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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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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初雪

兩人刷開房門走進房間,不自覺地對著一張大床面面相覷。翟杉嶼拉開櫃子看了看,還有備用的被子枕頭,便提出:“晚上我睡沙發。”

楚欣看著那張小小的單人沙發,再看人高馬大的翟杉嶼,雖然於心不忍,但貌似也沒有更好的方案了。

簡單休整了一下,楚欣把穿了一層又一層的薄衣服脫下來,直接換了件厚毛衣,又穿上羽絨服,還不忘問翟杉嶼:

“你怎麽還穿著大衣?不冷嗎?”

翟杉嶼搖頭,把先前給楚欣戴上的那根圍巾搭在了自己脖子上,扯高些擋住口鼻,濃郁的檸檬味沁入他的整個身體。

“我們……接下來去哪裏呀?”

“你想去礦場附近走走嗎?雖然已經廢棄了,但是宿舍沒拆。”

楚欣怔然,他知道那對翟杉嶼來說意味著什麽,他想起那塊手表,想起翟杉嶼每一次都平淡地一句帶過的父親。

“好……”

翟杉嶼先帶楚欣去了分公司,寫字樓下的安保一看見自家總裁毫無預告地出現了,頓時嚇得臉色煞白。翟杉嶼示意他們無需聲張,帶著楚欣在車庫開了輛長期停在這邊的車。

車身上灰塵不算厚,但車身有大大小小的劃痕。楚欣能想起翟杉嶼上一次來這裏的時間,大概就是他提少見面了之後。

世事相違每如此,只是算不上壞事。他們現在甚至同住一屋檐下,當時的楚欣怎麽會想到事情會往這種方向發展呢?

翟杉嶼沒有開導航,他已經對那條路爛熟於心,一路上連要過幾個紅綠燈,要在哪裏往哪邊轉彎都能和楚欣講得明明白白。雖然只像平常聊天,但楚欣能聽出翟杉嶼話裏的緊繃感。

在這方面他不知該如何寬慰Alpha,只能安靜地釋放出一點自己的信息素,讓這輛車也變成能讓翟杉嶼安心的空間。

窗外的風景逐漸由冬日獨有的毛絨絨的白色轉變為寒涼的荒蕪,黃綠色的野草成片,頭頂是沒有葉子的伶仃枯樹,枝椏間藏著瘦弱的棄巢。

“這裏已經停工很多年了,但周圍片區一直沒開發,所以一些痕跡就保留了下來。”

“你父親是這裏的人嗎?”

翟杉嶼想了想,說:“或許吧。”

楚欣覺得,翟杉嶼的父親,就算不生於樟北,大概也來自一個北方城市。翟杉嶼是翟家最高的人,顯然翟氏血脈裏並沒有這樣突出的身高基因。

汽車駛進一條彎彎繞繞的野路,路況不好,輪胎軋過,蹦起大大小小的石子,拍在車門上,叮叮當當地響。

楚欣知曉這車是如何變成這副傷痕累累的模樣了——無數次或細小或大顆的石頭躍起拍打,像一條生命僅此一次的激蕩。車身外殼留下一條條失了漆的劃痕或小小的坑窪,正如人心上溝溝壑壑的傷疤。

沒人知道這些碎石爛草已經在這裏沈寂了多少年,於是借著有人來的時候,它們拼命把歲月留下的魚尾紋炸開在翟杉嶼的車上。

“這是條近路。”翟杉嶼平靜地說。

過了崎嶇不平的野路後,兩幢陳舊的樓梯房出現在視野裏。房子的外漆風化脫落,斑斑駁駁的痕跡從上至下,像水痕,又像一扇扇窗欞流出的淚。

翟杉嶼在大院鐵門外停了車,鐵門右側有個小小的保安亭,一個身軀佝僂的老頭子顫顫巍巍地走到門口往車邊望。

翟杉嶼下了車,走上前去,和老頭打了聲招呼,又示意楚欣下車。

“怎麽又來了?”老人的聲音帶有一種飽經風霜後的沙質。

“再來看看。”

翟杉嶼等著楚欣站到他身邊,老人扶了扶老花鏡,渾濁的瞳孔盯著Omega打量一陣,最後問出來一句:“你老婆啊?”

“……不是。”

楚欣朝老人笑笑,像是刻意緩和氣氛般拉了拉翟杉嶼的袖子,“我們進去看看吧。”

“好。”

這兩幢屋子是還住了幾戶人的,均是礦場停工後沒有搬走的工人,在這兒紮了根,包括門口那位老人。院子的背後有幾塊被開墾出來的田地,種了些不同的菜。秋天一過,泥土裏只留下收獲過的痕跡。

by訁訁。“聽說,我父親以前就住在那裏。”翟杉嶼指著其中一扇窗戶說道,“我母親從家裏出來後,和他一起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楚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擡頭望去,只見一扇緊閉的窗戶,玻璃表面布滿灰塵,漆黑一片,看不見裏面。

“後來我母親懷上了我,不知道第幾個月的時候,我父親出事了。”

翟杉嶼語氣沒有波瀾,楚欣的心中卻醞釀起一場小雨。他靜靜地聽著翟杉嶼講著自己父母的一生,即使是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他也深深地陷入這沈郁的漩渦。

這個故事沒有太多大起大落,只是在平常的一天,一段平常的幸福,被一場平常的事故打破了。

“後來我來到這裏,說了他們兩個的名字,有人給了我一個鐵盒子,表面全銹了,打開是那塊壞掉的手表和一包煙。”

楚欣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黑胡桃木匣,和裏面已經被修好了的手表,還有一包發了黴,已經沒有任何氣味的香煙。

“那是父親留下的所有東西。”

那塊表為什麽沒帶走,大約是因為那本就是要留給翟杉嶼的吧。在那個年代,那樣一塊手表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不便宜,父親對尚未出生的兒子的祝願就藏匿於那兩根走動的指針中。

而那半包煙,應該是為了紀念翟杉嶼的存在的。他的父親從得知愛人懷孕的那一天起,就把身上僅剩的半包煙和那塊手表放進了一個小小的鐵盒子裏,誰曾想再也沒能打開過。

倘若真的有天堂,他的父親離世後,在上面看見自己的愛人獨自一人生下孩子,又離他而去,會不會著急?

但最後,翟杉嶼親自來到這片荒蕪之地,打開了那個盒子,那就夠了。

楚欣站得離翟杉嶼近了些,用手掌輕拍幾下他的背,仿佛這樣就能讓他身上的壓力少一些。

“去年一月,母親去世後,我一直沒有安排下葬,直到前些日子讀完了外公的遺書,我決定在這邊選塊墓地,靠近這礦場一些。”

翟杉嶼說著,擡頭看了看天。天空陰沈,朵朵積雲互不相讓,層層堆疊,仿佛離地面愈發地近了。

自始至終,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葬在哪裏,所以只能讓母親離這裏再近些,好找尋父親的痕跡。

這是種很微妙的遺憾,帶著點說不出來的愛與怨,稱不上恨,就像去年他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時,並沒有告訴外公一樣。他有時候覺得這是種報覆,有時又慶幸,起碼這位活在愧疚中的老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女兒並不圓滿的結局。

“到時候,我們再一起來吧。”楚欣溫聲說道。

翟杉嶼摸了摸他的頭發,指尖卻撚到一抹濕意。

“呀。”Omega輕輕地喚,“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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