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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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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要遣散後宮這事在宮裏頭傳得沸沸揚揚的, 還說要將二十五歲以上的宮人也放出宮去,後者反倒沒多少宮人願意, 宮裏頭月銀高, 時不時還能得些賞,就算是浣衣局的宮人也比外頭賺得多;宮中也不設私刑, 只要做事規矩穩妥, 別生出什麽壞心眼,沒誰會平白無故為難你。

想要出宮的關婕妤和馮美人、侯美人三人, 都跟家裏頭通過信了。太後左等右等,怎麽也等不著另外三個妃子的消息, 只好叫丫鬟將人請來慈寧宮, 聚在一塊聊了聊。

“都說這世間緣法莫測, 回頭想想當真如此。”

太後抿了一口茶,微微笑著說:“當年選秀之時是本宮拿的主意,從裏頭挑出你們幾個頂好的姑娘, 還當自己做成了幾樁良緣。誰知……唉,耽誤了你們好些年, 母後得給你們賠個不是。”

荷賾姑姑心中一動,心說太後這話說得真是巧,宮裏頭三人想出宮, 三人不想出宮,這事卻是有點為難了。若是皇上出面解決,似乎有些攆人的意味;若是皇後娘娘出面,一個“善妒”的帽子扣下去, 也是不討好;太後這是要從情理上講了。

她微擡眼瞧了瞧,果然好幾個妃嬪眼中都蘊了淚,鐘昭儀跪下說:“母後言重了,怎麽能怪您?分明是嬪妾幾人無能,討不了陛下喜歡。”

太後又問她:“這些天沒等著你的信兒,宜晴你是如何想的?”

鐘昭儀面上有些難堪,垂著眼睛輕聲說:“嬪妾跟家人說不通,我爹不同意,我娘又一向聽我爹的。”

實際的話要比這難聽多了。入宮九年,她爹還是頭回給女兒寫了那麽長的信,什麽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雲雲,真可謂是字字誅心,連她派去送回信的宮人都沒能進得了家門,被家丁攆了回來。

太後輕嘆了一聲,又問:“鶯兒呢?”

趙美人抹了抹眼睛,說:“嬪妾不敢跟家裏說,我爹是個古板人,我要是出了宮,怕是得另立門戶了。”

“你倆的事緩緩,大不了由本宮開這口。”太後微微轉了轉視線,把德妃留到了最後,“子羨你呢?”

德妃輕笑了一聲:“嬪妾謝過母後好意,只是嬪妾連家都沒了,出了宮又能去哪兒?陛下還是儲君時,我就被定為太子側妃了,前些年被迷了心竅,做了一些錯事,這些日子茹素禮佛,反倒想開了不少。九年都熬過來了,不過再有幾十年罷了,想來也不算難熬。”

話落朝唐宛宛這邊飄過來一眼,一雙美目盈盈如春波,笑盈盈問:“皇後娘娘,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唐宛宛總覺得她投來的那一眼裏頭帶著兩分煞氣,仔細一瞧又看不到了,心裏卻是打了個突。她沒作聲,太後把這話頭揭過去了。

夜裏,唐宛宛把今兒上午的事跟晏回轉述了一遍,說完後窩在他懷裏想事情,好半晌唏噓了一聲:“我爹娘真是太好了。”

晏回問她怎麽了。只聽唐宛宛說:“陛下要是對我不好,我爹娘不會像鐘昭儀和趙美人她們爹娘那樣苛刻,一定希望我趕緊和離,就算帶著饅頭花卷兩個小拖油瓶回家吃我爹娘的,他們也不會嫌棄。”

晏回:“……”

這才剛生下孩子,就已經在假想和離的情形了?這還能忍?於是晏回壓著人教訓了一頓,把她這個想法掐死在萌芽。

“放妃嬪出宮”這件事在朝堂上吵吵了五天,總算掰扯清楚了,比唐宛宛想象得要容易一些。死活不同意的都是一向性子古板的言官,朝中老臣反倒沒幾個作聲的。

一來陛下有後了,且陛下和皇後都年輕,看模樣再生兩胎不是事兒;二來史書中放妃嬪出宮的例子多了去了,遠的不說,就說太後第二個孩子流掉的時候,太上皇也把後宮遣散了。

三來人家妃嬪娘家人都希望閨女回家去,他們這些個外人百般阻撓,不是要跟人結仇嘛,何苦為了這事爭吵。

陛下多年無子,“身有隱疾”的說法在京城傳了個遍,誰知皇後入宮三個月就懷上了,不光破了坊間傳聞,還能從中隱約窺得六位娘娘多年從未承過恩。這其中有多少彎彎道道,朝中竟沒多少人敢揣摩。

等到聖旨下來,關婕妤高興得厲害,她不像馮趙美人早早就準備上了,這會兒才剛剛開始收拾初雲宮的私庫。有宮人費心費力,她這個主子躲懶,每天來長樂宮跟宛宛說話。

唐宛宛叫奶嬤嬤把孩子抱來給她看,女兒跟娘親,一看到宛宛就在嬤嬤懷裏蹬腿,“咿呀咿呀”地叫喚,想要娘親抱,唐宛宛伸手接了過來。

“叫花卷是吧?”關婕妤碰了碰她的小手,放輕了聲音:“手真軟,我都不敢碰她。”

逗了一會兒後,想起一件要緊事,“我二哥說上個月京城開了一家童館,專門賣小孩兒的玩意,裏頭最稀奇的是一種小木車,底下四個輪子,能把孩子放在裏頭推著走,比人抱著要方便多了。且等兩日,他買齊了給你送進宮來。”

關婕妤笑了笑:“你可別推辭,這回得虧有你,我和知舟才能好好得出來,我爹還說要不是兩個小殿下身份貴重,認個幹親也是使得的。”

唐宛宛擺擺手:“這我說了可不算,我這當娘的連起名的權都沒有,大事都得陛下拿主意。”

“沒事,沒這層關系,我也拿他倆當幹兒子幹閨女疼,是不是呀小花卷?”

小花卷笑著“呀”了一聲,逗得兩人直笑。

“你還沒去過我家呢,等過年的時候我給你遞帖子,去我家瞧瞧,我家的練武場比院子還大,我爹娘也都是爽朗的人,到時候教你兩手拳腳功夫,將來也不怕被人欺負了去。”

這話說得,紅素掩著口笑了,整個京城敢欺負她家娘娘的只有陛下一人,娘娘學了拳腳功夫難不成要用到陛下頭上?

奶嬤嬤心裏默數了五百個數,又迎上前笑著說:“娘娘讓奴婢來抱吧,這生產完頭兩月不能抱孩子久了,容易胳膊疼。”

唐宛宛把孩子讓她帶下去了,又揮退了丫鬟,輕聲問:“你的……那人呢?”

“賀知舟?他被調到宮外去了,管一支武德衛,負責京城值巡。雖然是貶了官,可陛下沒要我二人性命,也沒連累家人,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只是成親得晚兩年,不然剛出宮就嫁給一個曾經在宮裏當值的武官,坊間的人都會咂摸出味道來,壞了皇家名聲,陛下怕是不會輕饒我。”

唐宛宛一直覺得關婕妤是宮裏頭最能說得上話的人,性子也爽快,先前她活得就鮮活,騎馬射箭葉子牌都玩得溜,笑起來時也不會拿帕子掩著口。可那時的鮮活比不上現在,此時她眼睛裏的神采亮得灼人。

關婕妤和馮趙美人出宮的那日下了雪,是今年第一場雪,唐宛宛送到了順貞門門口,不能再送了,站在城墻上望著幾人的馬車走遠,車轍印在雪地上的印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晏回把她攏到自己厚實的大氅裏,低聲笑了:“瞧著她們出宮,你羨慕不?”

“其實有一點。”唐宛宛仰著頭,攀著他的肩膀主動親了一口,笑盈盈說:“可我出了宮,陛下就要孤零零一人了。太後有太上皇在身邊陪著,我爹由我娘管著,我哥哥姐姐也都有自己的小家。這天底下的夫妻便該如此,別多出第三個,也別孤零零一人。”

“我也舍不得陛下孤零零一人。”

還挺有良心的,晏回眼裏帶了笑。城墻上的風有點冷,他卻好像坐在暖爐旁,從頭到腳熱乎乎的。

臨到年關,天兒越來越冷了,晏回上個月攢下的折子總算批完了,趁著年尾還罷免了順天府府尹,說他“在任一年,所接案件七十有餘,然破案數不足三分之一。”

三品的要臣,也沒犯事,就因為平時工作太松懈,陛下一句話就免了。剛想著年關將近還能偷個懶的眾臣們又暗暗繃緊了皮,把手頭積壓的案子都趕緊地處理完了。

晏回忙起來的時候,唐宛宛也不去鬧他,留在長樂宮裏逗孩子玩。饅頭和花卷沒頭兩個月那麽能睡了,也比那會兒好逗,先前逗十下才出一聲,這會兒看到眼前有什麽就會擡擡手,盯著她咿咿呀呀地笑。

唐宛宛也不想著出宮去玩了,每天逗孩子就能玩一整天,尤其是每天晚上脫了衣裳放進被窩裏,給他倆往身上抹松花粉的時候,總是要笑著尖叫,特別得逗。

唐宛宛只有做這些瑣事的時候,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個當娘的人了,抱娃逗娃餵奶抹松花粉都做得像模像樣的,只是換尿布還有點嫌棄,還得嬤嬤經手。

十一月初五,冬至日。

晏回醒的時候天還沒亮,剛醒來就察覺宛宛一條腿搭在自己腿上。先前她懷著娃不舒服,後幾個月都睡得規規矩矩的,這會兒四仰八叉的睡姿又養回來了。

清晨的地熱生了起來,寢宮滿室溫暖,宛宛身上比他還熱乎。晏回尋思著今天休沐,歇這麽一天該做點什麽才不算虛度。

晏回思緒越跑越偏,忽聽宛宛於睡夢中低聲喃喃:“饅頭、花卷、包子、水餃、油條、烙餅……”

剛說饅頭花卷的時候,晏回還當她是於夢中也想著娃,不由感慨宛宛真是長大了,越來越像個娘了。他心頭的暖意剛冒出來,後頭一連串就跟著來了。

晏回笑出了聲。自從上回太後說要宛宛努力生,爭取把禦膳房二十多樣主食的名兒都用上,晏回每回歡好時都拿這話逗她。

他聽太醫說剛生完孩子就又懷上的婦人也是有的,晏回心說這可不行,跟太醫要了一種養生茶,時不時拿來泡水喝。太醫說這茶抑精克陽,喝上就不容易懷,等將來還想生的時候斷了茶就行。

這會兒他不提什麽包子水餃了,宛宛卻是在夢裏數今後再生多少個娃。晏回笑出了聲,夢裏都惦記著,甚好甚好。

睡得正香的唐宛宛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被扒了衣裳,等到晏回進來的時候才徹底清醒,可惜劍已經入了鞘,她再怎麽攔都無濟於事了。

出口又是一聲嬌吟,一聲還沒唱完呢,忽然卡了殼。外間有丫鬟輕聲問:“陛下娘娘可是醒了?”

唐宛宛驚出了一聲冷汗,都沒察覺到外屋居然留了守夜的人,這會兒被聽了個正著,一時想撓死晏回的心都有了。

“沒醒!”晏回低咳一聲,欲蓋彌彰地說:“你們娘娘沒醒,說夢話呢。”

外頭那丫鬟默了一瞬,不知道想了點什麽,再開口時聲音裏帶了笑:“兩位小殿下被鞭炮聲吵醒了,一個勁兒地哭鬧,奶嬤嬤哄不住,娘娘您看?”

唐宛宛平時哄孩子的時候都是要一口一口的親,親臉頰親小手,多親兩下孩子就會破涕為笑了。當娘的怎麽都行,兩個奶嬤嬤卻自知身份,跟小殿下太過親熱是犯了忌諱的,不敢像唐宛宛那樣親,哄不住也是應該。

“陛下!”唐宛宛紅著臉求他:“你快起來。”

晏回深吸了一口氣,只得抽身而出。眼睜睜看著宛宛穿好衣裳,都沒有洗漱,披了件披風就哄孩子去了。倆孩子也住在寢宮,卻是另外的屋子,隔著十幾步路。

剩下的火不上不下地梗著,晏回深吸口氣,只能自己紓解。一邊還暗暗慶幸,宛宛前幾天抱怨說她都沒陪孩子睡過覺,想要換一張更大的床,到時候一家四口睡在一張床上多好啊。

晏回沒答應,理由是孩子白天貪睡,晚上覺淺,你說句夢話都會吵醒他倆;你睡覺又不踏實,萬一翻個身壓著他倆雲雲。說得宛宛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會兒再想想,晏回心說自己真是太機智了。要不然每天來這麽一回,他非得崩潰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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