彈我腦崩兒……”

唐宛宛快要哭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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