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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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

香港大學圖書館的落地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像是這座城市未曾擦幹的淚痕。

喻渺坐在三樓靠窗的老位置,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開著一篇關於東南亞非正規經濟的社會學論文,光標在段落間跳動,卻遲遲沒有新的文字誕生。

手機震動,屏幕亮起。

霍然:「我舅舅昨天落地香港。今晚和他吃飯,七點淺水灣,我來接你好嗎?」

喻渺指尖停頓。

霍然是他的同校同學,今年大三剛開學的時候,他通過社團活動偶然結識霍然,霍然便一直對他很好,帶他與家人吃飯,幫他解決在香港的生活困惑。

喻渺只身一人來香港,在本地沒什麽朋友,於是沒有拒絕霍然的好意,或者說是追求。

他見過霍然父母,見過朋友,但“舅舅”這個稱謂還是第一次出現。

喻渺記得霍然提起這位舅舅時,好像帶著敬畏與些許閃躲,只說他在東南亞做生意,常年在外。

「好。」喻渺回覆。

反正多認識一個在本地的長輩,對今後在香港發展沒有壞處。

淺水灣的獨棟別墅隱在半山,鐵門自動打開時,喻渺看見庭院裏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身形挺拔,目光如鷹般掃過車身。

“舅舅的保鏢。”霍然低聲解釋,“他生意做得大,總有人眼紅。”

別墅內部裝修是極簡的現代風格,卻處處透著不顯山露水的昂貴。墻上掛著無名氏的抽象畫,角落擺放著宋代瓷器覆制品,空氣中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道。

傭人引他們進入餐廳。

長餐桌盡頭,男人背對落地窗而坐。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他卻仿佛坐在一片陰影裏。

“舅舅。”霍然語氣恭敬。

男人轉過身來。

這是喻渺第一次見到霍庭舟。

三十六歲,這是霍然告訴他的年齡。但眼前的男人看起來更年輕些,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是質地而非皺紋。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未系領帶,五官輪廓鋒利如刀刻,一雙眼睛在燈光下是沈郁的深褐色。

最讓喻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姿態。不是放松,也不是緊繃,而是一種絕對的掌控感。仿佛這房間、這夜晚、甚至窗外的雨,都在他的意志之內。

“坐。”霍庭舟的聲音低沈,帶著某種金屬般的質感。

晚餐是精致的粵菜,傭人悄無聲息地上菜、倒酒。霍然努力活躍氣氛,講起學校的趣事、最近的旅行計劃。

霍庭舟大多時候只是傾聽,偶爾問霍然一兩個關於學業的問題,語氣平淡卻讓霍然坐直了身體。

喻渺安靜用餐,能感覺到霍庭舟的目光偶爾落在他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確認。

“喻渺。”霍庭舟忽然開口,打斷了霍然的話,“聽說你在讀社會學。”

“是的。”喻渺放下筷子。

“喜歡嗎?”

“喜歡。社會學讓人理解世界的覆雜性。”

霍庭舟唇角極輕微地揚了一下,像是聽見什麽有趣的事。

“覆雜性。”他重覆這個詞,端起紅酒抿了一口,“那你覺得,人是可以被理解的嗎?”

喻渺思索幾秒:“個體很難,群體有規律可循。”

“規律。”霍庭舟放下酒杯,玻璃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我以前也相信規律。後來發現,這世上最大的規律,就是人總會打破規律。”

氣氛微妙地凝滯。霍然緊張地看著舅舅,又看看喻渺。

“比如?”喻渺問。他不知為何被這個問題吸引。

“比如一個好人,在極端環境下可能會為虎作倀。”霍庭舟直視喻渺的眼睛,“而一個壞人,也可能因為某個瞬間的軟弱,做出善良的選擇。”

他的目光在喻渺臉上停留。太久了,久到超出禮貌範疇。喻渺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像是被什麽冰冷的儀器掃描過每一寸肌膚。

“舅舅。”霍然試圖岔開話題,“年底我想去日本滑雪。”

“你父親最近身體如何?”霍庭舟打斷他,目光卻未從喻渺身上移開。

“挺好的,就是血糖指數偏高……”

晚餐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繼續。

霍庭舟不再與喻渺對話,但喻渺能感覺到那種註視,當他夾菜時,當他擦嘴時,當他偶爾望向窗外時。

那不是興趣,不是好奇,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飯後,霍庭舟帶他們到書房。整面墻的書架擺滿了書,從英文原版經濟學著作到線裝中文古籍,意外地駁雜。

“喻渺。”霍庭舟站在書架前,背對著他們,“你哥哥是做什麽的?”

喻渺看了眼霍然,如實回答:“國際刑警,常年在東南亞那邊。”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只有雨聲敲打窗戶。

霍庭舟緩緩轉身。他手裏拿著一本硬殼書,指關節在封面上輕輕敲擊。

“很危險的職業。”霍庭舟的語調平淡無波。

“他說那是他的使命。”

“使命。”霍庭舟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很好的詞。讓人願意為之死,也願意為之讓別人死。”

他走向喻渺,步伐不緊不慢。距離拉近時,喻渺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雜著某種冷冽的木質香。

“你和你哥哥長得很像。”霍庭舟嗓音沈沈。

距離太近了。喻渺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左眼下方一道極淡的疤痕,像是陳年舊傷。

“您見過照片?”喻渺問。他記得從未給霍然看過哥哥的照片。

霍庭舟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喻渺頸間,確切地說,是落在喻渺左側頸動脈位置,那裏有一顆很小的痣,淺褐色,平時被衣領遮住,今天因為襯衫領口稍松而露出。

霍庭舟看了幾秒,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然後他後退一步,恢覆了那種疏離的姿態。

“時間不早了,你們該回去了。”他說,語氣已恢覆平常,“阿然,路上開車小心。”

回程的車上,雨下得更大了。

“我舅舅他……”霍然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今天有點奇怪。”

“他一直這樣嗎?”

“不,他平時更冷漠。今天話算多的。”霍然握緊方向盤。

喻渺看向窗外。雨水中的香港像一座沈沒的玻璃城,光線在水中扭曲變形。

他想起霍庭舟盯著他的眼神。那不是興趣,不是好奇,非常覆雜的審視,裏頭還夾雜一絲考量。

“你舅舅和我哥會不會認識呢?”喻渺忽然問。

霍然楞了一下:“不會吧?我舅舅做正經生意的,和警察能有什麽交集?”

正經生意。

喻渺想起庭院裏保鏢的眼神,想起霍庭舟說“國際刑警很危險的職業”時的語氣,直覺告訴他,霍庭舟不是一個普通商人。

當晚,喻渺做了個夢。

夢裏他在一片雨林中奔跑,身後有腳步聲追趕。他跑得肺部刺痛,樹枝劃破皮膚,卻不敢停下。終於跑到一處懸崖邊,轉身,追他的人從陰影中走出。

喻渺睜大眼睛,卻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見他手裏拿著一把槍,槍口不是對著喻渺,而是對著自己的太陽穴。

他說:“告訴你哥哥,他贏了。”

然後扣動扳機。

喻渺在黑暗中驚醒,心臟狂跳,冷汗浸濕睡衣。手機顯示淩晨三點十七分。

他起身喝水,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校園裏路燈昏黃,空無一人。

一種莫名的不安攥住他的心臟。

喻渺拿起手機,想給哥哥發條信息。哥哥喻森在緬甸執行任務,已經三周沒有聯系了。上一條信息還是十天前:「一切安好,勿念。」

他打字:「哥,你認識一個叫霍庭舟的人嗎?」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

也許是他多心了。也許只是巧合。他刪除了文字,關掉手機。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喻渺不知道,七十二小時後,他的人生將被徹底撕裂。

也不知道,那個雨夜的書房裏,霍庭舟在他離開後,站在落地窗前,用另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查到了嗎?”霍庭舟問。

電話那頭傳來男聲:“確認了。喻森,國際刑警,八年前潛入金三角,代號‘影’。三年前,他傳遞的情報端掉了我們在緬北最大的據點。”

霍庭舟沈默。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倒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裏,像一片燃燒的海洋。

“他有個弟弟,在香港讀書,叫喻渺。”電話那頭繼續說,“照片發到您手機了。”

霍庭舟打開手機,接收照片。屏幕上,喻渺在圖書館看書的側臉,頸間有一顆痣清晰可見。

和今晚見到的一模一樣。

“老板,要怎麽做?”電話那頭問。

霍庭舟看著照片,良久,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如冬夜寒鐵:“帶上他一起走。”

【作者有話說】

背景架空,更新不定。

攻不是好人,請寶寶們自行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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