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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052 “有人說,他是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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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052 “有人說,他是個……怪物。”

滿月雙手抱膝坐在空無一人的耳房內,這是低等下人住的房子,沒有地暖和火龍,破舊的木門被寒風吹得吱呀作響。

煩悶。

很是煩悶。

雖然那死小孩說的也算是事實,滿月還是有種受傷的感覺。

早這麽說,她也不用費心去讓什麽枯樹開花了啊!

滿月將臉埋在臂彎之間,深深吸了口氣。

門咯吱一聲被推開。

滿月擡起頭,外面的光亮冷不防落進來,刺得她瞇了下眼。

進來的是和她同屋住的侍女,見房中有人,她反倒嚇了一跳,捂著胸口後退一步:“你怎麽躲在這裏偷懶啊,嚇死我了。”

滿月不想浪費時間在NPC身上,何況原主和她們的關系也不算融洽,反而在其中備受排擠,所以進入夢境幾日,她對她的了解還僅限於只知道她的名字是彩雲,在小世子院中的一眾下人裏,原主待遇排最末,她排倒二,雖然差不了太多,但畢竟還是高了一些,所以每每見到滿月,她都有點莫名其妙地趾高氣昂。

彩雲見她不回答,也不惱,用手裏的掃帚戳戳她,頤指氣使:“正好,今天那位的飯還沒送,你去跑一趟吧。”

彩雲口中的那位,正是指那個奇怪的小世子。

滿月這幾日都在忙枯樹開花的事情,並沒有像以前玩游戲一樣先閑逛打聽消息,且原主也不是很受待見,這些人閑聊都躲著她,她對府裏的事更是只有一知半解。

盡管如此,她還是從原主的記憶中得知,這些下人對本該是主人的小世子不僅沒有分毫尊重,反而有著相當微妙的厭惡,在所有差事中,與小世子近身打交道是所有人最不想要的。所以她和彩雲,一個負責小世子院中的雜活,一個負責給小世子送飯。

滿月原先以為這個夢境非常簡單,沒怎麽用心,現在看來直接的方式到底行不通,還是得迂回行事。

首先她得搞清楚目前究竟是什麽情況。

滿月乖乖應了聲,站起身來。彩雲見她這次這麽聽話,很是滿意。

“彩雲姐姐,為什麽我看府裏的其他人,似乎都有些,有些忌憚那位?”滿月沒有立即動身,而是接過侍女手中的掃帚,先問了個問題。

彩雲瞧了她一眼,有點驚奇。原主進府的時間不長,這麽問情有可原,怪就怪在她平常都是悶悶的不愛講話的性格,這麽套近乎實在有點反常。

“忌憚什麽忌憚,這話也是你我能隨便講的?”彩雲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顯然是不想多費口舌。

滿月倒是不在意,她在三危山遭受的冷遇多了去,這點程度的冷淡還算不了什麽。

她默默轉過身,走到靠墻那個掉漆的木箱前,俯身在裏面窸窸窣窣地翻好一會兒,才找出一小包用粗麻布裹著的地瓜幹和一小袋瓜子。

滿月走到彩雲面前,雙手遞過去,臉上帶著怯意又討好的笑容,眼神卻有些躲閃,既維持了原主那木訥內向的人設,又巧妙地示了好。

“喲,今天刮的什麽風,你這木頭也有轉性的一天?”彩雲看著突然攤在自己面前的一堆吃食,眼神裏的冷硬不由得松動了幾分。她瞥了眼屋外,見日頭尚早,也不急著催促她去送飯,順勢在舊木桌邊坐下,嗑起了瓜子。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何況又同住一屋,整日擡頭不見低頭見。原先是因為原主那副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倔強性子,如今她主動遞了臺階,彩雲自然也沒必要再端著架子為難她。

“你呀,這榆木腦子也算是開竅了一回。”彩雲一面熟練地吐著瓜子殼,一面斜睨著滿月,語氣緩和了不少,帶著點過來人的優越感,“你來的時日短,不懂這府裏的水深火熱,性子又像茅房的石頭又硬又臭,也難怪前院的管事嬤嬤把你打發到我們這不見天光的地界來熬日子。”

滿月裝出一副懵然無知的表情:“姐姐這話是什麽意思?”

彩雲看著她那副不開竅的樣子,搖了搖頭,吐了口瓜子殼,才壓低了聲音接著道:“你只需記著,要想在這府裏安安穩穩地待下去,手腳麻利少出錯是一樣,更重要的,是離那位遠些,越遠越好!”

言罷,她想起自己剛剛才將給小世子送飯這燙手山芋推給了滿月,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才又強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補充道:“當然了,你也不必那麽緊張,送個飯而已,快去快回,別多事別多嘴就是了。”

滿月裝作沒發現她的小心思,眨了眨眼,木訥訥地繼續問:“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彩雲被她問得有些煩了,正要隨便打發她,餘光掃見桌上還沒吃的地瓜幹後,又硬生生止住了脾氣。

“算了算了。我就和你說一說吧。”彩雲湊近了她,神秘兮兮壓低了聲音,“那位……有點怪。”

語畢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觀察滿月的反應:“我和你講的這些,你可千萬得爛在肚子裏,一個字都不能對旁人說,否則……”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裏帶著警告。

滿月立刻用力地點點頭,臉上適時地露出既緊張又好奇的神色,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雖然她覺得能被彩雲知道的事,恐怕闔府上下沒有幾個是不知曉的。

“小世子他……”彩雲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聲,在這寂靜的小屋裏卻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帶著一種詭秘的寒意,“根本就不是個正常人,有人說,他是個……怪物。”

滿月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露聲色,仍舊維持著自己木頭的人設,磕巴道:“這是,這是什麽意思?”

彩雲嘖了一聲,瞧她的眼神愈加恨鐵不成鋼,但看在地瓜幹和瓜子的份上,還是和她從頭說來。

小世子,這三個字在王府裏,向來是下人們心照不宣、諱莫如深的存在。聽聞他自呱呱墜地起,府中怪事一件接著一件發生,連帶著伺候的乳母也接連病倒,當時府中就有人傳,小世子八字不好,許是邪祟纏身。

或許正因為這些詭譎之事,王爺王妃才對這個唯一的嫡長子異常冷淡,甚至隱隱透著疏離與忌憚。

兩年前,王妃不知受了什麽觸動,忽然開始虔誠信佛,自此再不理會府中瑣事,對小世子更是置若罔聞,整日閉門誦經禮佛,鮮少踏出小佛堂。也因此,小世子的境遇雪上加霜,被放養在王府最偏僻的院落,貼身服侍的下人們因著種種傳言,也不敢太過靠近小世子,反正明眼人都看得出王爺王妃對小世子的厭棄,縱然是輕待,也不會有人來追究。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一年前,府裏突然來了個道士,不知在書房裏與王爺密談了些什麽,之後便堂而皇之地在府中住了下來,名義上做了小世子的師父,實則更像一種古怪的看管。

“要我說啊,那些傳出來的怪事恐怕還只是最不要緊的一部分,真正厲害的,除了王妃身邊的大丫鬟,恐怕沒幾個人知道了。”彩雲拍拍手上的碎渣,“那位出生後,府裏上上下下都不知道換了幾批人,若不是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怎會如此小心。”

語畢,彩雲才後知後覺自己跟滿月說得有點太多了。她擺了擺手,與滿月拉開了距離後,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她一遍:“我也是看在你是個實誠人才同你講這些。這些話你就自己爛在肚子裏,且不可再對第二個人講起。”

滿月從彩雲的話中得到了許多信息,聽彩雲這樣講,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這個夢境,似乎比她想象中更為棘手。

“時候不早了,你快去給那位送飯吧。”彩雲將桌上吃剩下的瓜子和地瓜幹收好,小心翼翼放進了自己的木箱。

滿月依言去了小廚房。廚房裏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早備好的膳食裝在攢盒之中,沒有任何的保溫措施,滿月用手摸了下外壁,發現一片冰涼。

唉,也是個可憐孩子。

聽彩雲講完那些事,再聯想起自己的遭遇,滿月沒辦法完全無動於衷,多少還是起了些惻隱之心。她猶豫了下,將攢盒中的吃食一樣樣拿出來在竈上熱過,才帶去小世子的院子。

一如之前,小世子住的院子是人最少的地方,院前的雪掃了一半,沒掃完就堆置在一旁,想必是負責打掃的人做到半途就跑去偷懶了。

滿月輕手輕腳走到正房前,喚了一聲世子殿下,見沒人回答,就推門入內。

屋內沒有生火,又因為照不進日光,竟比屋外還要陰冷一二分。

怪不得小團子總是衣衫單薄不見冷,原來是練出來了。

“世子殿下。”滿月又叫了一聲,“該用膳了。”

沒有人應。

滿月也不急,就安安靜靜等在那裏。

不知過了多久,裏間的簾子才被打起。小團子從中走了出來,看見送飯的人是滿月,不覺怔了一怔。

滿月佯裝之前的不愉快沒有發生過,將攢盒內的吃食一樣樣拿出來放在案幾上。

小團子站在原地沒有動,烏黑眼眸一如既往平波無瀾,只是深深看著她。

滿月沒有理會他的不解和打量,只找了一圈找到了火盆,加了炭生起火,沒料到煙一下子撲騰了上來,嗆得她咳嗽起來。

這炭未免也太差勁了。

縱然早就從彩雲嘴裏知道下人如何輕慢,滿月還是一次一次被刷新了認知下限。

滿月將火盆移到最外側的角落,將煙撲走,一擡頭,卻見小團子還在瞧著她,只是表情極為難得有點……一言難盡。

“怎麽了?”滿月蹭了蹭自己的臉,見他挑了下眉,她忙尋來落了灰的銅鏡,鏡子好久沒被打磨,看得不甚清晰,但她還是從中發現自己蹭了一臉黑。

滿月自己倒不是很介意,用手擦了擦,結果越擦越臟。

她打算之後再去處理,一轉頭,卻發現有一張帕子被遞到了面前。

小團子沒有看她,只是將帕子塞進了她的手裏,隨後便默默坐下來吃起飯來。

飯是熱的。

小團子楞了楞,冰冷的手捧在瓷碗外壁,極為難得感受到暖意。

入冬之後,他就沒怎麽再吃過熱食。

滿月也是一怔。帕子很幹凈,還散發著皂角的香氣,只是洗的都有些發白了,想來已經用了很久。

他的境遇比她想象中還要更糟糕。

滿月說了句謝謝,對著銅鏡將臉上的黑灰擦幹凈。

小團子倒是一句話都沒講,只安安靜靜用膳。他吃飯的模樣很是文雅,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冷不丁讓滿月想起一位故人。

滿月搖搖頭,將不切實際的聯想拋諸腦後。

按照原著的設定,織夢獸只會收集編織已死之人的夢境,怎麽樣也不可能是那個人。

小團子緊一言不發,滿月便也保持著沈默,耐心地守在一旁。

火盆中昏黃的火光在室內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墻壁上。

滿月心中已然明晰,此刻急躁無用,若要達成夢境之主的托付,首要之事,便是讓眼前這個戒備心十足的小團子先卸下心防。

小團子安靜地用完了最後一口飯食,端起備在一旁的溫潤茶水,小口地漱了漱,動作帶著一絲不符合年齡的規整。

放下茶盞,他擡起頭,目光恰好撞上仍侍立一旁的滿月,眉梢不禁微微動了下,像是在說“你怎麽還在這裏”。

滿月已經打定主意這次走迂回路線,她佯裝沒看見小團子對她的疏離,只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案幾上殘餘的冷羹剩飯。

碗碟相碰,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兩個梳著混元髻的小道士走了進來。他們身著青灰色道袍,步履輕快,乍然瞧見屋內除了小世子,竟還有一位陌生的姑娘,兩人均是一楞,腳步也隨之頓住,臉上顯出幾分意外。

然而,他們很快便收斂了神色。目光在滿月身上迅速掃過,見她穿著王府侍女的制式衣衫,便只對著她略一頷首,算是極簡的禮節,隨即不再關註她,徑直轉向依舊端坐在案幾前的小世子。

“世子殿下。”為首的小道士聲音清亮,同時他將一個攢盒放在了案幾上。

滿月這才註意到他們帶來了東西。

兩盞濃稠如墨的藥汁被端了出來。

滿月離著老遠都看得到這藥裏的古怪。

小道士熟練地打開盒蓋,從中端出兩盞黑黢黢的藥汁。那藥汁濃稠如墨,隨著藥盞被端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古怪氣味立刻在室內彌漫開來,壓過了飯菜殘留的微末氣息。

滿月雖站在幾步開外,那股濃烈而混雜的氣息卻還是直沖鼻腔。不僅僅是藥草特有的苦澀辛香,更混雜著一股若有似無、令人不適的腥氣,仿佛是某種陳舊之物散發出的鐵銹味,又似淡淡的血腥。她下意識地蹙緊了眉頭,目光投向了小團子。

小團子神色平靜得近乎麻木。他接過藥盞,眼睛都不曾眨動一下,就將兩盞深不見底的墨色藥汁一氣灌了下去。那動作一氣呵成,顯是日覆一日早就養成的習慣。

滿月想起小團子之前受的傷,愈發覺得這其中存在什麽問題。

據彩雲講,小世子的那位師父敬稱雲華道人,一年前他來府中後,就從王爺那裏全權接手了小世子的事情,然而小世子的境況非但未見好轉,反倒每況愈下。府中下人們少了管束,更是一日比一日懈怠敷衍。

服完藥,那小道士默不作聲將空藥盞收回攢盒。小團子隨即起身,似乎要跟著他們離開。

滿月一瞧他們要走,立刻也擡步想要跟上。然而她剛走出沒幾步,那走在最後面的小道士便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倏然轉身,擡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請留步。”小道士眉頭微皺,帶著明顯的不悅,但目光掃過她身上王府制式的衣裳,還是耐著性子解釋了一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道人教導世子功課,向來不喜有外人在場攪擾。姑娘只需在此安心等候便是,不必隨行。”

滿月立刻收斂神色,面上堆起應有的幾分懵懂和順從,唯唯諾諾應了聲是。

小道士這才又轉身離去。

滿月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兩道青灰色的身影引著小團子消失在門外廊道的轉角處。

待腳步聲徹底遠去,滿月才斂起神色。她指尖微不可察地掐動了一個妖訣,遮蔽住自身的氣息後,身形輕盈如貓般融入門外的陰影中,循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悄無聲息尾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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