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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咨詢師陳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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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咨詢師陳醫生

咨詢中心的首席咨詢師是個男人, 姓陳,看起來三十歲左右,他戴一副金絲眼鏡, 氣質斯文隨和, 身上有股子木制調的味道。

江白英問怎麽稱呼,他叫她隨意,她幹脆叫他陳醫生。

“這位是?”陳醫生看向宋峙。

江白英抿嘴,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宋峙跟她一直十指相扣,他始終側著頭看她就沒露過正臉給陳醫生, 他們除了是情侶關系還能是什麽關系,她竭力壓著突然就竄出來的不耐煩:“我對象。”

陳醫生朝宋峙伸手:“你好。”

宋峙和他握手:“你好。”

江白英看兩個男人進行初次見面的流程:“陳醫生,我對象不用出去吧?”

陳醫生聲線溫潤:“按照規程是需要的。”

江白英一下就急了:“那他出去了,到哪等我, 門外還是?”

陳醫生道:“門外,隨時都可以進來。”

江白英咬住下唇眉心蹙在一起。

宋峙在她耳邊低語:“你想我陪著,我就陪著, 我們不用管符不符合規程。”

江白英猶豫不決。

宋峙低頭摩挲她指尖, 陳醫生也沒催促。

一時間, 明亮偌大的診室連漂浮的氣流都緩慢下來。

江白英輕晃了幾下和宋峙扣在一起的手, 在他看來時,小聲說:“你到外面等我。”

宋峙盯著她眼睛:“想好了嗎?”

“是啦是啦。”江白英把手抽出來, 趕緊出去吧你, 晚了我就不肯了。

宋峙摸摸她發頂, 朝陳醫生道:“麻煩您了。”

陳醫生一派的和煦:“客氣。”

宋峙邁開腳步,背後立刻追上來一道目光,他的英英故作堅強, 實際不安又惶恐,像一只被迫離開大人庇護的幼崽,羽翼瑟瑟發抖。

一步,兩步……七步,八步……

宋峙就這樣在那道期待他轉身的目光下打開門出去,一次都沒回頭。

門被宋峙反手帶上,他垂眼搓著掌心摳出來的深痕。

他不能回頭。

**

江白英委屈巴巴地把視線從關閉的門上收回來,宋峙都沒往後看她一眼,她握握拳頭,接下來就靠她自己應付了。

沒事沒事,咨詢師而已,不會吃人。

江白英自我安慰,手卻放進外套兜裏抓著手機,不知道琪琪在不在上課,想給她打電話發短信。

陳醫生的聲音響起:“江女士請坐。”

江白英聽著他的話,下意識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

“這邊。”

說話聲在她左側響起,她循聲,陳醫生在一個看起來是休息區的地方,米色調的圓茶桌,兩個同色系的單人沙發,幾支健康的鮮花。

江白英坐到沙發上面,柔軟舒適一下子就把她包圍,她聞著花香,防備心毫無征兆地散開:“其實我本來不想咨詢的,到了樓底下都還是走了。”

陳醫生推眼鏡:“那是什麽原因讓江女士改變主意?”

江白英說:“是琪琪給我發了短信。”

陳醫生疑惑。

江白英的嘴角翹起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陳醫生點頭:“這樣。”

江白英終於從莫名其妙的分享欲中抽離,上翹的嘴角瞬間下拉回去繃著,防備心跟警惕心都回歸到正常值:“那我們開始吧。”

一副早死早超生的架勢。

陳醫生道:“不急。”

江白英了然的表情:“行,要填什麽你拿給我。”

“沒有需要填的東西。”陳醫生側身露出身後的留聲機,他放一張唱片上去,將唱針輕撥到唱片邊緣。

舒緩的純音樂響起時伴隨他的詢問:“這個可以?”

江白英哪有心思聽音樂:“可以。”

陳醫生溫和道:“江女士,您別緊張。”

“我沒緊張。”江白英不承認,她吞咽著殘留棒棒糖味的口水,指甲在兜裏的手機殼上劃拉著。

陳醫生沒再說話,他屈指點著腿部打拍子,儼然是沈浸在樂聲旋律裏的模樣。

江白英對他的專業性產生懷疑,感覺他是個花架子,什麽首席,要麽是家裏有礦給砸的那位子,要麽是整個咨詢中心都不行,矮個子裏拔將軍。

看來她不用緊張,不會咨詢出一丁點兒名堂來的。

江白英開始有心情打量那臺民國風味濃烈的留聲機,轉盤在她黑亮的瞳孔裏輕輕慢慢地旋轉,她看了會兒就把視線轉去窗戶。

一大片落地窗,采光太好。

江白英先尋思落地窗買來花多少錢,安裝費多少,安不安全,風大了會不會給吹跑,然後就被一只鳥拖走註意力。

那鳥停在窗外臺子邊上,膽子大,不怕人,圓溜溜的小眼睛和她對視著,她瞪它,它也不跑。

謔!

是假的!

江白英好納悶,這位陳醫生怎麽會在窗外掛一只鳥?起到什麽作用?裝飾?風吹雨淋的不得……

咦,鳥看起來沒經過摧殘,江白英對它的材質感到動心,牛逼,真牛逼。

“在看什麽?”坐在對面的陳醫生驀地開口。

江白英的視線還在假鳥身上:“鳥。”

陳醫生言語間是不令人反感的好奇:“看鳥做什麽?”

江白英睨他一眼,這有問的必要啊,她撇嘴:“不做什麽,就看看。”

陳醫生也把視線放在她同一處:“我每年都會給自己安排一次旅行,通常是到野外叢林穿行,我的相機裏有很多鳥類的照片,你要看嗎?”

**

不一會,江白英拿著別人的相機,在他的指導下翻看一張張照片。

江白英搞不懂,她是來咨詢的,怎麽就看起了鳥照。

相機一看就好貴,還是拿穩點,別給摔地上了,不然看個病還要另外花錢。

等等,看什麽病!她哪來的病!

江白英瘋狂地在心裏自我糾正,她只是一直沒恢覆記憶而已。

就在她想說不看鳥照了的時候,陳醫生告訴她說,“鳥是一種能給人類帶來一些美妙幻想和向往的生物,除去它們色彩各異的羽毛,還有無拘無束可以在天空自由飛行的能力,像我就會在夢裏夢到過自己是個大俠,飛來飛去。”

“飛來飛去”要比“飛檐走壁”通俗直白,也更加接地氣,沒什麽距離感。

江白英撲哧一笑,後背繃著的弧度有所松軟,她把相機放在茶桌上面,推給相機主人。

陳醫生鏡片後的雙眼裏也浮出笑意:“江女士是被鳥身上的什麽特質吸引的?”

江白英啃著嘴巴上的小皮看窗外藍天白雲和假鳥,有幾分敷衍:“我失憶前喜歡鳥,失憶後還好,就覺得鳥有翅膀,人怎麽沒有,人要是有,那不就會飛了嘛。”

陳醫生道:“我也那樣認為,有了翅膀,想飛去哪就飛去哪。”

“是吧!”江白英猛地扭臉,看他的眼神盡是找到盟友的歡喜。

陳醫生笑著和她講:“可是人長不出翅膀,想飛只能借助專業設備。”

江白英:“……”掃興。

陳醫生似乎沒發現她的無語:“喝點什麽?”

江白英沒跟上他跳躍的思維,呆了會兒才回:“水吧。”

她看他去飲水機那邊接水,這感覺很奇怪,仿佛他們不像是醫患關系,而是她到朋友家裏做客。

陳醫生的問聲傳來:“我這裏有糖,放一點?”

江白英想也沒想:“好啊。”

**

誰能想到江白英來咨詢失憶上的困境,又是看鳥照,又是喝糖水。

江白英喝著糖水,身上彌漫開一股子愜意愉快。

陳醫生問道:“江女士是哪裏人?”

“順安的。”

江白英想的是對方沒聽過那十八線小城市,意外的是,他卻說,“順安嗎?我到過那裏。”

陳醫生對上她驚訝的目光:“那地方現在大雪漫天。”

“下雪了啊,那地裏的菜得凍死好多,沒多少能吃的菜了。”江白英自言自語,“還冷,洗個衣服手都要凍掉,家裏要燒煤,燒的時候不能把窗戶關嚴實,容易昏過去……”

陳醫生沒打斷,等她說完才道:“江女士想家人了?”

江白英搖頭:“我說的是琪琪家裏。”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江女士提到她的名字。”陳醫生端起杯子抿口水,“她是比你另一半更重要的人?”

江白英說:“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陳醫生沈吟:“所以你把他們放在一樣的位置?”

江白英隱隱不悅:“都重要,誰也替代不了誰,不沖突。”

陳醫生放下杯子,拇指在把手上摩挲:“冒昧問一個現下流行的問題,如果江女士要帶一個人去荒島,好友和愛人之間二選一,你會選誰?”

江白英蹙眉,從理性上來看,哪一方的感情更穩固,就選哪一方,但她是個感性的人。她從心出發:“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二選一?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前提?假設就一定要成立嗎,不成立不行?”

這時的她不該說是牙尖嘴利,而是反應很快,本能地展開自我防護,豎起護盾亮出尖刺,藏好某些不願意被人發現的東西。

江白英見陳醫生沒答覆,她就又開始用指甲劃手機殼。

手機靜悄悄的,琪琪沒找她就算了,宋峙怎麽也沒找,怎麽的,他也在上課?

那男人是怕影響到她治療……

“我都不帶。”

江白英不聲不響地冒出一句,“荒島一聽就是個受罪的地方,我幹嘛要帶他們中的誰去呢,哪個我都舍不得。”

陳醫生挑眉:“你這個回答挺有新意。”

“一般都是在女性細膩但力量上差點,男性體力上勝出但不夠心思這兩個方面猶豫糾結。”他看著她,平靜地指出,“你卻沒考慮。”

江白英覺得這人的眼神讓她想起自己老家山裏的水塘,很深,也很涼。

她一怔,老家在山裏,山裏還有水塘?

水深不深,涼不涼她都知道?小時候下去過啊?她按耐住激動,等記憶那扇封閉的大門裂開一條縫隙。

可她等了又等,等來的是又一次的希望落空。

“沒什麽要問的了嗎?”江白英主動道,“我們是已經開始了,還是沒開始?”

陳醫生不答反問:“江女士,方便說說你那位好朋友?”

“我跟她啊……”江白英的思緒拉長,放空好久才接著說起來,她說的是聊天記錄裏的好朋友,夾雜著琪琪上次來鎮上看她的兩天相處。

說到最後,江白英幼稚地嘟囔:“我覺得他們不對勁。”

陳醫生已經不知何時拿出筆和病歷本:“不對勁?”

“就是有事瞞著我。”江白英後知後覺自己竟然對個外人說了內心深處的小秘密,失心瘋了吧,她懊悔地咬了咬嘴裏軟肉,“陳醫生,這你別告訴我家那位,麻煩你替我保密。”

陳醫生給了她一個別擔心的眼神。

江白英松口氣,她把還溫著的糖水喝掉,嘴巴裏甜,胃裏卻奇怪的發苦:“我那位又撒謊前科,但琪琪沒有,她不會騙我的。”

陳醫生不解:“為什麽這樣斷定?”

江白英擡了擡下巴,聲音清晰有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就不會騙你?江女士,你這個支撐點不夠牢固。”陳醫生並沒有表現出不置可否相關的輕蔑,平鋪直敘道,“人還會騙自己。”

他一字一頓:“自我欺騙。”

江白英眼睛瞪大,她反駁不了,是那回事。

“抱歉,失陪一下。“陳醫生起身離開,帶走了筆,也帶走了病歷本。

江白英把手臂撐在茶桌,雙手擱在腦門上,指尖穿過頭發撓頭皮,陳醫生彬彬有禮,態度不知多好,她還是煩,好煩好煩。

就像是……

就像是十年八年沒洗澡,身上每一塊皮都癢得鉆心。

**

陳醫生沒多久就回來,他沒透露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江白英也沒問,她對他的個人隱私不感興趣。

江白英攔住要給他續水的陳醫生,問他說:“咨詢師有沒有解夢的業務?”

陳醫生坐回去:“什麽夢?”

江白英大致透露了兩個夢境:“你說我這夢做的怪不怪。”

“日有所思才有所夢,江女士哪怕是不做夢的時候也會被它控制。”陳醫生的語氣既尋常,又聽著耐人尋味,“也許你一直陷在裏面。”

江白英一頭問號:“什麽意思,我陷在什麽裏面了?想做魚?還是兩條雜色尾巴的魚?然後我又不想要那兩條尾巴了,不想做魚了?”

陳醫生道:“魚或許只是某種東西的隱射。”

江白英眨巴眼:“比如?”

陳醫生的語速不高不低不緊不慢:“比如兩條不同顏色的尾巴,代表不同的想法,你難以取舍,因此它們就都長在你身上,後來夢裏的你經歷斷尾,說明你潛意識裏動了要擺脫那兩種想法的心思,這對你來說很難很煎熬,所以你會痛。”

江白英在心裏好笑,大師起碼要根據夢裏的她對尾巴斷開的感受來判斷,這咨詢師都不用,張口就哐哐講一堆,能靠譜到哪兒去,聽聽就得了。她也是的,幹嘛要說夢的事,腦子糊塗了。

琪琪都還不知道呢,她怎麽就對著剛認識的咨詢師說了。

江白英越想越後悔。

陳醫生道:“它們也可以比作兩樣實體的東西,西瓜和土豆,還可以當成是兩個不同的……”

江白英倏地站起來:“我不咨詢了,就到這吧,我要回去了。”

陳醫生理解地說:“可以。”

話落,他便打電話給助手:“叫外面那位宋先生進來接走他愛人。”

江白英以一種混亂又凝固的狀態站在原地,宋峙什麽時候進來,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的她都不知道,她被他牽住手的那一瞬,指尖顫了顫,腦袋埋在他胸膛。

宋峙撫上她後頸,指腹撚掉一點汗液,嗓音有些不知名的沙啞:“回家吧。”

江白英被他牽著走出辦公室:“你不和陳醫生問問我的情況?”

“問你就好。“宋峙腳步不停,“你都會告訴我的不是嗎。”

江白英毫不猶豫:“那當然!”

宋峙偏低頭看她,對她微笑:“所以我為什麽要問別人。”

江白英吸吸鼻子:“回家回家。”

“一大早就出來,又是拍片子又是來咨詢中心,屁也沒看明白,白忙活了,沒看之前什麽樣看之後還是什麽樣。”

“那陳醫生根本就沒圍繞我失憶展開他的職業水平,提都沒提,全程雜七雜八的聊了聊。”

“不過好像我失憶這塊沒什麽好說的。”

江白英自說自的,沒有留意宋峙的神情變化。

“所以我來咨詢什麽呢,哎,就當是走個過場,圖個安心,這樣琪琪也不會一直掛念我沒到大醫院檢查。”

江白英嘆氣,“我感覺我沒必要再看了,你想想,首都超強的大醫院,掛個號還要黃牛買的專家都沒法子,別的醫院別的專家就更沒必要看了……還有啊,宋峙,我說心裏話,我要真是有意識的失憶,不就表明以前的我有不快樂的時候,那我費勁半拉的想起來幹嘛,弄丟了記憶就是老天爺愛我可憐我,不想我後半輩子再難受,我非要找回來不是自討苦吃嘛,你說是吧,這話回頭我也告訴琪琪,反正郇然說了,開心最重要,忘掉過去的我過得很開心。”

江白英嘀嘀咕咕地走到電梯口,雖然她把快樂的記憶跟不快樂的記憶一起丟了,可是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總有遺憾總有殘缺。

這道理宋峙明白的吧,琪琪也能想到的吧,他們為什麽還想她治好……

尤其是琪琪,很在乎她想起來。

失憶算是一種病嗎?不算吧……算嗎?

江白英走著神,宋峙也在走神。

助手過來給他們按電梯:“二位慢走。”

江白英走進電梯轉過身的空隙裏,餘光不經意間抓捕到古怪的一幕,助手和宋峙有眼神交流。她再看去,發現助手垂著眼睛按手機,並沒有往電梯裏看一眼。

宋峙則是在看她,他一直這樣,只要她在他身邊,他就看她,靜靜地,沈默地看著。

看來是她在辦公室待得頭昏腦脹,花了眼。

電梯門慢慢合上,助手的身影消失在江白英眼前,她閉眼緩緩。

6樓,5樓……

電梯下行停在一樓,江白英走出電梯,沒來由地拉扯牽著她的大手,她迎上男人帶著疑問的溫柔目光:“宋峙,你認識那個陳醫生的助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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