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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日光之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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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日光之下(中)

老城的午後像一座被慢火烘烤的陶窯。

二十三個孩子在小學校門口排成歪歪扭扭的兩列,帆布書包在肩頭跳躍,眼睛裏裝著整片撒哈拉的陽光。

薩伊德準時出現,依然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卡其色工裝褲,深灰色襯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了幾條小臂上的舊疤。

他沒有背常見的導游包,而是挎著一個磨損嚴重的帆布工具袋,側面插著卷尺和一支細長的金屬手杖。走近時,喻渺聞到了一股氣息,是塵土、汗液,還有冷冽的、近乎藥膏的木質調。

“都到齊了?”薩伊德掃視隊伍,眼神快而精準,像在清點彈藥。

“齊了。”喻渺壓下心頭異樣,“這位是薩伊德先生,今天的向導。”

薩伊德對孩子們點了點頭,沒有笑容,眼神比昨天更顯柔和。

“我有三條規矩。”他伸出三根手指,用清晰的阿拉伯語說,“第一,永遠能看到我。第二,走散了就原地等。第三,不許碰不認識的東西。”

一個男孩舉手:“要是很想碰呢?”

“那就想想被蠍子蜇是什麽感覺。”薩伊德語氣平淡,“或者想想在醫院躺著不能動是什麽感覺。”

孩子們安靜了。

喻渺看著薩伊德,這種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具威懾力的話的方式,他太熟悉了。

“下次再跑,我不會去找你。”

“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霍庭舟的聲音在記憶裏重疊,清晰得仿若昨天。

隊伍出發,鉆進老城蛛網般的巷道。薩伊德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像在沙地上釘釘子。他不時停下,指著某處建築細節講解,例如一道拱門的力學結構,一塊馬賽克瓷磚的燒制工藝,一扇雕花木窗的榫卯接合。

“這裏,”他停在一條窄巷入口,“寬度只有一米二。如果發生擁擠,靠右墻,單手扶墻慢慢走。不許跑。”

他說著示範了動作,側身,右手虛扶土墻,左手自然垂在身側,但喻渺註意到,那只垂著的手始終保持著微屈的姿勢,像隨時準備握住什麽。

喻渺想到了握槍的預備姿勢。

巷道果然狹窄,兩側土墻高聳,天空被切割成一條細長的藍色裂縫。

薩伊德讓孩子們兩人一排,他和喻渺一前一後。走到一半時,對面來了個推著小車的商販,車上堆滿陶罐。

空間瞬間擁擠。幾個孩子下意識想往中間擠,薩伊德立刻側身,用身體在商販和孩子們之間隔出一道屏障。他的動作快而自然,幾乎像是本能反應——右肩微微前傾,左手向後做了個“停”的手勢。

“靠墻,等他過去。”他的聲音不高,但穿透了嘈雜。

孩子們乖乖照做。商販推著車吱呀呀擦身而過,最近時,一個陶罐的邊緣幾乎要蹭到最外側的女孩。薩伊德的手動了,不是去推陶罐,而是迅速將那女孩往自己身側帶了一步。

動作精準,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女孩甚至沒感覺到被拉扯,只是莫名其妙換了位置。

喻渺看著這一切,背脊發冷。

那不是普通向導的反應速度。那是經年累月的訓練,在狹小空間預判風險、瞬間決策、用最小動作達到最大保護效果。

就像在鬼哭林,霍庭舟把他按進樹坑的瞬間,子彈擦著頭皮飛過。

走出窄巷,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小廣場,中央有座廢棄的噴泉,四周散落著賣香料和皮革的攤位。

薩伊德讓孩子們在陰涼處休息,自己去買水。

喻渺靠著斑駁的土墻,看著薩伊德在攤位前的背影。男人付錢時,左手始終插在褲袋裏,這個姿勢喻渺見過,在淺水灣別墅,霍庭舟和手下說話時,左手也總是這樣。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為了方便隨時拔槍。

“喻老師。”一個男孩湊過來,小聲說,“薩伊德先生以前是軍人嗎?”

“為什麽這麽問?”

“我爸爸也是軍人。”男孩說,“他走路的樣子和看人的樣子,和薩伊德先生很像。我爸爸說這叫‘戰場眼神’,見多了死人就會這樣。”

喻渺的目光不自覺在薩伊德身上多停了幾秒。

薩伊德拿著水回來,分發給孩子們。發到喻渺時,他頓了頓,從工具袋側兜掏出一瓶不一樣的、不是本地常見的礦泉水,是一個德國牌子的運動飲料。

“這個電解質含量高。”薩伊德把瓶子遞過來,“你流汗太多。”

喻渺楞住了。

他確實在大量出汗,但不是因為熱,更多是因為緊張。這種細微的生理變化,薩伊德居然註意到了。

“謝謝。”喻渺接過瓶子,指尖無意間擦過薩伊德的手。

那雙手指節粗大,虎口和食指側有厚厚的老繭,掌心粗糙得像砂紙。

坐在喻渺身邊的男孩,看著薩伊德的手,好奇道:“薩伊德先生,為什麽你的手上有這麽多繭子?”

薩伊德收回手,很自然地將手插回褲袋,“野外工作。”

男孩追問:“野外工作就會長繭子嗎?”

“對,攀巖、測繪、修覆建築這些活都很磨手。”他解釋。

“全部都是?”喻渺冷不丁地出聲。

薩伊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兩口古井,看不見底。

“有些是舊的。”他只這麽說。

休息結束,隊伍繼續前進。薩伊德帶著他們繞開主游客區,拐進一條更古老的巷道。這裏的墻壁不是夯土,而是大塊的砂巖,表面被風沙打磨得光滑。

“這裏,”薩伊德停在一處拱門前,“是十四世紀的驛站遺址。註意看門楣上的雕刻。”

話音未落,墻頭突然傳來窸窣聲。一只獼猴從檐角探出頭,齜著牙,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孩子們一陣騷動。

薩伊德幾乎是瞬間移動,向前半步,將孩子們擋在身後。他的手擡到腰間,五指虛握,手背青筋凸起。

那個動作只持續了半秒,他就松開了。但喻渺站在他身後,看得清清楚楚,那虛握的姿勢、手部肌肉的發力方式、甚至肩膀微沈的角度……

正是拔槍的動作。

“後退,慢慢退,別跑。”薩伊德的聲音依舊平穩。

他一邊說,一邊從工具袋裏摸出一包堅果。喻渺甚至沒看清他是什麽時候準備的,只見他遠遠扔到巷道另一頭。猴子被吸引,跳下墻頭追了過去。

危機解除,孩子們松了口氣。

喻渺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這真的是巧合嗎?

那些本能反應、肌肉記憶、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戰鬥姿態,都不是一個普通向導該有的。

“喻老師,你沒事吧?”薩伊德走回來,看著喻渺蒼白的臉。

喻渺強迫自己微笑:“沒事,就是嚇了一跳。”

薩伊德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像掃描儀,從喻渺的額頭掃到下巴,最後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你的瞳孔在放大。”薩伊德說,“呼吸淺,心率快,臉色發白。這不是嚇一跳,更像是低血糖犯了。”

喻渺僵住了。

他想辯解,但薩伊德已經轉過身,對孩子們說:“原地休息五分鐘。”

然後他抓住喻渺的手腕,不容拒絕道:“你跟我來。”

薩伊德把喻渺帶到一處背陰的墻角,從工具袋裏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裏面是幾支細長的玻璃管和註射器。

“這是什麽?”喻渺下意識後退。

“葡萄糖。”薩伊德取出一支,動作熟練地敲掉封口,裝上註射器,“坐下。”

喻渺無法拒絕這熟悉又強硬的語氣。他靠著墻滑坐下去,看著薩伊德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左手手腕。

男人的手指很穩,找到靜脈,消毒,進針。整個過程不到五秒,快得喻渺還沒反應過來,冰涼的液體已經註入血管。

喻渺看著薩伊德低垂的側臉,看著他專註處理醫療程序的樣子,不禁又好奇,為什麽一個向導會隨身攜帶醫用葡萄糖和註射器?

“好了。”薩伊德拔出針頭,用棉簽按住針孔,“按著。”

喻渺照做。薩伊德收拾器具,但在將註射器放回鐵盒時,喻渺瞥見盒子裏還有別的東西,是幾支更粗的註射器,標簽上的文字不是阿拉伯語也不是法語,貌似是俄語。

“你懂俄語?”喻渺問。

薩伊德的手頓了頓,“一點。”他合上鐵盒,“以前和俄羅斯勘測隊合作過。”

“那些註射器是什麽?”

“應急用的。”薩伊德站起來,伸出手,“能走嗎?”

喻渺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薩伊德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緊,喻渺感覺到男人的掌心有一道縱向的、凹凸不平的疤痕,從掌根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

槍械後坐力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跡。

喻渺擡起頭,看著薩伊德的眼睛。男人也正看著他,眼神覆雜——有關切,有警惕,還有一種深藏著的近乎痛苦的東西。

“薩伊德先生。”喻渺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風從巷道深處吹來,卷起細沙,撲在兩人臉上。遠處傳來宣禮的吟唱,悠長得像時間的嘆息。

“一個試圖重新開始的人。”薩伊德松開了手,轉身走向孩子們。

下午的行程很順利。薩伊德帶著孩子們看了古老的皮革染坊、十四世紀的清真寺遺址、還有一處保存完好的商隊驛站。他講解時不帶感情色彩,只是陳述事實,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可怕——建築的年代、工藝的流變、甚至當時商隊攜帶的貨物清單。

那種對信息的掌控,又一次讓喻渺想起霍庭舟。

在貨輪上,霍庭舟談論軍火交易、金三角的勢力、喻森的臥底行動時,也是這種語氣,冷靜、客觀,像在分析棋局。

隊伍熙熙攘攘地回到了小學。孩子們興奮地圍著校長講述見聞,薩伊德走到校門外,靠在土墻上點了支煙。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像一道孤獨的烙印。

喻渺走過去:“薩伊德先生,今天謝謝你。”

薩伊德吐出一口煙,沒說話。

喻渺試探地問:“你很了解摩洛哥的歷史?”

“在這裏住得久了,總要了解點什麽。”薩伊德彈了彈煙灰,“否則和沙子一樣,被風吹來吹去,什麽痕跡都留不下。”

喻渺靠著墻,和他並肩站著。沈默蔓延開來,但不像尷尬,更像某種默契的休戰。

“你抽煙的樣子,”喻渺忍不住說,“很像一個人。”

“哦?”

“他也是這樣,煙夾在食指和中指間,吸得很深,吐得很慢,眼睛看著遠方。”

薩伊德側過頭,夕陽在他眼睛裏點燃兩簇細小的火焰,“又是你那個故人?”

“嗯。”喻渺點頭,“我看著他墜下懸崖。”

薩伊德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煙灰簌簌落下。

過了幾秒他才出聲,聲音平穩得近乎刻意:“節哀。”

“有時候我在想,”喻渺繼續說,眼睛看著遠方沈入山脈的夕陽,“如果那天我抓住了他,會不會不一樣。”

風停了。薩伊德看了喻渺一眼,擡頭吐了一口煙圈。

“當一個人決定跳崖,”他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他已經把所有的路都想過了。抓住他只會讓墜落的過程更痛苦。”

喻渺轉過頭,一雙眼眸如水波清亮,他緊緊盯著薩伊德,“你怎麽知道他是自己跳的?我可沒說過。”

薩伊德沈默了。煙在他指間燃燒,一寸寸變成灰燼。

風停了。巷道裏的喧囂遠了。世界縮小到這兩個人之間,三米的距離,像一道深淵。

薩伊德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的喉結滾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喻渺走近一步,距離近到能看清薩伊德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薩伊德先生,”喻渺一字一句地說,“我還有個問題,你眉骨上的疤是怎麽來的?”

薩伊德仰頭,背撞在土墻上,“墜石。勘測的時候……”

“不是墜石。”喻渺打斷他,“是刀傷。或者某種尖銳物體近距離劃過的痕跡。墜石的傷不會這麽整齊,邊緣不會這麽平滑。”

他伸手,食指虛虛點在薩伊德眉骨上方一寸處:“這裏應該還有一道更淺的舊疤,被現在的疤覆蓋了。”

薩伊德掐滅了手中的煙,眸色沈沈,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想猜一下為什麽會覆蓋。”喻渺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一般整容手術都需要參考原來的傷痕位置,這樣才能讓新臉看起來自然,對嗎?”

空氣驟然緊繃。薩伊德看向他,聲音有點啞:“你在說什麽?”

“我在說一個死了的人。”喻渺努力保持平靜地與他對視,“一個跳下湄平河的人,我以為他死了,也許他沒有,只是整了容。”

話音落下,風又起了,卷起沙塵。薩伊德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握著煙的手在抖,煙頭燙到手指都沒察覺。

“喻渺。”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喻老師”,而是“喻渺”。

那是霍庭舟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某種浸透骨髓的疲憊。

喻渺的眼眶一下子濕了。他伸出手,想要觸碰薩伊德的臉。指尖撫過眉骨的疤,撫過顴骨的線條,撫過下頜角微小到喻渺根本看不見的手術縫合的痕跡。

“是你嗎?”喻渺聲線不穩。

薩伊德——又或是霍庭舟,睜開眼睛,沒有回答。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所有的偽裝似乎碎裂了,露出底下從未愈合的傷口。

遠處,馬拉喀什的燈火亮起,老城在暮色中變成一片溫暖的光海。這條無人的巷道裏,兩個被過去追趕的人,似乎跑到了路的盡頭,無路可退了。

那天深夜,喻渺坐在客棧天井的藤椅上,手裏握著那個木頭小海豚。

雅克從屋裏出來,端著一壺薄荷茶。

“Monsieur Fok走了。”老人說,“傍晚退的房,說接到急活,進沙漠了。”

喻渺手裏的木頭小海豚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還會回來嗎?”他聲音有些飄,消散在夜風中。

“不知道。”雅克倒了杯茶推過來,“Monsieur Fok總是這樣,來去像陣風,不留痕跡。”

喻渺接過茶杯,感受著手中的溫度,想了想,“有什麽辦法可以找到他?”

雅克一臉疑惑:“你還要找他當向導?”

喻渺“唔”了一聲,沒有正面回答。

“如果你想找他,”雅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這是他在德拉谷地常用的營地坐標。”

紙條上是一串經緯度數字,字跡鋒利簡潔。

喻渺感覺心臟被揪住了。

再次看見這熟悉的字跡,他情不自禁地握緊紙條,像握緊這些年沒有被埋葬的記憶和情感。他心中的答案已經得到了百分百的印證。

“我想進沙漠找他。”喻渺擡頭,看向雅克,“麻煩您告訴我,該做什麽準備?”

雅克張了張嘴,“我提醒你一下,沙漠不認好人壞人,只認活人死人。”

喻渺不是小孩,當然知道沙漠兇險無比。可是不找到霍庭舟當面問清楚,他覺得自己活著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沙漠的夜空星河璀璨,像無數雙眼睛在註視這一場交談。

轉眼間半小時過去,跟雅克了解完詳細的行前準備後,喻渺站起來,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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