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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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二天傍晚,車隊抵達清邁郊外。

連續三天的邊境密林跋涉後,平坦的柏油路和路旁逐漸增多的人煙,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喻渺蜷在後座,手腳的束帶雖然松了些,但長期的饑餓和虛弱讓他意識模糊,視線裏的景色像浸在水裏的畫,搖晃,扭曲。

車在一處路邊攤前停下。

“買點吃的。”阿伏說,拉開車門下去。

小攤賣的是泰式炒粉和烤肉串,香味飄過來,喻渺胃裏一陣痙攣。他這幾天只喝水喝粥,除了那天霍庭舟給的一個饅頭,再沒有吃過別的東西,此刻聞到食物的味道,幾乎要失控。

他趴到車窗邊,貪婪地呼吸著那股香氣。

阿伏回頭問霍庭舟買多少,霍庭舟朝他比了個手勢。

回到車上,阿伏給每個人都發了一份炒粉,其中包括喻渺。

喻渺看了霍庭舟一眼。霍庭舟正在跟季鋒說話,沒往他這邊看。

阿伏明白他這一眼,於是說:“老板讓我給你的。”

喻渺馬上接過炒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平時不愛吃的胡蘿蔔、洋蔥絲,統統咽進了肚子裏。

吃完飯,車上幾人都下去抽煙了。喻渺閑著沒事,註意力被小吃攤邊上的另一家店吸引。

這是一個書店,店名叫「時光記憶」,櫥窗裏擺著舊書和明信片,玻璃上貼著那張熟悉的海報:「寫給未來的信——1年/3年/5年投遞服務」。

喻渺的手摸向車門把手,沒鎖。他試探性地拉了下,車門直接開了。

小埋和阿伏立刻回頭,警惕地盯著他。

喻渺指了指書店,老實交代:“我不跑,只想進去看一下。”

書店很小,很安靜。

空氣裏有舊紙、灰塵和淡淡咖啡的味道。櫃臺後坐著一個白發老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整理明信片,頭也沒擡。

喻渺走到靠窗的小桌前坐下。阿伏緊跟他身後,視線一直落在喻渺身上,生怕他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

桌上放著一沓厚厚的信紙和筆,免費提供的。

喻渺拿起筆,手在抖。筆尖懸在紙上,久久落不下去。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是季鋒上車了。

喻渺知道時間不多,他咬牙開始寫,寫得很急,很亂,字跡歪歪扭扭。

「一年後的喻渺:

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請告訴我,我還活著嗎?

我還記得怎麽笑嗎?

我還能繼續讀書嗎?

我還能做一個普通人嗎?

還有,我該恨他嗎?」

寫到這裏,他停住了。

眼淚滴在紙上,暈開墨跡。他擡手擦掉眼淚,繼續寫:

「如果一年後的你自由了,請替我吃一碗街邊的泰式炒粉。

我快餓死了。

但更讓我害怕的是,我好像沒那麽恨他了。

盡管我一直清楚,將我拉入深淵的人是他。

這正常嗎?

你能給我答案嗎?」

寫完,喻渺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正面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櫃臺前。

“我想寄信。”喻渺說,聲音嘶啞,“一年期。”

老人擡頭看了他一眼,接過信封:“地址?”

喻渺楞住了。

他一時想不到能把信寄到哪裏去。

“寫這裏。”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喻渺渾身一僵。

霍庭舟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張紙片。

上面是香港大學的宿舍樓地址,字跡鋒利。

“寫這個地址。”霍庭舟對老人說。

老人接過紙片,抄在信封上,然後把信封放進一個標著「一年期」的木盒裏。

喻渺看著那個盒子,看著自己的信封被放進去,和許多其他信封並排躺在一起,像許多個等待被喚醒的未來。

“走吧。”霍庭舟說,轉身朝門口走去。

喻渺跟著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木盒靜靜地躺在櫃臺上,在夕陽的光線裏,像一口小小的棺材,埋葬著一些永遠說不出口的話。

回到車上,炒粉的香味還在車廂裏彌漫。

喻渺主動地關上車門,系安全帶。阿伏瞥見他的動作,本來拿在手裏的束帶,想了想,又默默地放回了原位。

喻渺坐好,面前又遞來一份炒粉。

“我剛才吃過了。”喻渺楞楞地說。

霍庭舟放在他大腿上,“愛吃不吃。”

喻渺拿起來,手抖得厲害,筷子差點拿不住。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麽珍饈美味。

炒粉已經涼了,油凝固在一起,口感並不好。

他吃著吃著,眼淚掉下來,混進炒粉裏,鹹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窗外風景一閃而過。喻渺擡起頭,看向霍庭舟的側臉。

夕陽從車窗照進來,落在霍庭舟臉上,給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的光。有那麽一瞬間,喻渺覺得這個男人看起來很疲憊。

那種深沈的、刻在骨子裏的疲憊。

喻渺想起自己寫的那封信,那句“我好像沒那麽恨他了”。

不是原諒,不是妥協,是某種更覆雜的東西,像在黑暗裏待久了,連燭火都會覺得刺眼,卻又忍不住想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知道,當霍庭舟把炒粉遞給他的時候,當霍庭舟站在書店裏幫他寫地址的時候,這個男人,也許沒那麽壞。

至少,對他沒那麽壞。

當晚,車隊在郊外一個廢棄的橡膠園落腳。

喻渺被安排在一間單獨的工人宿舍裏,門從外面鎖著。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橡膠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

門突然被推開。

宋楚夷提著醫療箱走進來,開始給他檢查身體。

“營養不良,脫水。”宋楚夷邊量血壓邊說,“我先給你輸液。”

喻渺看著他,突然問:“宋醫生,那天晚上你為什麽幫我送粥?”

宋楚夷的動作頓了頓,反問:“你覺得呢?”

輸液完畢,宋楚夷收拾好醫療箱,站起身。

走到門口,他停頓了一下,回頭對喻渺說:“我只是奉命行事。”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橡膠園的第三天,喻渺還在輸液。

宋楚夷把針頭紮進他手背靜脈時,喻渺沒有躲。他看著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沿著細長的塑料管流進自己的身體,像某種冰冷的、卻又能維持生命的東西。

“葡萄糖加電解質。”宋楚夷說,調整著滴速。

喻渺躺在簡陋的鐵架床上,手腕上沒有束帶,腳踝也沒有。霍庭舟從那天他說“不跑了”之後,就再沒綁過他。門依舊鎖著,但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面橡膠樹在晨光中投下的斑駁影子。

“宋醫生,”喻渺突然開口,“你跟著霍庭舟工作多久了?”

宋楚夷的動作頓了頓:“兩年了。”

“為什麽跟著他?”

“我是醫生,他是老板,他付錢,我治病。”宋楚夷的回答很標準。

喻渺轉頭看他:“你不怕嗎?不怕死嗎?”

宋楚夷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快速收拾好醫療器材,站起身,對喻渺說:“別多想。我下午再來給你換藥。”

輸液瓶裏的液體滴到一半時,門又開了。這次進來的是阿伏。

他手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泡面,還有一小碟鹹菜。

阿伏把碗筷放在床頭的小凳上,對喻渺說:“吃吧。”

喻渺坐起來,接過碗。面條煮得稀爛,裏面還加了肉末和青菜碎,難得的豐盛。

他小口小口地吃著,胃裏久違地感覺到溫暖的充實感。

阿伏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吃,沒走。

等喻渺吃完,阿伏才開口:“你那天在書店,寫信給誰?”

“我自己。”喻渺說,“一年後的我。”

阿伏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小時候也寫過。寫給十年後的自己。”

喻渺擡頭看他。

阿伏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有些飄遠:“那時候我在孤兒院,天天挨打,飯也吃不飽。我就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說等我長大了,一定要離開那裏,吃很多很多肉,再也不挨打。”

“後來呢?”

“後來我長大了。”阿伏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確實離開了孤兒院,也確實吃了很多肉。但挨打挨得更多了。”

喻渺握緊了手裏的空碗。

“你後悔嗎?”喻渺問。

阿伏想了想,搖頭:“不後悔。最少我現在有選擇的權利。以前在孤兒院,沒得選。”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喻渺卻聽出了裏面的重量。

有選擇的權利,意味著自由。

下午,小埋過來了。

不是送吃的,也不是送藥,是來修窗戶——那扇窗戶的插銷壞了,關不嚴,夜裏會漏風。

小埋手裏拿著工具,動作麻利地拆下舊的插銷,換上新的。他染黃的頭發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褪色,左耳那一排耳釘閃閃發亮。

“你還會修這個?”喻渺靠在床頭問。

“會啊。”小埋頭也不擡,“我以前在修車廠幹過,什麽都會修點。車、電器、水管,還有人。”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快。

“修人?”

“嗯。”小埋裝好新插銷,試了試,窗戶能嚴嚴實實地關上了,“有些人被打斷了骨頭,接不上,我就幫忙固定。有些人中了槍,沒死透,我就幫忙取子彈。都是修,只不過修的對象不一樣。”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喻渺看著他年輕的臉,突然好奇:“你多大了?”

“二十二。”小埋收起工具。

竟然跟自己同一年出生。喻渺追問:“你為什麽走這條路?”

小埋笑了,那笑容裏有點玩世不恭的味道:“因為錢咯。”

煙霧在陽光下緩緩上升。

喻渺看著小埋,看著這個跟自己同年、卻經歷過生死、手上可能沾過血的年輕人。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恐懼和掙紮,好像有點格格不入。

在這個世界裏,能活著,能有口飯吃,能有地方睡,已經是一種幸運了。

至於對錯愛恨,那都是太遙遠、太奢侈的東西。

“你想過離開嗎?”喻渺問。

小埋吐出一口煙:“離開能去哪?到哪不都是混口飯吃。”

他說完,掐滅煙,拎起工具包,“對了,晚上可能要轉移。”

“去哪?”

“不知道。”小埋拉開門,“老板沒說。但聽季鋒說,要準備最後的交易了。”

喻渺躺在床上,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是用他交換警方妥協的交易嗎?

他該想辦法破壞這場交易。但他沒有,只是平靜地接受了。

因為他開始相信,霍庭舟好像真的不會傷害他。

這種相信沒有理由,沒有依據,甚至很荒謬。但他就是信了。

傍晚,霍庭舟來了。

他推門進來時,喻渺剛拔掉輸液針,手背上還貼著膠布。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暖金色。

霍庭舟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說話,只是看著喻渺。

喻渺不知道他來意,只默默低頭喝水。

看了很久,霍庭舟開口:“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喻渺說。

“能走路嗎?”

“能。”

霍庭舟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盒藥,放在床頭:“止痛藥。傷口疼的時候吃。”

喻渺看著那盒藥,突然問:“交易什麽時候?”

霍庭舟擡眼看他:“季鋒告訴你的?”

“小埋說的。”

霍庭舟沈默了幾秒:“後天晚上。”

喻渺握緊了拳頭:“到時候你會放我走嗎?”

霍庭舟沒回答。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橡膠樹在風中的沙沙聲。

許久,霍庭舟才說:“我放你走,你能去哪裏?”

喻渺楞住。

他能去哪裏?

回香港?回到那個幹凈、簡單、正常的世界?

經歷了這一切,他還能像以前一樣,坐在圖書館裏寫論文,和同學聊天,過普通的生活嗎?

“我不知道。”喻渺誠實地說。

霍庭舟看著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喻渺,”他說,“如果我說,我不想放你走,你會恨我嗎?”

喻渺睜大了雙眼。

霍庭舟逐漸向他靠近。他不知道霍庭舟要做什麽,兩手攥在一起,緊張地捏住了被子。

距離他只有十公分的時候,霍庭舟停住,擡起手,用指腹重重地擦掉他嘴角殘留的水珠。

喻渺張了張嘴,他仿佛看見了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像是掙紮的東西。

霍庭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夕陽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道孤獨的剪影。

霍庭舟開口,聲音很低:“你被困在我手裏,我被困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我們都想出去,但不知道出去後能去哪。”

喻渺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一直以為霍庭舟是掌控一切的人,是冷酷的、無情的、沒有任何弱點的。

“那你為什麽……”喻渺小心翼翼地措辭,“不離開,換一個生意做?”

霍庭舟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喻渺,”霍庭舟說,“交易完成的那一天,我放你走,你會記得我嗎?”

喻渺的眼睛突然紅了。

他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然後他點頭,很用力地點頭。

霍庭舟看著他,目光深沈地看了很久。

“睡吧。”霍庭舟伸出手,拂過喻渺額前的碎發,轉身離開。

門關上。

喻渺坐在床上,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他終於認清了對這個綁架自己的男人,產生了感情。

愛與恨交織,瘋狂得不行。

但他控制不了,就像控制不了心跳,控制不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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