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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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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湖6

竺星記憶之中,在很久很久以前,是杜蒼從兇巴巴的牙婆手裏救下了他。

“神仙婆婆……”那時,竺星含著眼淚喚她。

聽到這個稱呼,杜蒼溫柔的笑意凝固在了臉上,她擡手摘下自己的幽蘭發簪,抽走發間的烏鴉羽,放下了如雲浪般柔軟細膩的烏發,指節一彎輕輕敲他的頭。

“叫姐姐。”

從那以後竺星好像誤會了什麽,便一直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後叫姐姐,雖然,竺星並不記得自己的家人身在何處、是何模樣。

他多了一個姐姐,杜蒼多了一個弟弟。

分別的那一日,他從清晨的殘夢中醒來,杜蒼擡手撫了撫他的額頭,對他道:“乖,再睡會。”

“不!”像是有什麽預感一樣,竺星抱住了她的手,“我不想睡覺了,姐姐陪我。”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再睡一會,醒了就能見到姐姐了。”

說罷,她溫柔地笑了笑,起身離開了觀惑殿。

從那以後,竺星再也沒有見過杜蒼。

*

也許是這一聲“姐姐”中所含的情緒過於覆雜,惠京也怔楞了一下,但下一刻他的嘴又不受控制地說道:“竺星,此三個傀儡內裝有禰上國師的魂魄,是它們幫我解開了禁錮。”

惠京的話還沒有說完,竺星上來就是一個熊抱,將他緊緊抱到了自己懷中。

惠京也有一種既驚又喜、與他久別重逢之感。

原來,是杜蒼國師的一縷殘魂附在了他身上,他們此刻正共享著同一副軀體。

惠京感覺自己快要被勒死了,而他身後的傀儡娃娃朝竺星舉起了危絡扇,正要扇動,惠京體內的杜蒼推開了竺星,硬扛了這一下,以至於惠京的衣袖都被燒出了青煙。

“哼。”杜蒼拍了拍衣衫,對傀儡娃娃道,“你就這點本事?”

她說完,走過去提起那只手持危絡扇的傀儡娃娃,“小朋友,你就是主魂?”確認之後,她無情地用力上下搖晃了它,隨後放到桌案上。

搖完了,杜蒼盡情欣賞著傀儡娃娃暈頭轉向的模樣,並且從它手中抽走了危絡扇,“好東西,我看上就是我的了。”

另外兩個娃娃抄著手坐在桌沿,嬉皮笑臉地看好戲,杜蒼用手背把它們全都扇翻,轉身問竺星:“怎麽回事,你們誰把他打成這樣了?”

“姐姐……”竺星仍然沈浸在她回歸的喜悅中,雙眼熱淚盈眶,恨不得變成一條小狗抱住惠京的腿。

惠京用心聲與杜蒼解釋道:“前輩,禰上前輩多年前傷及靈脈,杭闕為他續接以後,他將續接靈脈的絲繩化作傀儡懸絲,今日與補天湖神交手時……”

“補天湖神?”聽到這裏,杜蒼蹙眉。

跟在惠京身邊的小仙靈向她解釋道:“你死去之後,敦麗後面歷代國師也都因守護補天湖而殉國,女媧娘娘派郁澗代為守護補天湖。”

“嗯。”杜蒼對惠京道,“繼續說。”

惠京語氣稍沈:“二人交手時,郁澗用水劍斷掉了杭闕為他續接的靈脈,不過,在那之前禰上將魂魄附在了傀儡娃娃身上。”

嘶,杜蒼聽得後槽牙一緊,危絡扇亦停在手心敲了敲:“這家夥反應倒還挺快。”

說罷,她走進內殿,看了一眼床榻上禰上的軀體,對惠京道:“你知道杭闕當時是怎麽續接靈脈的麽?”

他想了想,不知是否與續心術相似,此前他曾為冬月施用過。

惠京想罷,杜蒼鼓勵地告訴他:“雖然我也沒有施用過,不過,你想得大概沒有錯。現在我會帶著你一起來為他重續靈脈,小朋友,你能做到嗎?”

惠京點了點頭。

不過,竺星似乎對此很有意見:“姐姐,您真的要幫他……”

“出去守門。”杜蒼搖了搖危絡扇,冷冰冰地側首道。

竺星乖乖去了。

他走後,杜蒼輕擱羅扇,上前解開禰上的衣衫,她一邊解,一邊向惠京講:

“始母當時派出我們十二個使者來人間時,為了讓我們更加理解人間疾苦,從而能夠憐憫蒼生,軀體的鍛造亦無限趨近於人類。只不過,人類的軀體實在過於脆弱,為免神使們被妖邪兩巴掌打死,她又為我們鑄以靈脈,只要靈脈不斷,我們便不會死。其實在杭闕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續接靈脈的方法,靈脈一斷,我們便會魂飛魄散。”

“請問神使……”惠京想起自己的夢,與對杭闕與自己身世的揣測,問她,“神使們死後會轉世嗎?”

杜蒼聽罷,笑意中閃過一絲蒼涼,“不會。神使的終身宿命便是守護人間,死後魂飛魄散,沒有來世。”

沒有來世。

聽完這話,他此前的揣測似乎都被推翻了,杭闕不會轉世,他自然也不會是杭闕的轉世。

惠京略一遲疑,最終接受了這個答案。

禰上的衣衫被解開了,露出了赤裸的上身與心口的傷痕。他身上有近乎完美的肌肉曲線,肌膚雖然如玉光潔,但遠不止這一道傷口。

惠京不知自己怎麽回事,看見禰上赤身的這一刻,他心下升騰起一種極度難以言表的情愫。

“小朋友。”惠京的情愫很快被杜蒼察覺到了,她笑吟吟地說道,“你心神不穩,這可不太好喲。”

惠京向她道了句抱歉,接下來要解開禰上的衣帶,他的手卻僵住了,他似乎看到了禰上突然睜開雙目、伸手穩穩握住了他的手腕的模樣,“你想幹什麽?”

不過一眨眼後,禰上仍舊原封不動地躺著,惠京卻仍不敢動。

“唔,小朋友……”杜蒼玩味地看向一旁青銅鏡裏的惠京,笑了,“看樣子,你與禰上的感情挺不簡單?”

惠京被這話嚇得趕緊解開了禰上的衣帶,像是在向她證明自己沒有,直到把禰上脫幹凈,他已然面紅耳赤、體溫微微浮動,心中亦漾起了波瀾陣陣。

此時的杜蒼已然對他的心思了然於心,沒有再拆穿,只用默聲道:“你把他抱起來,移到那邊椅子上去。”

於是,輪到惠京來操縱身體了。

見惠京有些抗拒這一步,杜蒼即刻問,“你想讓他永遠留在傀儡娃娃體內嗎?”他聽罷怔了怔,為了救禰上只能照做。

將禰上抱至椅上後,杜蒼為他搭了一層薄毯,坐到了他身前。

她擡起手,依照杭闕的續心術劃出陣法,三朵如琉璃般透明的花朵從中緩緩升起,分別停在禰上頭頂、兩肩上方一尺處,花朵間靈氣湧動,如繩索般從中間瀉出,另一端連接到了禰上的兩手手腕及脊柱。

登時,無法流通的靈氣照出了他體內的靈脈,他的身軀如同一個碎成殘渣的瓷器,幾乎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斷的這麽均勻,像是他自己幹的。”杜蒼一邊修,一邊思索道,“這即便是修好了,也難保不會疼得生不如死,到底什麽事這麽想不開?”

惠京將和澤之事在腦中默了一遍,以此告訴了她原委。

“原來和澤經歷了這樣大的變故……”杜蒼得知之後,不由稍微緩下手中的活,緊鎖眉頭微嘆了一聲,“也難怪,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看來,他給和澤的蒼生和他自己都判了刑。”

她想了想,又看向禰上:“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判了多久。”

杜蒼的話,驟然間點醒了惠京。

他此前一直以為禰上在逃避做國師的責任,現在才想明白,禰上打心底裏覺得它們有錯,並且都還沒有贖罪,所以才不肯送它們去轉世。他與這萬千魂魄一起被困在了數十年前的那場戰爭之中,不肯放過它們,也不肯放過自己。

惠京擡起首來,問:“杜蒼前輩,您與禰上曾是知交,可否勞您解答晚輩一個疑問?”

“你說。”

惠京考慮再三,說道:“怎樣才能夠讓他解氣?”

“這……”

杜蒼皺眉,“很難說。他既然認為和澤人仗著還有來世才漠視生命,自然也會認為它們不能去轉世才是一種贖罪,那便只有一直不送它們去轉世,才能讓他解氣。”

說到此,她的工作已然大致完成,杜蒼停下了手。

“小朋友,我要勸告你一句,這件事你最好不要插手。”杜蒼端坐在禰上對面,將靈氣輸送回他全身,道,“禰上這人非常危險且不講道理,我曾不止一次見過他發起瘋來亂咬人。”

的確,連杭闕都無法改變禰上的心意,他更加無能為力。惠京誠懇地向杜蒼神使道了謝。

完成之後,杜蒼的狀態略顯疲憊:“此番耗費了太多靈氣,我要休息一會兒,你只需要讓那三個傀儡娃娃進來,它們自會設法將魂魄引渡回去。”

她道罷,果然,惠京能夠感覺到杜蒼還在自己身上,但耳邊不再有她的聲音,軀體也不再有無法自控的感覺了。

“多謝。”他再次默道。

不久後,惠京給禰上披了件外衫,在他前面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兒,搓了搓下巴。

他有了一個好主意。

趁禰上沒醒,惠京移動他的雙手擺了幾個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擺出的造型,並坐下來認真欣賞了一會兒,隨後,將三個傀儡娃娃抱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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