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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一次共進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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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一次共進餐

晚上六點二十點,霍氏大廈地下車庫。

宋知意剛拉開外交部黑色轎車的車門,身後傳來腳步聲。

“宋翻譯。”

她轉身。霍硯禮站在三步之外,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松了些。他身後沒有跟著助理或其他人,這讓他看起來比會議室裏少了幾分壓迫感,多了點……某種難以定義的真實感。

“霍先生還有事?”她問,手仍扶著車門。

“今天的事,應該正式道謝。”霍硯禮走過來,車庫的冷白燈光在他肩頭鋪了一層,“一起吃個飯,算是感謝。附近有家不錯的……”

“抱歉。”宋知意看了眼手表,“我七點五十前要趕回部裏交還設備,還要做簡報。只能就近簡單解決。”

她頓了頓,補充:“如果霍先生不介意的話。”

霍硯禮沒想到她會答應——哪怕是附帶條件的答應。他原本準備好被禮貌拒絕的說辭卡在喉嚨裏,臨時改口:“不介意。對面商場裏有簡餐。”

“好。”

她關上車門,對司機說了句什麽,然後走向電梯。霍硯禮跟上,兩人並肩站在電梯裏時,他註意到她揉了揉右肩——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幾乎難以察覺。

電梯上行時,他開口:“今天的談判,你以前處理過類似案例?”

“類似的文本接觸過。”宋知意的回答像外交辭令,精準但留白。

“你在利雅得待了半年?”

“六個月零十天。”

數字具體得讓他微怔。“喜歡那裏嗎?”

電梯門開,她先一步走出去:“工作地點沒有喜歡不喜歡,只有適不適合開展工作。”

---

商場四樓的輕食餐廳裏,這個時間客人不多。宋知意選了靠窗的卡座,坐下後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放在手邊。

霍硯禮將菜單推過去:“看看想吃什麽。”

“一份蔬菜沙拉,一杯溫水,謝謝。”她沒有翻開菜單,直接對服務員說。然後又看了看表。

霍硯禮點了簡餐,等服務員離開後,他看著她:“你總是這麽趕時間?”

“外事工作有嚴格的時間節點。”宋知意終於將目光從手表上移開,看向他,“今天能提前結束談判,是雙方團隊都做了充分準備的結果。”

她將功勞歸於所有人,這是典型的外交措辭。

餐點上得很快。宋知意吃得很安靜,動作有條不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霍硯禮註意到她左手手腕內側有一道淺白色的疤痕,很細,大約兩厘米,位置剛好在表帶下方——如果不是她擡手時表帶滑開,根本看不見。

“你手腕……”他下意識開口。

宋知意低頭看了一眼,將表帶調整回原位:“舊傷,沒事。”

“也是在國外工作時留下的?”

她握著叉子的手停頓了半秒,然後繼續將沙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回答:“霍先生對翻譯的工作日常很感興趣?”

不是反問,是真正的疑問。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霍硯禮發現自己無法回答。說“是”,顯得唐突;說“不是”,又太過生硬。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從未有過的處境——面對一個在法律上是他妻子、卻比任何商業對手都更難讀懂的人。

“只是覺得,”他斟酌著詞句,“外交部的工作,可能比我想象中更……覆雜。”

宋知意放下叉子,喝了口水。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玻璃,在她眼底映出細碎的光點。

“任何工作深入去做,都會發現其覆雜性。”她頓了頓,“就像霍氏今天談判的那個項目,表面上是能源合作,背後涉及當地部落社會結構、宗教習慣、環境評估標準,甚至國際大宗商品價格波動對融資方案的影響。”

她說話時,目光並沒有完全聚焦在他身上,而是微微偏向窗外,仿佛在組織思路。

她將最後一口沙拉吃完,紙巾輕拭嘴角,看了眼手表,“抱歉,我得走了。七點了。”

“我送你。”

“不用,部裏要求設備必須由專車送回。”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和文件夾,“謝謝這頓飯。”

霍硯禮也站起來:“應該我謝你。今天如果沒有你……”

“職責所在。”她打斷他,點了點頭,“再見,霍先生。”

她轉身離開,步伐依然平穩迅速。霍硯禮站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餐廳,消失在電梯方向。

服務員來收餐具時,輕聲說:“先生,您太太的文件夾落下了。”

霍硯禮低頭,看到卡座內側那個牛皮紙文件夾。他拿起來,沒有打開——這不是他的東西——但透過半透明的紙張,能看到裏面是手寫的阿拉伯語筆記,字跡工整清晰,頁邊空白處用紅筆標註著數字和符號。

他快步追出去。

商場電梯前,宋知意正在等電梯。聽到腳步聲,她回頭,目光落在他手裏的文件夾。

“你的。”霍硯禮遞過去。

“謝謝。”她接過,抱在胸前。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些,也……真實了些。

電梯來了,門開。

“宋知意。”在她踏入電梯前,霍硯禮開口,“手腕的傷,真的沒事嗎?”

她站在電梯內,轉身。金屬門緩緩閉合,隔在他們之間。

“沒事。”她說,然後在門完全閉合前,補了一句,“只是偶爾會麻,習慣了。”

電梯下行。

霍硯禮站在原地,直到電梯數字跳到“B2”,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餐桌,他叫了杯咖啡。服務員離開後,他下意識看向剛才宋知意坐過的位置——桌面上有她用餐巾紙擦拭後留下的極淡水痕,旁邊沙拉碗的邊緣,沾著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芝麻菜葉。

他忽然想起兩年多前領證那天,她也是這樣幹凈利落地離開,不留任何痕跡。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留下了那個文件夾——雖然只是暫時遺忘;留下了手腕上那道傷疤的秘密——雖然只是無意顯露;留下了那句“偶爾會麻,習慣了”的陳述——雖然只是臨別一句。

而這些“雖然”背後,是他從未了解過的、屬於她的世界。

咖啡送來了。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林陽發了條消息:“查一下,手腕神經損傷,可能是什麽原因導致的。”

發送完,他又補充:“保密。”

霍硯禮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起身離開。經過商場中庭時,他看到一個兒童游樂園,幾個孩子在裏面笑鬧奔跑。玻璃墻上貼著世界地圖,一個小女孩正踮腳指著阿拉伯半島的位置。

“媽媽,這裏都是沙漠嗎?”

“不全是,寶貝。那裏也有人,有城市,有和我們一樣生活的人。”

霍硯禮停下腳步。

他忽然明白宋知意今天在談判桌上所做的一切:她不是在翻譯語言,而是在翻譯世界——讓不同世界的人,看見彼此的真實存在。

而他,作為她的丈夫,卻連她手腕上那道傷疤的來歷都不知道。

手機又震,林陽回覆:“霍總,初步咨詢,手腕神經損傷可能的原因包括:外傷切割、長時間壓迫、某些化學物質灼傷,或者……電擊傷。需要更具體的癥狀描述才能判斷。”

霍硯禮盯著“電擊傷”三個字,手指收緊。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金屬墻壁映出他的臉,面無表情,但眼底有什麽東西正在松動、裂開。

電梯下行時,他忽然想起爺爺去年說過的一句話:“知意那孩子,身上有山河的重量。”

當時他不理解。

現在,或許開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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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外交部翻譯司。

宋知意交還設備後,坐在辦公桌前寫簡報。右手手腕傳來熟悉的麻木感,她停下打字,左手輕輕揉了揉。

那道疤是四年前在敘利亞留下的。不是電擊傷,是彈片擦過時,附近電線斷裂,短暫觸電造成的神經損傷。不嚴重,只是陰雨天或疲勞時會麻。

她沒告訴任何人。

不是因為故作堅強,只是覺得沒必要。傷痛是自己的,說出來除了讓別人擔心或同情,沒有其他意義。

簡報寫完,發送。

她關掉電腦,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北京與記憶中很多城市的夜晚重疊:大馬士革、喀布爾、的黎波裏……那些地方也曾有這樣安靜的夜晚,盡管短暫。

手機亮了,是霍硯禮發來的消息:“今天謝謝你。手腕如果不適,可以聯系季昀,他認識很好的神經科醫生。”

她看著這行字,沒有立即回覆。

幾分鐘後,她回了兩個字:“謝謝。”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用”。

只是“謝謝”。

就像沙漠裏的旅人不會拒絕任何一口水,她也不會拒絕一份善意的提醒——盡管她知道,自己大概不會真的去聯系。

收拾東西離開時,同事從隔壁辦公室探頭:“宋姐,聽說你今天去霍氏救場了?他們那個太子爺是不是特難搞?”

宋知意想了想:“霍先生很專業。”

“就這?”

“嗯。”她拎起包,“明天見。”

走出大樓,夜風微涼。她站在臺階上,擡頭看了眼夜空——北京很少能看見星星,但今晚有一兩顆,很淡。

她想起母親說過:“知意,你要記住,世界很大,痛苦很多,但總有一些瞬間,是值得的。”

今天談判成功時,阿蔔杜勒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的笑容,算嗎?

或許算。

她走下臺階,走向地鐵站。手腕的麻木感已經減輕,只是還有一點點殘留,像遙遠的回聲。

地鐵駛入隧道,車窗變成黑鏡,映出她的臉。

平靜的,疲憊的,但眼神依然清晰。

就像那些她走過的沙漠、穿越的戰區、抵達的談判桌——每一處都留下了看不見的痕跡,但每一步,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列車加速,風聲在窗外呼嘯。

而她安靜地坐著,像一座移動的島嶼。

在深海之下,獨自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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