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春節

關燈
臨到年關了, 宮人分批回家探親去了,宮裏愈發冷清得厲害, 又不像民間那樣處處張燈結彩熱熱鬧鬧的, 只在紅磚墻下頭和廊檐下掛了些紅燈籠,亮堂是亮堂, 可總覺得少了幾分味道。

以前宛宛沒嫁人的時候寧願跟著管家跑遍京城訂年貨, 也不願意在家裏窩著。這會兒總覺得一點年味都沒有,宮外再熱鬧, 隔著一道高高的紅磚墻,傳不到宮裏來。

好在有兩個小包子陪她玩, 倒也不覺得無聊。

臘月二十六這日, 晏回早早封了筆, 這意思是皇帝從今日一直到正月初五都不用上朝,也不用批奏章了,歇幾天過個好年。

他進了門在屋裏環視一圈, 開口就問:“你們娘娘呢?”

紅素笑盈盈說:“在隔壁逗小主子呢,今天小皇子會翻身了, 娘娘高興得不得了。”

先前醫女說的話晏回已經熟記於心了,這會兒又拎出來默念了一遍:三擡四翻六坐,七滾八爬九扶立, 周會走。

嘿,好小子,翻身比別家孩子早一個月,果不愧是朕生的。

晏回這麽想著, 樂顛顛地進了內室,還沒轉過屏風就聽到宛宛在哼一首兒歌:“小孩兒小孩兒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八粥,喝幾天,嗯嗯嗯嗯嗯嗯嗯;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二十五宰雞還是賣肉來著?……哎喲娘親把後面給忘了,咱換一首。”

晏回翹了翹唇角,剛轉過屏風就看到宛宛胸前有個小包子在拱來拱去的,好像是餓了。

晏回腳下步子一頓,微微瞇了下眼,心說穿靛藍色錦綢,確實是饅頭不假。

他揮退了身後的丫鬟,大步行到床邊把兒子拎起來了,低斥一聲:“壞東西,每天六頓還不夠你吃,你自己瞅瞅,都要長成一個肉球了,衣領子都沒你脖子粗,還得針工局給你做個棉大褂穿!”

饅頭還瞠著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見娘親離得越來越遠,被奶嬤嬤接過了懷裏。饅頭剛張嘴要哭,立馬又因為熟悉的奶香味而屈服了。

唐宛宛笑成一團:“咱兒子不就是餓了麽,陛下跟他較什麽真?”

晏回睜著眼睛說瞎話說:“咱閨女每天吃六回,他都吃八回了還不夠。奶嬤嬤餵的量是正正好的,你再餵一頓半頓的,吃撐了可怎麽是好?你看饅頭現在這麽胖,沒聽過小時候越胖的孩子長大越笨麽?”

“真的假的啊?”唐宛宛聽得心裏發虛,把陛下這話咂摸一遍,又覺得有兩分道理。娘親說她小時候就胖,果然長大了就不精明,唐宛宛立馬打定主意以後不偷偷餵兒子了。

花卷舞著小拳頭“啊啊”叫了兩聲,晏回低頭親了親她的小拳頭,心都軟得化了,果然女兒才是爹娘的小棉襖。

他在宮人的服侍下褪下鶴羽大氅,唐宛宛瞧著好奇:“去年冬天陛下穿的這件大氅,今年怎麽還不換?”

“去年那件早脫毛了,這是另一件,只是跟去年那件做得一模一樣。”

這鶴羽大氅是用仙鶴的黑毛做的,仙鶴身上只有倆翅膀尖上頭的毛是黑色的,做這麽一件大氅,要拔光十幾只仙鶴的翅膀尖。

京城的仙鶴不多見,晏回的珍禽閣裏養著十幾只,這會兒都光禿禿蔫巴巴的,也不知道是天冷凍的還是被拔了毛氣的。

不過宛宛喜歡,拔些鳥毛又算得了什麽?

晏回正這麽想著,便聽唐宛宛感慨道:“陛下怎麽老是穿一身黑?除了龍袍和寢衣,陛下別的衣裳大都是一身黑,大晚上的只能看見你白慘慘的一張臉,瞧著怪滲人的。”

怪滲人的……

晏回臉上表情僵了一瞬,心裏暗罵了一句,心說這還不是因為你?他在宛宛面前穿過的衣裳顏色其實不少,宛宛卻只在去年冬天,在他穿著上一件鶴羽大氅的時候誇過他“陛下可真俊”。

晏回為這麽句話記了一年,此後的常服都換成了黑的。

這會兒她又不喜歡了,得,又得換。誰讓宛宛最喜歡好看的東西?有時候看到模樣俊俏的公公她都要多瞧兩眼,惋惜人家怎麽就做了太監。

從臘月二十四到正月十五,每一天乾清門門口都要放鞭炮,白天放,晚上也放,劈裏啪啦地放夠一刻鐘才停。

饅頭和花卷聽習慣了,就算在長樂宮門口放,這麽大的動靜都能安睡如豬。

這年的除夕過得一點都不好,整個長樂宮都跟著一宿沒睡,因為從傍晚起小皇子一直嘔奶,還在腹瀉,哭得嗓子都啞了。

聽到宮人傳信的時候,唐宛宛和晏回還在慈寧宮用年夜飯,臉色立馬就白了,哪還顧得上什麽宮宴,急忙趕回了長樂宮。

這大過年的,禦藥房值夜的只剩了三個太醫,都是年輕面孔,其中一人仔細看了看饅頭的舌苔和手心,問嬤嬤:“今天可是給小皇子吃了什麽性涼的吃食?”

管小皇子的嬤嬤忙說:“沒有的,民婦的吃食都是醫女給做的,少油少鹽性溫,從沒貪口吃過別的。”

性涼的吃食?晏回心裏一咯噔,蹙著眉問:“橘子是不是性涼?今天下午朕餵了他一瓣橘子。”

太醫還沒開口,唐宛宛急了:“陛下怎麽又亂餵呢!醫女早就說過前四個月只能吃奶只能吃奶,什麽水果都不能吃的,會上火還可能卡喉,上回你給他亂餵核桃酪就把他嗆住了,咳嗽了好半天,你怎麽還要亂餵!”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模樣還挺兇,三位年輕的太醫瞠目結舌地看著皇後娘娘把陛下訓得無地自容,真想捂上耳朵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晏回真是百口莫辯,還得低聲下氣地賠不是:“我就想酸他一下,只捏著橘瓣擠了一點汁水到他嘴裏,沒整瓣餵進去,不會卡了喉的。”

冬天盛產橘子,剛送進宮裏也新鮮。晏回下午時嘗了一瓣,這橘子也不知怎麽,酸得厲害,他看到饅頭張著嘴想吃,一時想逗逗他,就擠了點酸酸的汁水進去。當時小孩癟了癟嘴,沒哭也沒鬧的。

太醫插進話說:“娘娘別急,陛下只餵了點橘子汁沒什麽的,小殿下這是因為著涼了,興許是出門散步的時候受了些風,拿熱帕子暖暖肚子,過一晚上就好了。”

晏回松了口氣,“我就說不是橘子的錯。”

唐宛宛剜了他一眼,氣鼓鼓抱著饅頭回自己房裏了,還叫紅素把女兒也抱了過來,甚至把裏屋的門給鎖上了。

要命,宛宛這回是真生氣了!晏回貼在門上一聲聲呼喚:“宛宛,你開門,朕知錯了。”

“宛宛開門。”

“宮人都在外頭聽著呢,你好歹給我留點面子。”

“一會兒送熱水的丫鬟來了,咱還得給饅頭捂肚子呢。”

這句話音剛落,房間門咯吱一聲開了。晏回在心裏抹了一把辛酸淚,敢情還得拿兒子的名義才能叫開門。

晏回坐在床邊低聲討饒:“朕真的知錯了,以後再也不亂餵他東西了。”

唐宛宛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冷聲說:“陛下自己算算你犯過多少回了?上回讓他舔一瓣生蒜,上上回拿著筷子尖蘸辣醬逗他,這回又餵橘子!”

晏回底氣不足地辯解一句:“我就是想酸酸他……”

唐宛宛拿個枕頭砸他身上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你為什麽要酸他!想逗孩子用什麽不能逗,撥浪鼓竹蜻蜓什麽不行,非得亂餵東西,合著兒子不是你親生的是吧?把他逗哭你才高興!”

入宮一年多了,宛宛這還是頭回發火,疾聲厲色的。晏回本就心虛,這會兒被她逮著錯處一陣懟,越發得低聲下氣,哄了半個時辰才把孩兒他娘給哄好。

娘仨在床上躺著,沒他的位置了,晏回只好拖了一張矮塌支在床邊,將就著窩了一晚上。

宛宛睡得太沈,一晚上兒子拉臭臭都是晏回抱去外屋找奶嬤嬤收拾的,到了最後索性不把他往床上放了,睡在自己身側。

晏回手臂枕在腦後默默地想,今兒可是除夕啊,年夜飯沒吃上也就算了,他連餃子皮都沒嘗著,宛宛吃了個七分飽,可他只陪太上皇喝了兩杯酒,用了點下酒菜而已。

聽到宛宛又蹬被子了,晏回翻了個身,伸手給孩兒她娘掖了掖被角。

給饅頭拿熱水捂肚子以後,嘔奶和腹瀉的癥狀第二天一早就沒了。唐宛宛卻仍心有餘悸,連初二回娘家都沒去,怕饅頭著了風。

晏回等了兩日才重新看見她的笑臉,心裏松了口氣,微微笑著問她:“明日回你家看看你爹娘如何?”

唐宛宛想了想,把饅頭和花卷也帶上了。他倆都四個月大了,也不能天天悶在家裏,帶回家去給爹娘看看。

倆孩子還是頭回走這麽遠,剛開始馬車走在大街上還覺得新鮮,待行到了唐家所在的秀水大街,這一條路好些年沒修過,地上的青磚時有破損,再寬的車輪行上去也要顛簸,饅頭和花卷被晃蕩得頭暈。

唐宛宛在倆孩子刺耳的哭聲中跟陛下對視一眼,哭笑不得地說:“這要是有路人聽見了,沒準會把咱們當成拐孩子的拍花子呢。”

真怕一會兒跳出個正人君子來攔下馬車,質問他倆是不是偷偷拐了別人孩子,那可就出了大糗了。

饅頭和花卷這一哭,一直哭到了唐家大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下車時冷風一吹,頂著兩張紅通通的小臉進了唐家門。

唐夫人和自家老爺一人一個接過,頓時氣得不輕:“孩子不舒服就原地停下車哄好了再走,就讓人家一路哭著來?你這是親娘麽?”

“太醫說這麽大的孩子了,坐馬車沒事的,我也不知道他倆會暈馬車啊。”唐宛宛小聲解釋。

晏回但笑不語。可見世間是一物降一物,前兩天宛宛訓他時聲色俱厲的,這會兒被唐夫人一訓就又慫了。

晏回不知怎的有點好笑,攬著她往裏走,一邊接過唐夫人的話頭。

“您別訓她,方才馬車行過那條路的時候我也覺得顛簸得厲害,是該將這條路翻新一遍了,趁著冬天出門的人也少,回頭我讓工部擬個折子出來。”

輕輕巧巧上升到修路的層面了,到底是陛下呢,這財大氣粗的譜兒一擺,唐夫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笑著迎著人進了正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