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054 “騙小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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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054 “騙小孩罷了。”

看燈會。

滿月眨了眨眼,沒想到小團子的心願竟會如此的簡單樸素。

當然也不排除他是在騙她。

不過滿月直覺這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

小團子說五日後是上元節,滿月才發現夢境的時間線是在正月裏。也不怪她如此後知後覺,小世子的院子實在太過淒清,平素沒什麽人往來,留在這兒的下人們也懶怠多動,到處都沒有什麽過節的氛圍。

雖然打定主意不要多管閑事,滿月想了想,還是找出原主的私房錢,托管事去外面買了些糯米粉,白糖,芝麻,核桃一應之物。

東西是管事交給彩雲帶給滿月的,彩雲坐在那張破桌子前,磕著手裏的一捧瓜子,邊往外吐瓜子殼邊道:“你買這些東西做什麽?給那位做湯圓吃?”

滿月沒有回答,只將一小袋核桃送給彩雲,當做謝禮。

上元日,小廚房照舊冷冷清清空無一人。幸好在三危山時蔓娘子手藝太差,滿月為了吃頓好的,多少學了些東西。

她將做好的餡料揉搓進糯米團子裏。一頓工夫下來,外面天都變黑了。

滿月拎著攢盒回去時,房間的火盆又熄了,只有隔間書房亮著一盞略有些昏暗的燈。小團子坐在書桌前,手上拿著一本嶄新的話本,這同樣是滿月托人從外面帶回來的。小世子這院早都漏成了篩子,什麽都能當做貨物在其中流轉,也省得她自己親自外出采購。

滿月將火盆點燃,又撥了撥燈芯。

屋裏登時變得亮亮堂堂。

“快來吃湯圓吧。”滿月喊了一聲,小團子才戀戀不舍地放下手裏的話本走過來。

王府並沒有給小團子請西席開蒙,但他天賦異稟,靠著自學和那位雲華道人間或的指點,早是認得不少字。只是無人在意這些,唯一一本游記還是上一個貼身照料他的人留下的,怪不得已翻得破破爛爛。

滿月將碗筷撥給他,各自盛了一碗湯圓子。

滿月這次倒是沒有太多的企圖,單純是想讓小團子過幾天好日子,畢竟等她拿到夢種,以此為核心搭建的夢境就會坍塌殆盡。

不過好消息是,他也不必再繼續受苦了。

過去就真的被埋葬在過去。

剛好這幾日雲華道人沒有再讓小團子去道觀裏,也免去了滿月承受因不得不袖手旁觀而帶來的良心折磨。只是那詭異的湯藥還是雷打不動每日送來,在小道士的監視下,小團子必須一飲而盡。

小團子咬了一個湯圓,芝麻餡流出來。

“好吃嗎?”滿月一臉期待。

其實有點太甜了。

大概是白糖放多的緣故。

小團子點點頭:“好吃。”

他不氣人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小團子吃到第三個的時候突然啊了一聲。

滿月就在等這個,她擡頭看他,他從嘴裏吐出來一個銅錢。

滿月也不知道該不該往湯圓裏放銅錢,她上輩子是北方人,家裏過年都是往餃子裏放銅錢的,無章可循,她也就隨著自己的心意亂來了。

滿月彎眼笑起:“這可是我們那裏的習俗,你吃到了銅錢,新的一年就會順順利利。”

小團子將銅錢拿在手上看了半天,最後哼了一聲,說了句:“騙小孩罷了。”

“你還裝起來了。”滿月擰了下他的臉,手感怪好的,軟軟糯糯,“你也是個小屁孩罷了!”

這句話她老早就想吐槽了。

雖然心性早熟,但在某些時候,還是能看得出他身上殘餘的一些孩子氣。

收拾好殘餘的飯菜,滿月發現小團子沒再像之前一樣捧著那本如獲至寶的話本,而是去了廡廊下。

她跟著出去。這裏沒有點燈籠,四周漆黑一片,頭上的月亮就顯得十分明亮。

“是滿月誒。”滿月指著那輪圓月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不是滿月。”小團子一本正經,也不知這是他在哪兒聽到的話,總算是派上了用場。

“反正也差不多。”滿月早習慣了他幼年老成的作風,她在他旁邊坐下,和他一起仰頭瞧向月亮。

不知過了多久,街上有人放起了煙火,緊接著前院也開始了,一聲又一聲此起彼伏,襯得連這個空蕩寂靜的小院也短暫地熱鬧起來。

滿月一拍腦袋,有些懊惱:“我忘了還有這樣東西了。”

光顧著弄湯圓,都忘了還有這個可以玩。

“你等著。”話音一落,滿月的身影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小團子聽話地坐在原地,安安靜靜瞧著天邊一輪一輪亮起的煙火,烏黑的眸中倒映著天際的火光,璀璨奪目。

前後的煙火都將息未息,大的放完了,只剩下一些小的。

浮華褪去,四周重又漸漸變得孤寂起來。

就在小團子疑心那個小妖怪已經悄無聲息離開了時,滿月終於回來了。

她畢竟有點妖術在身,只要不正面對上雲華道人,隨意進出還是游刃有餘的。

滿月藏了一袖子,走到小團子面前才松開,嘩啦啦,裙子裏的東西落了一地。

“二踢腳,天地燈,二仙傳,這個是……竹節花。”滿月一個一個辨認著,情緒卻不如先前高漲,有點心不在焉。

剛剛她去前院,看到了府中正在開家宴。王妃一如既往在小佛堂沒出來,那位王爺倒是耽溺於酒林肉.池,縱情享樂不知天地為何物,看得滿月一肚子氣。

好吧,她也是有點自我代入了。

她和小團子一樣,都是自小被父母拋棄的小孩。不同的是她好歹還遇到了嘴硬心軟的蔓娘子,而他不僅被冷落,還要遭受那個瘋子雲華的折磨。

未免引來旁人的關註,滿月拿來的都是小煙花,火光被點燃,落落如同星輝,將這個寂寥多時的小院也暫且點亮。

借著那重重光影,小團子擡頭看向對面的人。

“你怎麽了?”他敏銳地覺察到她的變化。

滿月正點了一只拿在手裏的竹節花,火花劈裏啪來,她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放完最後一個,街邊又想起了鞭炮的聲音,頭頂圓月落在了正中的位置,已是深夜。

滿月拍拍手上的煙灰,轉頭笑道:“沒什麽,我們去看燈會吧。”

滿月給小團子換上提前備好的衣物,帶著他爬墻翻出了王府。

這條路是滿月提前踩過點的,平時也甚少有衛兵來巡視,如今又是上元節,更是沒有一個人。

滿月帶著小團子去了京中最為熱鬧的那條長街。

上元節沒有宵禁,剛過了晚膳,街上正是人漸多的時候,人潮洶湧,車水馬龍,一整條街上都是各種攤販,

滿月也沒什麽和小孩子相處的經驗,就仿造和小團子年歲差不多的玄妙的喜好,給他買了糖人和糖葫蘆。

小團子興趣寥寥,嘗過幾口,就不想吃了。

滿月註意到他反而很喜歡觀察人。許是因為他自生下來就被父母冷落,身邊又少有親近他的人,唯一的師父又只會對他做一些殘忍的事情,所以他對除王府之外的人是什麽樣很感興趣。

滿月便也隨著他的性子來。兩人慢慢穿行於來往的人潮之間,逛著逛著,終於來到了燈會處。

小團子眼睛亮了一亮,很快被各式各樣的華燈吸引了註意。那雙烏黑的瞳眸,平日總是沈靜似古井,此刻映著流轉的燈火,深處有極細微的光芒在躍動。他抿著唇,全然沒有普通孩童的雀躍指點,只是安靜走著,目光卻貪婪地掃過每一盞造型奇巧的華燈,企圖將這個鮮活的世界刻在心裏。

滿月走在他後面一點,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護著他,又不過分親近。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極為隱秘的喜悅。來這個世界這麽久,滿月還是頭次見他這樣。

看來他是真的很想看一次燈會。

滿月悄悄引動妖力,小團子正在端看的走馬燈閃爍了幾下,隨後就恢覆如常,只有他捕捉到了這一幕。他十分驚奇的回頭,卻見滿月背著手,笑著沖他眨了眨眼,才知道是她在故意逗他玩。

小團子沒說話,回過頭後,唇角卻幾不可聞地微微揚了下。

走著走著,滿月終於看見一個賣燈盞的地方,她正想帶小團子過去,才發現他去了旁邊無人的石橋,趴在橋頭上,入神地瞧著下面緩緩流動的星河。

不少人聚在河邊放燈,點點星火,如流螢一樣。

滿月不想打擾他,揚聲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很快回來!”

小團子乖巧地點點頭。

滿月走後,他仍一瞬不瞬註視著橋下的星河,無數的星火在墨色的水波上搖曳,將倒映的星光揉碎了又重聚。

和書裏講的一樣。

那本他翻爛了的書,是一個無名書生寫的游記,小團子尤其喜歡他寫燈會的那部分,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書上說,放河燈的習俗是為了思念故人,河流與冥府相接,河燈會飄向那裏。

以前嬤嬤在身邊照顧他,就像現在的那個小妖怪一樣。

如果真的有魂魄這種東西,嬤嬤的魂魄,會在這些河燈去向的地方嗎?

燈映在他的瞳中,宛如星辰。

就在這時,一陣裹挾著寒意的夜風拂過空曠寂寥的石橋,卷起地上細碎的塵埃。這風冰冷刺骨,略過小團子的後頸,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而這風帶來的,不僅僅是寒意。

小團子敏銳地在其中捕捉到了極其微弱的一縷氣息。

很熟悉。

小團子臉色唰的一下變白,瞳孔因極度的驚駭而收縮。他趕緊從石墩子上下來,目光沿著不遠處的街邊梭巡一遍,急切地尋找著滿月的身影。

他必須立刻帶她走!

可是太遲了。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鎖定目標,四周原本被搖曳燈火拉長的陰影,如同活物蠕動起來,融合在一起,像一片粘稠如墨的泥沼,以極快的速度爬過石橋,瞬間纏上了他的腳踝。

小團子只覺得刺骨的陰寒從腳踝竄遍了全身,他試圖掙脫,卻動彈不得。

下一瞬,束縛著他的陰影化為了實質,如淤泥一般向上攀爬,纏繞上他纖細的脖頸。

小團子驟然窒息,喉嚨被死死扼住,空氣被殘忍斬斷,他被黑影帶離地面,懸在半空。

與此同時,在那片燈火完全無法觸及的角落裏,一個身影在質地濃稠的黑暗中逐漸顯現成形。

“好徒兒,你真讓我好找。”

寒風裹挾著那人的聲音傳來。

語畢,黑暗中的人影動了。

他踏上冰冷的石磚。篤,篤,篤。腳步聲清晰可聞,但落在小團子耳中,卻像一場緩慢的淩遲。

終於,那人在離小團子不遠處停了下來。

四面燈火在此時照見了他的模樣。

青衣道人唇邊噙著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面容在煌煌燈火中忽明忽暗。他居高臨下看著面前的小人兒,琥珀眼眸映著他痛苦狼狽的模樣,讓他很是愉悅。

“你啊。”青衣道人笑著,語氣中帶著一絲親昵的責備,像長輩對待遲歸的孩童,卻凍結了橋面上最後的一絲溫度,“到底還是太貪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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