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029 “那妖怪何在?我來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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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029 “那妖怪何在?我來殺它。”

四周很安靜。

安靜到耳邊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滿月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敢動,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竄了上來,無可名狀的驚悚遍布全身,分明暑熱的天氣,她卻連指尖都變得冰涼。

睡覺前陳倉他們在四下布了陣,所以不可能有什麽東西會悄無聲息地接近他們。

所以在她面前的,只可能是已經在陣中的人。

心念電轉,滿月理清這個邏輯後膽子也大了些。她強忍住心頭的恐懼,慢慢轉過頭,雖然早有準備,但看到湊在她面前的一張皺皺巴巴的醜臉,還是差點嚇得叫起來。

小河。

滿月大氣不敢出,就這麽跟這只醜猴子面對面僵持著。

它要幹什麽?

滿月警惕地盯著小河,身體緊繃起來,準備它一有攻擊的動作,她就隨時逃走求救。

然而就這麽待了半晌,她不動,小河也不動。

滿月漸漸有些不耐煩了,她瞧出小河似乎沒什麽攻擊的惡意,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你要幹什麽?”滿月小聲道。

說完她才感覺荒謬,一只精怪都算不上的猴子,她竟然試圖與它交流。

正當她準備挪到一旁換個地兒,小河眨了眨又黑又亮的眼,一滴碩大的眼淚,順著它皺皺巴巴的臉淌了下來,滴在滿月的衣襟上。

滿月一楞。

這只猴子……哭了?

她驚異地重又瞧向小河,這只醜陋的猴子與白日裏完全不一樣,再沒有一點諂媚討巧的神色,它靜靜望著她,一雙大眼睛中,仿佛盛滿了無邊無際的哀傷,似是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

滿月還對昨晚發生的事心有餘悸,不敢貿然有所動作。

她盯著略顯怪異的小河,又陷入與它的僵持中。

就在滿月思考下一步該怎麽做時,小河卻忽然一轉身,默默走開了。

無事發生。

滿月眨眨眼,對剛才的一切只感到莫名其妙。

她一絲睡意也無,幹脆從地上坐起來,借著影影綽綽的月光,看到小河重新回到了陳榮身旁,它抓了抓耳朵,若無其事地趴下,也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其他人休息得不錯,一個個精神煥發,只有滿月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呵欠連天,一看就沒睡好。

許陳倉以為是滿月睡不慣野外,於是道:“今晚你在馬車上休息好了,把玄妙換下來。”

滿月有苦難言,可又不能把昨夜的事說出來。她沒真憑實據,況且也沒造成什麽後果,講了反倒像她無事生非。

她不著痕跡地往陳榮那邊看了看,陳榮正在給他的毛驢餵幹草,小河在一旁抓自己的虱子玩,均無異樣之處。

滿月心有戚戚,有意避著陳榮和小河,好在其後的幾日沒再出什麽意外狀況,一路上相安無事。

日頭高掛。

穿過陰涼的茂林,眼前陡然開闊起來,一條敞亮的官道延伸,便見不遠處的驛站。

這幾日風餐露宿,不說滿月,就連玄妙都有點吃不消,看到有人煙的地方,他久旱逢甘露,一掃病懨懨的有氣無力,跳起來,眉梢眼角是止不住的雀躍:“師兄,我們能不能在驛站多歇兩天?”

程南樓未置可否,倒是陸宴白笑吟吟瞧他一眼。

玄妙立時偃旗息鼓:“不歇也沒事。”

馬車漸近,驛站旁圍了不少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幹什麽。

玄妙頗為好奇,伸長了脖子想看被人群圍在裏面的是什麽。陳榮騎著自己那頭小毛驢,一揚鞭子快走幾步先過去湊熱鬧。

馬車在樹蔭下停住,玄妙等不及,先跳下了車。

滿月戴上之前陳倉給她的帷帽,白紗將她的視線遮掩,看東西就像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的。

她頭次戴這玩意兒,還很不習慣,下車時險些踩了空。

身邊有人扶住了她。

暑熱之天,那人的指尖卻一如既往地冰涼。

滿月安然無恙落了地,順著先前扶她的方向看去,隔著白紗,隱約辨清陸宴白修長如玉的身形。

不得不說,如果看不到臉,還真的會覺得陸宴白是難得一見的美少年。

不過細究起來,滿月似乎並不能準確記起他長什麽樣,記憶中就好像他的臉總蒙著一層霧一樣。

奇怪的感覺。

“多謝。”

滿月道了謝趕忙追上大部隊,結果發現只剩下許陳倉一個,她不愛去人堆裏湊熱鬧,站在樹蔭底下乘涼。

玄妙早在車上就肚子疼,前面圍得水洩不通,一時半會兒也看不著發生了什麽,程南樓就帶著他先找地方解手去了。

陳榮不見人影,只留小河緊跟在陳倉旁邊。想來他已經鉆進了前面的人堆裏。

“前面怎麽了?”滿月好奇道。

許陳倉搖了搖頭,不怎麽感興趣,隨意猜測:“許是在賣什麽新奇玩意兒吧。”

滿月踮起腳尖想看,但卻只看到一片黑鴉鴉的後腦勺。

不出片刻,一馬當先的陳榮回來了。

他臉色很是不好,像目睹了什麽極為恐怖的事物。

許陳倉見狀輕輕蹙了下眉,問道:“出了什麽事?”

“死人了。”陳榮受了不小的驚嚇,面色略有些發白,顯然還沒完全回過神來,“你們別去瞧,可嚇人了,整張皮都沒了,嘖。”

滿月膽子不大,聽他這麽講,立即打消了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陸宴白反而覷向她,笑道:“要去看看嗎?”

滿月知道陸宴白在打什麽不懷好意的鬼主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死活不肯靠近一步。

許陳倉抓來一個看完熱鬧離場的人打聽情況,那人倒是言簡意賅:“前頭來了個大妖怪,就住在山上,最近這兩日聽說死了不少趕路的人,掌櫃找了除妖師來,結果——”他朝著人群聚集的方向努了努嘴,“這不,被剝了皮送過來示威了。”

許陳倉一聽有點來氣了。她冷冷向著男子所說的地方掃了眼,道:“那妖怪何在?我來殺它。”

男子神色古怪地打量她一眼,以為自己遇上個腦子有問題的,搖搖頭,快步離開了。

“別看了別看了,和你們沒關系。”這時,一位中年男子拿著掃帚走過來,驅散了人群。

中年男子一拱手,恭恭敬敬亮出了身後的人。那人著灰色道袍,頭戴一字巾,一手持道幡,一手搖道鈴,半闔著目,款款往屍體的地方去,嘴裏念念有詞:“天地同生,掃穢除愆,煉化九道,還形太真。”

灰袍道人後面還跟著兩個小弟子,均在口鼻處蒙著塊絹布,一個端著收屍袋,一個端著辟邪的符箓與超度所需一應之物,也隨著稚聲喊道:“天地同生,掃穢除愆,煉化九道,還形太真。”

來往驛站的多是經商跑腿的普通人,一見這架勢紛紛被唬住,站定在旁圍觀道長作法驅邪。

半路殺出個同道中人,玄都觀眾人均瞧了過去,唯有陸宴白站在稍後邊的位置,不動聲色地冷眼旁觀。

滿月則悄悄往陸宴白身後藏了藏。

開玩笑,她可不想再遇到第二個紅線道人。

灰袍道人煞有其事地做起法事,超度了地上那一團被扒了皮的爛骨,隨後兩個小弟子將其收走,在四下灑符灰水辟邪去晦氣。

“此等妖邪殘忍暴虐,罪不容誅。”那灰袍道人中氣很足,稍提高些音量,四周便聽得一清二楚。

滿月實在好奇,沒忍住從陸宴白背後略探出半個腦袋,她用手撩起了帷帽一角,想看看是個什麽情況。

灰袍道人逡巡一圈,義正言辭道:“施主且放心,不日貧道即往上山,定然還諸位一個太平。”

如此慷慨陳詞,聽得滿月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抱著胳膊嘶了一聲,惹得陸宴白不禁垂眸瞧她一眼。

侍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將備好的銀兩捧上去,態度很是卑微:“仙長,我一時實在湊不足三十兩,傾家蕩產才湊了這十八兩,還望仙長開恩。”

灰袍道人拈了下胡子,濃眉皺起,似在思索什麽,片刻之後才嘆一口氣道:“罷罷罷,原本我是不該破這個規矩的,這銀兩不是供我,是供祖師爺,但念在你也是誠心,我自幫你一次,就擔這個風險。”

言罷,灰袍道人看了看身邊的兩個小弟子,小弟子上前,正欲將銀兩收下,忽聽得一道冷若冰霜的女聲穿過密不透風的人群而來,打斷了他們:“且慢。”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轉了目光,一齊循聲看了過去。

許陳倉幾步便走到灰袍道人面前,她瞥了眼小弟子手上的收屍袋,冷冷道:“你這袋子並無妖邪之氣,或許這並不什麽妖邪所為呢?”

滿月註意到陳倉剛說了第一句,那灰袍道人的眼神不覺閃了下。

難道真有問題?

這也不足為奇,如今的世道妖邪橫行,妖多,除妖師多,冒充除妖師的江湖騙子自然也少不到哪裏去。

“休得胡言。”那灰袍道人很快就回過神來,他怒視著面前的姑娘,語氣仍舊是鏗鏘有力,不容置喙,“並無妖邪之氣,乃是我凈化超度之緣故,若真還存有,那才不尋常了!”

這話一出,原本因許陳倉質疑而有了些有意的掌櫃立馬打消了顧慮,雙手繼續要捧出錢袋。

許陳倉伸手擋住了錢袋。她盯著灰袍道人,面無表情:“你若如此解釋,勉強倒也說得過去。可你有何證據證明這確實是妖異所為?我倒見識過不少以此為故,行坑蒙拐騙之事的人。”

這話便是極為嚴重的指控了。

許陳倉出門歷練的次數雖不及陸宴白,但見識也不算太少,這類江湖術士慣有的騙招說來說去都差不多,無外乎故布疑雲,用各類伎倆生造出個大妖,使得人心惶惶,再假借除妖之名來斂財。

“你!”灰袍道人氣得手抖,他哼了一聲,用手裏的道幡跺了下地,冷聲道,“貧道乃太平觀清虛子,降妖除魔十幾載,端的是以滌蕩妖邪之事為己任,還從不曾被如此質疑過。倒是這位姑娘年輕氣盛過了頭,不知是以何身份,竟來指教我?”

清虛子的語氣同樣不再客氣,咄咄逼人,直將許陳倉逼入死角,這架勢今日勢必要分個高下才罷休。

“晚輩許陳倉。”與清虛子的盛氣淩人不同,許陳倉語氣格外輕描淡寫。她對上他極具壓迫感的眼神,語調毫無起伏,“玄都觀弟子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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