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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104 金色瞳孔毫無情緒地映著他以及他懷中抱著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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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104 金色瞳孔毫無情緒地映著他以及他懷中抱著的少女。

人在將死的時候,據說會看到這一生的走馬燈。

那麽,妖呢?

妖的世界,沒有走馬燈這種東西,她唯一看到的一次,還是剛被璇玉大人帶回來的那年上巳節,和蝶影姐姐一起去人族的市集街道上看見的。

她會不會也看到,屬於她的走馬燈?

阮阮想著,在長刀落下前的一刻,她閉上了眼。

她並非完全沒有閃躲的力氣,只是在那一瞬間,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沒意思。

仇恨,覆仇,被記恨,被覆仇。

妖與人,人與妖。

概莫如是。

該做的不該做的,她都做了。該打的不該打的仗都打了。

她已經……太累了。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如預期一般降下。

阮阮也未能看到傳說中的走馬燈。

等再睜開眼時,她只看到有個單薄的身影擋在她的面前,手裏拿著的,還是之前在大妖洞府撿來的短劍,幽藍色的屏障展開在她們身前,勉為其難地替她擋下了十幾柄長刀的攻勢。

阮阮一怔。

“阮阮,”滿月吃力地擋在她的身前,來不及查看她的情況,只能詢問,“你沒事吧?”

“……你怎麽還沒走?”阮阮皺了皺眉。

屏障倏然被擊碎,滿月一面躲過進攻,一面回答:“要走一起走。”

“你……”阮阮又氣又惱,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最後只能道,“……這麽想死,隨便你好了。”

“沒有你,我去了歌坊也不是香香的對手。”滿月道。

更重要的,當年的事情……她不想再經歷第二遍。

阮阮不說話了,心裏說不上來此時此刻她是什麽感覺。

滿月,那個被她認定是膽小怯懦又自私自利的滿月,為什麽偏偏是她,為什麽是她擋在她的面前?

她完全可以一個人走掉的,就像當年毅然決然決定拋下她一樣。

何必又要在這種時候充當好人?

阮阮咬了下唇,斂起因為這個轉折而有些混亂的心緒,專心閃躲起接連不斷的進攻,可她卻全然沒有先前操控著銅鏡那樣游刃有餘,反而費勁不少。

她們邊退邊守,很快被堵在了一條小巷。

滿月和阮阮背靠著背,兩人都微微喘著氣,陷入除妖司士兵的重重包圍,明顯敵不寡眾。

阮阮再次催動妖力,召喚更強大的鏡陣,和剛才一樣的疼痛又傳來,她險些沒能拿住銅鏡。

阮阮看向自己的手,手控制不住地在發抖,遠比之前更為嚴重。她的靈府也空空蕩蕩,原本如江河奔湧的妖力,此刻竟感知不到分毫。

怎麽回事?

滿月只恢覆了平日的五六成,對付這麽多高手並不算輕松,身上已經多了不少的傷痕,看到阮阮突然停下來,忙問道:“怎麽了?”

阮阮盯著自己的手,恍了下神,長刀從她身後砍了過來。

“小心!”滿月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帶到自己的身後。

阮阮瞧著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恍惚間像是回到了過去,還在三危山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擋在她面前,明明自己都自顧不暇,還固執地站出來替她伸張正義。

她現在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這樣做?她想幹什麽?她又想騙取她的信任然後再一次將她拋棄嗎?

無數的雜念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阮阮清楚現在不是該想這些的時候,卻怎麽都停不下來,她的腦子像是壞掉了一樣,各種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過往的許多片段出現在她眼前,一會兒是小滿月尚帶著稚氣的面容,將用草編織的蟋蟀塞進她手中,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回來救她,一會兒又變成了蔓娘子的臉,冷漠地看著她,讓她離開三危山,說“這也是滿月的意思”。

劇烈的頭痛如排山倒海般襲來,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顱內攪動。

死氣……終於開始反噬她的身體。

阮阮痛不欲生,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

“阮阮!”

滿月也註意到了阮阮的不對勁,忙過去替她擋下士兵的進攻。

“我的頭,好痛……”

滿月一邊要躲著除妖司的人對自己的攻擊,一邊還要保護阮阮,很是分身乏術,動作越來越遲緩艱難,完全被拖著走。

很快,她就再也擋不住如雨點一樣密集的攻勢。

在這樣下去,就算不被亂刀砍死,也會被這麽多人生生耗死。

可惡,她好不甘心。

一切都好像和過去一模一樣,完全是又一次的輪回,當年她有多拼盡全力卻無能為力,現在就有多拼盡全力而無能為力。

是那個叫做命運的東西嗎?先讓她以為失而覆得,實際卻是再一次的失去。命運不斷重覆上演著同樣的劇情,直將她推到懸崖的最邊角。

如果她沒有一心只想著逃避,如果她能早一點知道玉珠的秘密,如果她能強一點,再強一點……

是不是這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阮阮抱著頭倒在地上,毫無還手的餘地,眼看長看將要砍中她致命的地方,滿月想也沒想撲了過去。

屏障沒來得及展開,她的後背硬生生挨了一刀。

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滴到了阮阮的臉上。

頭腦的疼痛仿佛被這樣東西所凈化,那些四分五裂的聲音停了下來,

阮阮睜開眼。

眼淚伴著鮮血,落在她臉上。

面前的人擋在她面前。

“我真的……”滿月死死抱住了她,或許是眼淚,或許是鮮血,合在一起落在了她的肩頭,“不想再失去你了……”

長刀再度襲來,滿月腕上的玉珠華光大盛,照亮了四周。

世界驟然靜止了一瞬。

滿月額上的圓月之印顯現出來,體內像是有什麽東西應聲而碎,力量源源不斷地奔湧而來,她乾坤袋似也有所感應,發了光。

琉璃燈以極快的速度從乾坤袋中飛出,霎時間除妖司的士兵倒了一地。

小燈漂浮在半空,她眨了眨黑曜石一樣純黑的眼睛,歪著頭看了看泣不成聲的主人,又看了看四周。

火光映天。

一地的屍體。

滿月腕上的玉珠逐漸平息了光芒。她無暇再顧及周圍的情況,她只知道,阮阮的氣息已然微弱。

“你為什麽,要救我……”她很吃力地說著話。

“噓,別說話。”滿月邊流淚邊試圖去捂她的傷口,“你留了好多血,要多留著力氣……”

“沒用的。”阮阮似乎想笑,卻連擠出一個笑容的力氣都沒了,“就算沒有他們,我也活不久了……”

早在接觸到死氣的那一刻,她其實已經隱隱約約預感到了會有這一天。

她緩緩擡起手,露出了自己的手臂,已經被死氣完全侵蝕,一片漆黑。香香拿走了先前給她的鬼矢後,死氣便以極快的速度反噬了她,就算腦子再不清楚,她也終於明白她是被利用了。

可是現在的她只覺得好累,連恨意都無法生起。

她看著滿月,恍惚間,又像是回到了當年,小小的滿月擋在她的身前,那是自她記事以來頭一次,品嘗到被人保護的滋味。

也許正是因為開頭那樣美好,帶給了她最真切的希望,所以在結束時,才會讓她遲遲無法釋懷。

“滿月……”她看著她,終於問出了那個困住她多年的問題:“為什麽,你為什麽當年要趕我走呢?”

她永遠都忘不了,她躺在草榻上,渾身都是被水牢蟲豸吸食的傷口,前一天滿月明明還偷跑過來看她,將草蟋蟀塞進她手中,信誓旦旦許諾她她一定會救她,第二天蔓娘子就來找她,讓她永遠離開三危山。

“這是滿月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們這次做得太過火,鐵牛病了快一個月,你不走,他的姨夫是不會放過你們的。只有你離開,大家才會平安。”她仍然記得蔓娘子講這話時的表情。

“你在說什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顆滴落,滿月無措地抱著她,“我怎麽聽不懂,什麽趕你走?當年我說過要回來找你的,怎麽又會趕你走呢??”

阮阮楞了楞,她不可置信盯著滿月的眼睛,企圖從中看出一絲一毫的心緒與慌張。

可是,沒有。

她沒有騙她。

記憶中蔓娘子冷漠的面容與眼前的滿月重疊又分開。

茫然,抗拒,否認,痛苦……直到最後,她不得不承認了這個她怎麽也不願意相信的事實。

原來,真的是她錯了。

其實她早該想到的,蔓娘子那麽疼愛滿月,她害怕她連累到滿月,於是自作主張瞞著她驅趕走了她。

或許不是想不到,只是不願意這麽去想。畢竟相比起接受不公的命運,也許恨一個人還要更輕松點。

只是可惜,直到最後,連她的恨都是假的。

阮阮有點想笑,可嘴角實在扯不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她強撐著從胸口拿出了一樣東西,眼睛看著頭頂上方的天空,又是一個無月的夜晚,天空被烏雲遮蔽了,黑漆漆一片,連星光都顯得格外黯淡。

“太陽落下了”阮阮喃喃著,想起了滿月和她說這話的時候,“月亮……”

沒有說完,她的手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月亮就出來了。

滿月緊緊抱著阮阮,阮阮身體化為無數黑色光點飄散在空中,滿月拼命地想抓住,卻怎麽也抓不住。

最終,她完全的消散殆盡,被死氣沾染的靈魂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消失的幹幹凈凈,唯一留下的,是她剛才拿在手中的草蟋蟀,上面沾了血,失去了主人妖力的庇護,草桿枯黃易碎。

滿月低著頭,顫抖著捧起那只草蟋蟀,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心像是被生生地挖走了一款,空空蕩蕩。

風從巷子口穿過又穿過,不遠處的各種聲音被隔絕在外,她像是被罩子罩了起來,什麽都感知不到。

小燈守在她的身旁,看她麻木了的表情,她們心意相通。

“……滿月姑娘。”不知過了多久,身邊一個清潤溫和的聲音響起。

滿月卻像什麽都沒有聽到一樣,沒有作出任何回應。

程南樓輕輕蹙了下眉。

還是晚來了一步。

小燈沒有見過程南樓,但對這個人的感覺很熟悉,大約是在她還在昏睡的時候他用靈氣探查過她,她對他有一種天然的好感。

“她受了傷。”小燈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歪了下頭。她不理解什麽叫心痛,只以為是受傷,“這裏,很痛。”

程南樓看向小燈,小燈身上散發著熟悉的氣息,不用問他就知道她就是滿月掛心了許久的那位朋友。

“滿月,你能聽到我講話嗎?”他屈膝半跪在她面前,看著她,試圖喚回她的意識。

滿月維持著先前的姿勢,一動也沒動。

程南樓擡頭朝著尚有聲音的地方看了眼,來之前他在萬妖街外看到了此次行動坐鎮的金吾德,屠殺遠沒有結束,除妖司與其說是為了查辦銅鏡案,不如說是借此機會徹底清理萬妖街——這也是他們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

師父他們還沒來,這裏並不安全,要快點帶滿月離開。

“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不安全,我們先去其他地方。”程南樓想要扶起她來,滿月這時才有了反應,不過並不是回答他的話,而是擡手想要攻擊。

可惜剛才玉珠的爆發,已經將她最後的一絲妖力也耗竭殆盡,程南樓都沒怎麽可以閃躲,她就先軟綿綿倒了下來。

程南樓忙扶住她。

滿月將一樣東西死死抱在懷裏,就像守護著她最重要的東西。

程南樓立即就猜到發生了什麽,他將聲音放得更加輕柔,耐心道:“你放心,我不會碰它的。只是先前情況危急,我需要把你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

滿月不說話也沒有任何的動作。

程南樓昨天才離開萬妖街,沒想到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我感知,不到她。”小燈嚴肅著一張臉,與她小女孩的外表截然不符。

她與滿月簽訂了契約,按理說應該能夠感知到她的心神。

“你可以自己走嗎?”程南樓看向小燈。

小燈點點頭。

程南樓將手放在滿月的脖頸上,才察覺她已然透支。

“得罪了。”也不管滿月聽不聽得到,程南樓說完,將她整個打橫抱起。滿月臉色白得嚇人,身上的血不知道是旁人的還是她的,染紅了程南樓的藍衣。

師父他們應該很快就會趕到,在此之前他要確保她安然無恙。

程南樓帶著滿月離開,一隊除妖司士兵從斷墻後躍出,正巧撞見他們。

“這還有!”領頭的士兵大喊一聲,長刀映著身後的火光,寒光凜冽。

他呼聲未落,周遭排查有無漏網之魚的士兵都湧了過來,轉眼間就將退路全部封死。

程南樓抱緊了早已完全失去意識的滿月,懷中的人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狀況很是糟糕,現在不是能被耽擱的時候。

小燈先躥了出去,她沒有任何武器,可卻擁有與外表不相符的驚人力氣,一拳一個,力大磚飛,很快就為他們開辟了一條出路。

但是鬧得太大,很快引來了更多士兵圍攏過來支援,將他們層層包圍在中央。

看這架勢,程南樓心知是無法輕易離開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護好懷中的滿月,迫不得已祭出了骨笛。

就在這時,沒有任何預兆,堵在面前的黑衣人突然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們死得太快,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在一臉莫名中猝然而去。

隨著黑衣人倒下,終於露出了站在後面的人。

藍衣少年站在巷口,金色瞳孔無悲無喜,毫無情緒地映著他以及他懷中抱著的少女。

空中的金字真言兜了回去,落回他修長的指間,重新化作一道符箓。

“……師兄。”程南樓怔了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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