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5 063 “抱緊些,摔下去我可不負責。”

關燈
65 063 “抱緊些,摔下去我可不負責。”

只剩下一張了。

滿月背靠著一棵三人合抱粗細的古樹,喘息著,攥緊了手裏的符箓。

身後,十夜公子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如同附骨之疽,怎麽都擺脫不掉。他低笑著,帶著不懷好意的戲謔:“藏好了?藏好了我可要來找你了。”

織夢獸發出陣陣低吼,替她攔住了大部分追擊的妖兵。

幸運的是,艷妖帶走了大部分人手,他們的壓力相對之下沒有那麽大。

不巧的是,十夜公子的本體是金桂樹妖,密林正好是他發揮實力的絕佳場所。無數靈活的枝條如同他的觸手般,從四面八方襲來。滿月一面要艱難地應對著他的正面進攻,一面還得極度警惕地躲避著那些從意想不到角度直刺而來的枝條,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滿月緊貼著古樹,視線餘光瞥見左右兩側同時有黝黑的枝條橫穿而來,她連忙向側後方閃身一躲,卻不想後面還有埋伏,帶著尖刺的枝條打在她背上,震得她眼前一黑,左腿一軟半跪在地上。

還未等她緩過氣,一雙繡著精致祥雲紋的皂黑靴子便步入了她低垂的視線中。十夜公子微微彎腰,用一柄冰冷的玉骨折扇,輕佻地挑起了她的下頜,迫使她擡起頭。

“你好像比先前長進了不少。”十夜公子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你還能活著從那個幻境出來,真是讓我沒想到。”

更沒想到的,她竟然帶著織夢獸一起。不過那只蠢貨身上沒了主上的封印,力量少說折損一大半,已不足為懼。

滿月搖搖有些發暈的腦袋,又聞到那股甜膩的桂花味道,比之前更加濃郁。她皺緊了眉頭,只覺渾身乏力,妖力運轉也剛才更為滯澀,立刻明白了自己身陷囹圄的真正原因。

“你身上的香味有毒?”她不可置信看著他。

太不講武德!!!

她就說幾天沒見,十夜公子怎麽好像比之前厲害了這麽多,完全沒料到他還有這一手。

單論跑路能力,再加上手裏的符箓,如果不是他用了這種陰損下作的手段,她早就脫身了。

十夜公子扯扯嘴角,沒有回答,只慢條斯理地用折扇拍拍她的臉頰,語氣仿佛在討論一件物品的歸屬:“你還是多想想你自己吧。我該那你怎麽辦好呢?出了這種事,帶你回去是不可能了。”

講著,他的折扇沿著她的臉頰下滑,移到了她纖細的脖子上,聲音依舊溫柔,卻如毒蛇吐信:“就這麽殺掉的話,公子我又實在於心不忍。你啊你啊,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若不跑,我倒真考慮給你個夫人的名分。”

滿月一聽他這種好似恩賜一樣的語氣就來氣,她一邊攥好藏在手心的符箓,一邊笑了起來:“那還是算了吧,我不喜歡臉長得,嗯,太過妖艷的男人,有點上不了臺面。”

十夜公子臉上的笑容霎時褪個幹幹凈凈。

他擡手掐住她的臉,指甲幾乎陷進她的皮肉裏,語氣中的溫柔瞬間被一種陰冷的恨意所取代:“你說什麽?”

滿月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殺氣。她越發攥緊符箓,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時機。她就知道十夜公子這樣自戀的人最在意自己那副皮囊,從他明明沒必要,卻定期在密雲城辦廟會登臺就看得出。他有多享受眾人對他美貌的追捧和朝拜,就有多害怕會被人輕視他苦心經營的容顏。

要讓一個人盡快露出破綻,最好的方法就是用他最在意的事情激怒他。

“我說,你長得不好看。”滿月直視著他,她的眼神太過清澈,以至於她的話好像真的很有說服力,“還有你身上的桂花香太難聞了,怎麽會有人用這種香料……”

十夜公子冷冷地盯著她,手沒動,眼中卻殺意畢現。

滿月攥著符箓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抖。

半晌,十夜公子卻沒有動手,反而重新笑了起來。

“你這麽說,一定只是想故意惹我生氣吧。”十夜公子一手掐著她的臉,一手憐愛地摸了摸自己的,“你不也曾對我這張臉著迷過嗎?怎麽可能會覺得難看。我知道,你定然是氣我這段時間冷落了你,所以才這樣說。可惜你千不該萬不該找上那修士。那修士終歸是人族,和你並非同類。不過若你肯乖乖認個錯,我倒是可以考慮替你求情……”

滿月睜圓了眼,聽著這荒謬至極的言論,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她還是太低估了十夜公子的自戀程度。在他看來,他的美貌毋庸置疑的,她根本不可能發自內心這樣覺得,肯定是另有所圖。

滿月服了。

面對一個深井冰,她能有什麽辦法。

她萬念俱灰,正考慮著要不要將符箓直接扔出去給彼此一個痛快,一道金光驟然襲來,快到完全沒有反應時間,精準無誤地擦過十夜公子的掐著滿月的那只手。

血光迸現。

滿月只來得及閉了下眼,就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濺在了自己臉上。

而十夜公子甚至都沒感到疼痛,就被生生削下半邊手掌。

“啊——”

待他反應過來,那金光猶如游龍一樣攀上他的脖頸,爆發出恐怖的力量,將他猛地拖拽出去,重重砸落在遠處的灌木叢中。

滿月這時才看到金光的真身。

金字真言!

滿月倏然擡頭,藍衣少年已是從高處的樹冠輕盈躍下。

一直緊繃著的心弦終於松懈下來。

她倒是不擔心陸宴白會打不過對方,但卻擔心他會出於利益考量將她丟在這裏一個人走掉。

陸宴白屈膝半跪在她身前,滿月看他模樣還算幹凈,知道他贏得輕松,忙問出自己一直惦記著的事:“你拿到通行——”

令字未出口,她臉色一變:“小心!”

陸宴白頭也不回,金字真言在空中兜了一圈回來,正好與他身後襲來的尖銳樹枝相撞。

樹枝立時被炸得粉碎,花粉裹挾著木屑四散而飛,那股甜膩的金桂香氣卻愈發濃烈。

滿月想起金桂香的事,忙從自己袖子上扯下一塊布條,捂住了陸宴白的口鼻:“不要聞,他是金桂樹妖,這香氣有毒。”

她動作極快,柔軟微涼的指尖不經意碰觸到他的臉,讓原本殺意凜然的陸宴白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明顯楞了一楞。

滿月這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陸宴白似乎有點不對勁。

他從剛剛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說過,臉上也沒了平日裏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只是沈默地看著她,周身散發著一種比平時更為沈郁的低氣壓。

她沒由來地忐忑起來:“怎麽了?”

陸宴白看著她,金瞳之中倒映著她的模樣。

她白皙的臉頰上沾染了不少血,發髻被打亂了,整個人分明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那雙像花瓣一樣的漂亮眼睛,卻依舊那麽亮。

他的心情糟糕透頂。

來的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艷妖臨死前的話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像一根刺,讓他不得不正視自己心裏那一份存在已久,卻被他刻意忽視的陌生情緒。那牽制著,操控著他的情緒不是因為情花毒,而是因為她。理智告訴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殺掉她,一了百了,以永絕後患。

可他心中洶湧著的殺意,在真正看見她的那一刻,竟奇異地驟然平息了下來,內心的煩躁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撫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為洶湧的欲念,陌生又熟悉。

滿月見他一直不動,也不說話,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實在奇怪。她舉著布條的手臂有點酸了,只得無奈道:“要不,你自己拿著?”

陸宴白卻沒接過,他瞧著她,片刻擡起手,冰冷的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柔,在她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

一股靈力蕩開,困擾著她的那股甜膩到令人頭暈目眩的金桂氣息瞬間被隔絕開來,再也聞不到了。

“好神奇。”滿月驚訝,呼吸了一口重新變得清新的空氣,忍不住感嘆,“你們玄都觀還教這種法術嗎?”

她實名羨慕了。

陸宴白沒有解釋術法都是一通百通這回事,他將心頭那股因她碰觸而升起的古怪情緒強行壓了下去,視線落在她血跡斑斑的腿上,之前的攻擊讓尖銳的木刺在她的小腿上劃開一道口子,深可見骨,鮮血不斷滲出,染紅了裙擺和鞋襪。

陸宴白輕蹙了下眉,滿月以為他是覺得嫌麻煩,生怕被拋下,趕忙證明自己不是累贅,可剛一站起,鉆心的劇痛就從傷口竄起,她身體一軟,險些又摔回地上。

就在她失衡的瞬間,陸宴白卻忽然俯下身,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滿月沒想到他會這麽做,嚇了一跳,身體的驟然懸空,讓她下意識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以防掉下去。

她很少和他如此親近地接觸,整個人在他懷裏,鼻息間滿是清冽如雪松一樣的冷香。

滿月心跳得很快,渾身上下不自在地僵硬著。她想要錯身和他拉開些距離,至少不要貼得那麽近,陸宴白卻低頭在她耳邊道:“抱緊些,摔下去我可不負責。”

滿月深知這人惡劣的性格,唯恐他真的這麽做,連忙向前抱緊了他。

她的身體緊挨過來,反而讓他像是被什麽東西灼了一下似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殺意與欲念一同升起,心卻飄著久不落地。

他手上稍稍用力,將她貼近自己。

她的發絲蹭到他的下頜。杏子糕的香甜混合著血腥氣,絲絲縷縷鉆了過來,無比牽動著他的心神。

陸宴白一面抱著她走,一面感受著心底那種陌生的感覺,他有點抗拒,但似乎並不排斥。

倒是滿月還算清醒,總覺得他們似乎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

仿佛察覺到他們要離去,身後原本靜止的樹木枝條忽然像是被註入了生命一般,向他們快速襲來。

想起來了。

十夜公子還活著!

這次不用滿月出聲提醒,陸宴白掛在腰間的漂亮鈴鐺輕晃一下,清音一動,數道金字真言迸發,將枝條齊齊斬斷。

陸宴白抱著滿月轉過身,十夜公子已從灌木叢中爬了起來,在他們交談的時候,他卻與金字真言陷入一番苦戰,甚至落了下風,原本風流倜儻的白衣染成了血衣,斷腕處滴著血,唯有那雙眼睛充滿了憤怒與怨毒。

“差點忘了你。”陸宴白面無表情,金瞳淡漠地打量他一眼,“你好像比那個花妖還弱。”

滿月:……

好狠。

她差點忘了陸宴白還有戳人專戳肺管子這項技能。

十夜公子眉頭死死鎖著,臉色難看至極。

看來艷三方真的輸了。

這是不曾預想過的最壞結果。

艷三方和他,一個主管十方城,一個主管密雲城,艷三方素來有艷將軍一稱,單論妖力,確實要略勝他一籌。

連她都敗在他手下,這少年修士確實不一般。

不過十夜公子並不感到害怕,在他看來,艷三方徒有妖力,腦子卻不怎麽靈光,真要以命相搏,他未必不如她。

如今她敗了,他要是抓到這個少年修士,十方城自然也會落在他手上。

十夜公子眼神發狠,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便也不再保留,控制著一條尖銳的樹枝,猛地劃破自己的手,鮮血汩汩湧出,他迅速用流淌著鮮血的手拿起那柄玉骨折扇,將其插入地面。

鮮血滴落,妖異的紅芒大盛,只聽嗡的一聲,地底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喚醒了,整個林子都劇烈地晃動起來,天旋地轉間,四周的一切景物都如同被水浸濕的墨畫般模糊起來。

和那花妖的血蓮幻陣很像,這些應該都是那個邪仙賜給他們的神通。

“閉眼。”陸宴白的聲音在滿月耳邊響起。

滿月原本因為幻影而動搖的心神立時清醒了過來,她趕緊閉上眼,將臉埋進他胸口。

四面的樹木徹底活了過來,扭曲的枝條瘋狂生長抽動,像鬼手一般,鋪天蓋地朝著他們湧來,試圖將他們拖入這扭曲的幻陣。

陸宴白抱著滿月,身形速度極快地一一閃避過枝條的攻擊,他清楚只是與這些樹枝纏鬥無用,轉瞬之間突破層層阻礙,逼近了正在施法的罪魁禍首十夜公子。

十夜公子沒想到他被陣法拖著動作還能這麽迅捷,楞了下神的工夫,另一條胳膊也險些被削去。

他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急忙狼狽後撤。

這林子畢竟是他的主場,借著幻陣的掩護,十夜公子的身影也如同水墨一般淡去,眼看就要隱匿消失。

陸宴白追了上去。

他速度實在太快,快得周遭萬物都成了殘影。滿月被顛得七葷八素,很想說一句他其實可以不用帶著她打架的。

陸宴白似乎察覺到了懷裏人的不適,意念一動,放出金字真言繼續追蹤十夜公子逐漸淡去的氣息,他則身形一轉,幾個起落間,就退回到了焦急守在下面的織夢獸身邊。

困著織夢獸的妖兵俱已入夢,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銀白的毛茸茸巨獸沒受幻陣的影響,正乖巧地坐在地上,見他們回來,眼睛亮了亮,尾巴搖得歡快。

陸宴白將滿月放在它寬厚柔軟的背上,留了護身的符箓給她,便再度離去。

沒了滿月,陸宴白的速度更快。躲藏在幻境中的十夜公子心中驚駭交加,光是對付那道如影隨形的金字真言都讓他手忙腳亂,再加上陸宴白的的攻擊,他身上很快添了數道傷口,與滿月的腿傷一樣,深可見骨。

可惡!這藍衣修士到底是什麽來頭。

十夜公子左閃右躲,身形狼狽不堪。他深知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別說抓到這個藍衣少年,他能不能逃得走都不一定。

可是墨林陣已經用了,這都困不住他能怎麽辦。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充斥在他心間。

不知不覺中,他們一個逃一個追已近至禁林邊緣。

十夜公子傷勢過重,妖力也瀕臨枯竭,他腳下一個踉蹌,被凸起的樹根絆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掙紮了幾下,卻感覺身上散了架一樣,再也爬不起來了。

一聲鈴響。

十夜公子猛然擡頭,瞳孔驟縮,他驚恐地發現藍衣少年不知何時先至,竟然還快他一步。他從陰影與月光的交界處緩步走來,指尖百無聊賴把玩著鈴鐺,似笑非笑俯視著他。

看著步步向他逼近的藍衣少年,十夜公子也終於切身體會到了艷妖臨死之前的那種深入靈魂的恐懼感。

“別……別殺我!”十夜公子失聲尖叫,聲音因恐懼而變了調,掙紮著向後挪動,並不比那些慘死在他手下的人姿態更好看,“你要什麽東西我都給你!法寶、靈藥、秘藏……我知道主上的很多秘密!我都可以告訴你!只求你饒我一命!”

陸宴白徹底失去了和他周旋的興致,眼前的妖遍體鱗傷,鮮血淋漓,幾乎看不出本來模樣,比滿月慘多了,也不枉費他花了這麽多工夫。

畢竟想到滿月那一臉的傷他就感到煩躁。

陸宴白停在他面前,金瞳淡漠地掃視著他,像是在考慮用什麽方法送他上路。

就在這時,持續將近一個時辰的雷聲忽然毫無征兆地停止了。

天地間驀地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中。

籠罩在天空的烏雲徹底散去,圓月毫無遮蔽地全部露了出來。那是一輪異常巨大的圓月,月光如水銀瀉地,將林間照得一片澄澈通明。

十夜公子擡頭望向那輪圓月,臉上原本徹骨的絕望和恐懼,頃刻之間轉為了絕處逢生的狂喜。

作者有話說:

修改了上一章關於月亮的描述,上一章露了一半,這章全露出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