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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願逐月華流照君(4)(大修):“只要你在,就都沒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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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願逐月華流照君(4)(大修):“只要你在,就都沒關系了。”

分裂神魂後,姜流照的修為從大乘中期徑直跌落到洞虛巔峰,直接跌落了一個大境界。

這引起了小部分人的恐慌,但很快就被控制下來。

畢竟,魔宗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長虹劍尊可能一時因傷而修為下滑,也並不是那麽不能接受的事。

然而自分裂神魂的那天起,姜流照便時刻忍著來自神魂燒灼、無藥可救的苦楚。

那是一種來自身體深處,幾乎要將肺腑和意識都燒毀的痛。

但姜流照只能將這份痛強忍下來,不能表露分毫,每日還要耗費大量的精力去處理手中的庶務。

原本她已經提交了辭呈,可如今鹿鳴意已經隕落,離開太清宗便沒有任何意義。

更何況,為了九洲天下,為了解決五色石的事,她也必須留在太清宗,乃至繼任宗主之位。

姜流照知道盛夜自殺,定然準備了後手,遲早會卷土重來。

盛夜的修煉天賦或許不是最出眾的,但她擅長隱忍和規劃,手腕了得。

等那天真正到來時,修仙界定然會無可避免的陷入大規模戰爭中。

姜流照絕不可能對此坐視不理,於是她力排眾議,著手推進太清宗的一系列變革,增加宗門門徒的數量與凝聚力。

這是一樁極其困難的事,哪怕太清宗內的幾位峰主和諸多長老都敬仰著姜流照,但大多數人都很難接受自己的利益被分割出去,對那些以高要求進入宗門的門徒們來說更是如此。

姜流照是極其忙碌的,有時甚至連續幾天徹夜不眠,來處理宗門庶務。

多虧神魂上的痛楚,讓她很難入睡。

當然,也幸虧她性子一向冷淡,明萱關心過她幾次後,見她似乎恢覆了往常的樣子,也放下心來。

在這種極度忙碌的狀態下,姜流照認為,時間應當過去的相當快才對。

然而某天當她向晨曦石問起時,對方頂著鹿鳴意的臉,露出了一個相當玩味的表情:

“時間?姜流照,這才過去兩個月呢。”

姜流照在詢問之前,還十分委婉地想:這才過去幾年,就此詢問是不是有些白費氣力。

但原來實際上不過是兩個月。

姜流照本該極其習慣時光流逝。

對修仙之人,尤其是有著不錯修仙天賦的人來說,“時間”早已不過是個普通的概念。

姜流照已經八百餘歲,生命裏走過無數人,告別至親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可這一次,時間似乎被具體化了。

繼任宗主後,姜流照也該入住象征宗主地位的正清堂內。

但她去的很少,絕大部分還是回到淩霄閣裏小憩片刻。

並且,她不是每次都在自己的臥房歇下,而是有近一半的次數,都留宿在離淩霄閣大殿最近的那廂房裏——

那是曾經鹿鳴意的房間。

如果嚴格來說,那其實已經不能是鹿鳴意的了。

魔宗攻上太清宗,將淩霄閣作為了戰鬥的地點,真正有鹿鳴意痕跡的府邸已經消失在了硝煙中。

但姜流照還是常常去到那個房間,通過一模一樣的布局,回憶著和鹿鳴意在這裏共度的時光。

過去那一百年過去的那麽快,那麽歷歷在目。

姜流照記得鹿鳴意第一次入住這裏時,強裝著小心謹慎,那雙靈動圓潤眼眸裏的歡喜雀躍卻難以掩藏。

有無數個夜晚,她來到這房間裏,希望鹿鳴意的睡姿不要那麽緊張,不厭其煩地陪伴她、改變她。

鹿鳴意在這裏病過,努力研習過,纏著姜流照軟聲吵鬧過。

還有最後的時刻,她在床邊舉劍想要殺了鹿鳴意,可對方睡得極沈,在淩霄閣內完全不設防。

那些回憶是那麽清晰熱烈,以至於現在失去鹿鳴意的日子,是那樣的冰冷和漫長。

而姜流照除了這間人非物也非的臥房,竟然再沒多少東西可以用來思念鹿鳴意。

鹿鳴意大部分遺產——本命仙劍“故裏”、儲物戒指和金霽閣裏的物件——都被沈鳴箏爭了過去。

哪怕沈家到最後也沒有給出鹿鳴意的身份,鹿鳴意自幼被沈家收養、長大是不爭的事實。

而剩下近乎空殼的金霽閣,則被蕭雨歇占了去,用作日夜招魂的地方。

蕭雨歇是姜流照首徒,是當之無愧的劍峰大師姐,她占著金霽閣亦是合情合理。

唯獨姜流照,只有姜流照。

她是鹿鳴意的師尊,是長虹劍尊,對蕭雨歇和沈鳴箏來說,她是長輩。

她無法理直氣壯要求留下鹿鳴意的遺物,也沒有辦法去和付出珍貴心頭血、賭上自己未來的蕭雨歇爭奪金霽閣。

到最後,姜流照手上能拿到的屬於鹿鳴意的東西,居然是鹿鳴意打算送給她、卻未能送出去的壽禮。

“時間緊張,你很快就要把鹿鳴意的儲物戒指作為她的遺物交出去吧?那到時候,裏面的東西你可不一定能拿出來哦。所以我覺得該把這個提前給你。”

那時鹿鳴意隕落的消息已經傳出,晨曦石主動提起這件事,拿出了兩個小巧的禮盒,遞給姜流照。

其中之一裏是個瓷瓶,裏面放著數顆火靈丹。

另一個則放置著一枚小巧的、色澤溫潤的暖玉。

沒有太華麗的雕飾,全然由玉本身來襯托品質。

一看就是姜流照喜歡的類型。

垂眸看著那玉飾,姜流照接了過來,先是很輕地撫摸了一下,隨後一點點,將禮盒抱得越來越緊。

作為寄宿在鹿鳴意身體裏的晨曦石,主動提出交付未能送出的壽禮,是否有什麽深意?

這個疑問在姜流照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又被狠狠壓了下去。

她有什麽資格和臉面去想鹿鳴意的感情?

鹿鳴意那樣的信任她,直到靜室的最後時刻裏,也在等她的解釋,可她給鹿鳴意帶來了什麽?

明明那個告訴她人性答案,向她證明有人為了理想與道心可以不顧個人利益,甚至能抵抗五色石的誘惑,可她又做了什麽?

她自以為的愛,什麽都沒有給鹿鳴意帶來。

姜流照躺在沒有鹿鳴意氣息的床榻上,習慣著神魂燒灼的痛苦,緊緊攥住那枚小巧的玉佩。

等待著,等待著。

在不知盡頭在何處的空寂歲月裏,等待鹿鳴意的歸來。

漫長的等待,姜流照覺得自己或許會麻木,或許能淡忘疼痛。

可當晨曦石神色茫然,捧著那碎掉的玉佩來到她面前時,她才意識到,失去鹿鳴意的痛苦,只會換一種形式爆發在她身上。

姜流照並不喜歡落淚。

無論是失去雙親,失去師尊,還是失去鹿鳴意的時刻。

可看著那碎掉的玉佩,她卻忽然發覺自己的眼眶是那樣的酸脹,以至於視線都模糊一片。

鹿鳴意離開了。

她的玉佩碎掉了。

姜流照修為通天,然而那玉佩再怎麽修補也無法填上裂痕。

在她不眠不休掙紮的足足十天裏,玉佩只徒勞沾染上了淚水。

淚水確實是無用的,可它在清晰提醒姜流照,她失去了鹿鳴意。

姜流照很想發洩,想讓晨曦石付出點代價,可對上那張臉,她又完全下不了手。

後來,姜流照將碎裂的玉佩分別制作成了耳飾和儲物戒指,一直帶在自己身上。

旁人都驚訝無比,沒想到清冷疏離的長虹劍尊會戴上這種碧綠的飾品。

而姜流照只是想,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能拿走、傷害到她僅存的,能和鹿鳴意關系上的東西了。

——

時光悠悠,一百八十年就這麽過去了。

為了保護鹿鳴意的神魂,姜流照的神魂在被一點點削弱,她能保持洞虛巔峰的修為,已經是極限。

但她甘之如飴,因為晨曦石終於告訴她那個足以翻天覆地的消息——

鹿鳴意覆生了,她回來了。

“你不去見她嗎?”晨曦石如此問道。

當然。

姜流照薄唇動了動,兩個字脫口而出,甚至已經起身,準備疾馳而去。

她的神魂和鹿鳴意的相伴纏繞足足一百八十年前,她只是動用神魂的感知,便能發現鹿鳴意的位置。

姜流照想趕到鹿鳴意身邊,看看她如今的樣子,向她道歉,乞求她的原諒。

這是她本能的想法。

可下一刻,理智與感情升騰了上來,讓姜流照停下了動作。

她想,她不該去見鹿鳴意。

是她的疏忽和不信任,才導致鹿鳴意最後的死亡,如果她能多信任鹿鳴意一些,少逃避一些,鹿鳴意根本不會經歷這坎坷的死而覆生。

想到一百八十年前鹿鳴意最後對她說的話,姜流照想,鹿鳴意定然是恨透她了。

她怎麽有臉面再去到她面前?

姜流照壓下了那些沸騰的、酸澀的心思,強迫自己把註意力繼續投射在魔宗和五色石的事情上。

可人心是最難掌控的事物。

在感知到鹿鳴意去往江夏秘境裏,和蕭雨歇、沈鳴箏、祁映雪紛紛重逢後,姜流照的心神怎麽都無法寧靜下來。

她只想,她只要遠遠看她一眼就好了。

除此之外,別無她求。

於是,姜流照再度凝出了自己的分神。

那依然是一只鶴,卻因為神魂的損傷,不覆從前的毛發柔順漂亮,就連瞳色也只能維持尋常鶴類的淡紅獸瞳。

在一片混亂中,姜流照終於再見到了鹿鳴意。

她當真換了一副皮相,更漂亮、高挑,眉眼之間顧盼神飛,耀眼奪目到讓姜流照幾乎移不開視線。

然而她們之間的第一句話,是鹿鳴意用略帶嫌棄的眼神,說:“這鳥怎麽會是鶴?它太醜了!”

遠在太清宗的姜流照聽到這話,失笑而心軟,慶幸地想:小鹿看起來還是和從前一樣啊。

旋即,另一種酸澀和幽怨在心底浮現了出來。

姜流照知道,鹿鳴意是在評價分神,但她不可避免地聯想到了自己。

對鹿鳴意來說,那個不信任她、欺瞞她的師尊,是不是也無比的醜陋?

她不會原諒蕭雨歇和沈鳴箏,更何況是姜流照呢?

姜流照覺得,自己更不該出現在鹿鳴意面前了。

反正……她也見到覆生後的鹿鳴意了,她還是如此漂亮,天賦那麽高,也同樣的吸引人。

只要知道鹿鳴意往後會過上無拘無束的日子就好了。

然而,鹿鳴意再次向姜流展現了她的決心與道心。

在得知噬靈蠱的事,而沈鳴箏又自作主張去轉移噬靈蠱後,鹿鳴意和關渡產生了密切的交集,並且積極參與這件事裏,還跟著去往了天衍宗。

姜流照避無可避。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欣慰高興於,一百八十年前的事沒有蹉跎鹿鳴意堅韌的品性;還是擔憂於,如果鹿鳴意牽扯太深,那麽必然逃不開五色石的漩渦。

以及一種更深刻的、濃郁而覆雜的心情,夾雜著激動喜悅和恐懼緊張。

因為她們要重逢了。

一開始,姜流照還是抱著只要見上幾面就好的心思。

她裝作沒有認出鹿鳴意,裝作沒有看到鹿鳴意帶著敵意與濃烈怨恨的眼神。

即便每次靠近鹿鳴意,因為她們神魂長期交融的緣故,姜流照神魂中的燒灼痛感都會衰退許多,但她依然想著要離鹿鳴意遠一點。

即便每次看到鹿鳴意那尖銳的視線,都會讓姜流照感覺心臟仿若針紮,可她又想多看看鹿鳴意。

在這種矛盾的心境下,姜流照看著鹿鳴意一點點抽絲剝繭,發覺了噬靈蠱背後其實和五色石密切關聯的秘密。

然而,她不希望鹿鳴意再和五色石扯上關系。

不是不信任,恰恰是姜流照如今已經清楚知曉,以鹿鳴意的性子,在得知五色石的消息後,定然不會忽視。

她是那樣的勇敢、執著而堅定,懷揣著最真摯的理想與道心。

而盛夜對五色石勢在必得,已經布局多年。

利用人性進行挑撥,用最小的損失讓桃花源陷入一片火海,已經足以見得其手段。

面對五色石和魔宗,前路必然坎坷無比。

姜流照不想再看到鹿鳴意經歷痛苦。

所以,她終於放縱自己去見了鹿鳴意一面,結果卻很糟糕。

過去一百八十年,姜流照還是未能完全改變自己過去的習慣。

她不想讓鹿鳴意牽扯進五色石的事裏,即便五色石之一的墨瀾石已經出世,她還是想方設法勸阻鹿鳴意不要再繼續找尋五色石。

兩人爭吵起來,可以說是不歡而散。

但最後時刻,鹿鳴意還是把墨瀾石交給了姜流照。

感受著掌心冰涼的玉石,姜流照被驚出了點冷汗。

她想:自己在做什麽?她和鹿鳴意隔著一百八十年前的生死,兩人的師徒情誼早就被她自己生生斬斷,她又有什麽資格來勸阻鹿鳴意做決定?

姜流照還沒有擺脫那個習慣想要掌控鹿鳴意的自己。

而鹿鳴意……經歷質疑猜忌後,仍肯定著姜流照心懷天下的信念。

姜流照的心如同被放在靈火上炙烤,讓她又痛又熨燙。

作為曾經的天資第一、最年輕的大乘期修士,天下有無數長虹劍尊的追隨者。

但這一刻,姜流照只想永永遠遠追隨著鹿鳴意。

後來,鹿鳴意果然獨自離開了天府。

姜流照對此毫不意外,甚至能篤定,鹿鳴意定然是去了臨安找尋翠影石。

一方面是不放心,另一方面也想著,有個鹿鳴意不排斥的熟人陪著她,或許心情能好點。

姜流照還是很擔心鹿鳴意的安危,但她知道自己不該去挑戰鹿鳴意的個人意願。

她能做的,只有更深、更沈的保護。

在臨安的日子,反而變得有些悠遠和閑適。

姜流照眼看著自己和鹿鳴意的交集一點點多了起來,那孩子雖然依然對她懷揣著疏離的心,可若是有緊急的事,第一時間想到的詢問對象還是她。

姜流照那時常常慶幸,幸好她見識還算多。

然而,平和的日子並不能持續太久,魔宗的步伐在逼近,姜流照也也必須面對一件事——

要從宋流楹的禁制中,拿出赤焰石。

這必定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甚至可能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在思索片刻後,姜流照便坦然接受了這件事,覺得早晚會有這麽一天。

數百年前,宋流楹要她以性命和道心起誓,必須守衛五色石,保護天下不被五色石危害。

但在一百八十年前面對鹿鳴意體內的晨曦石時,她的錯誤判斷,既違背了自己的誓言,也沒能保下鹿鳴意。

我早就該付出生命了。

姜流照這麽告訴自己。

所以在蕭雨歇發現她對鹿鳴意的感情並非簡單的師徒情誼,而鹿鳴意頻頻來到天樞閣,並為此感到傷心難過時,姜流照還能溫聲安慰她:

“雨歇,你無需在意我。你日後得多陪著小鹿。”

若是在過去,被旁人知道她對自己的門徒懷揣著愛慕之心,姜流照必然會覺得羞恥,想要回避。

如今她知道自己要不了多久便會死去,在淡淡的羞恥之後,反而覺得沒什麽了。

她只是珍惜著和鹿鳴意相處的每一個時刻,並死死守住覆生的真相,不希望鹿鳴意對她懷有愧疚。

鹿鳴意在姜流照的默默關註下,飛速成長著。

她足夠聰明,足夠有號召力,有足夠堅定的目標,也足夠特殊。

姜流照想,自己死後,鹿鳴意無疑將要成為領軍正道的那個人。

她一面欽佩愛憐著鹿鳴意這無比強大的模樣,一面卻又忍不住心疼,盼望鹿鳴意能就此拋下那些紛紛擾擾,留在瑤光澗遠離戰爭就好了。

親眼目睹如同自己母親的沈翩塵和夏渙離開,這該是多大的打擊?

可不管多少次,哪怕確實在某個時刻有過動搖,鹿鳴意最後還是會堅持要毀掉五色石,還天下一個太平。

姜流照很想多陪鹿鳴意一會兒,再幫她多掃清一些障礙,但意外總是頻繁的。

過去那一百八十年的消耗,讓姜流照的神魂相當脆弱,已經是強弩之末。

面對翠影石的沖擊,她完全無法抵抗,直接催動了神魂的崩潰。

姜流照想到夏渙一副被蠱惑的樣子,而鹿鳴意還在這兒,定然是十分危險的,掙紮著想要清醒過來。

然而在她的視線清明前,她首先感受到了唇上的溫軟。

姜流照彼時已經接近千歲,愛慕追求她的人也從來不少,可她從未體會過這種滋味。

身上是柔軟的、在細細顫抖的身體,有滾燙的呼吸打在她滿是冷汗的冰涼面龐上,帶著熟悉的清淡香氣。

那張吻上她的唇,是那樣柔軟,卻又是那樣強勢,撬開了她的唇齒。

是鹿鳴意。

她被小鹿吻了。

姜流照的腦海裏只剩下這麽些話,讓她幾乎要遺忘了神魂崩毀的痛楚,全然地只能感知到這個吻。

以至於在最後,那柔軟的舌頭將要退出去時,她本能地、不舍地動了動自己的舌尖,像是一個簡單的觸碰,又好像在挽留。

鹿鳴意吻她,是為了救她,為了當時緊張的局勢。

姜流照這麽告誡自己。

之後數天,姜流照發現,她和鹿鳴意的聯系更多了,交談間也不再有過去的疏離隔閡。

隨著橫在兩人之間堅冰的融化,戰爭時期帶來的高壓和找尋五色石的急迫,姜流照發現自己和鹿鳴意的關系比起過去反倒更多了一些別的意味。

過去她們是師徒,哪怕是關系最親密的歲月裏,總帶著一層年齡身份的隔閡。

後來因著五色石和魔宗的事,她們之間存在著欺瞞、誤解與糾葛,她們又不再是純粹的師徒,更像是有著矛盾的平等個體。

如今,前生的死也好、覆活也罷,以鹿鳴意的才能,多半已經推測出了答案,這也是她們關系能改變的主要原因。

過去百年的師徒情誼依然在作祟,讓鹿鳴意在修煉和為戰爭做準備時,總還想著來詢問姜流照的意見。

但因為她們過去幾個月都是脫離師徒身份相處的,曾橫在她們之間的,屬於身份的束縛早已被打碎,再難拼湊回去。

這番下來,鹿鳴意在像前生那樣找尋她支持幫助的同時,又一直在表現自己的獨立強大。

她一邊汲取了解著姜流照的過去,一邊又在飛速成長為能和姜流照並肩的人。

在某些時刻,當姜流照對上鹿鳴意看向自己的灼灼目光時,心臟都會忍不住跳動得更雀躍一些。

她們如今的相處氛圍,並不太像師徒。

可姜流照又在反覆告誡自己,那不過是她的錯覺。

壓抑了數百年的情感,在面臨死亡時,總會有所松動,她不該為此會錯鹿鳴意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姜流照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她不該有任何別的想法。

崩潰的神魂根本撐不了多久,每一天每一次呼吸,都仿若刀割,叫人痛不欲生。

但姜流照一直強撐著。知道自己只要多活一天,便能給鹿鳴意多爭取一天修煉的機會。

而鹿鳴意突破道化神期時,那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姜流照決定悄無聲息地赴死。

鹿鳴意那麽善良,哪怕不考慮她作為長虹劍尊的“威望”,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送死。

姜流照已經盡可能地快了,但這一次她還是慢了鹿鳴意一步。

正清堂的門被打開,她見到了搖搖欲墜的鹿鳴意。

在死亡面前,她們這對師徒才終於有一場吐露彼此心聲的交談。

姜流照見到了鹿鳴意的淚水,那是為她而流的。

她不由得想,這樣已經足夠了。

可聽到鹿鳴意哭著喊她“師尊”,對她說“不要死”,姜流照發現自己是如此的虛偽卑劣——她竟然有些不想死了。

姜流照還想再陪鹿鳴意一段時間,還想和她一起看下太平,甚至想繼續看看,她們之間的感情是不是能發展到什麽地步。

她最想……再喚鹿鳴意一聲“小鹿”,告訴她,她們的初遇其實不是在臨安大街,而是在瑤光澗,只是她不記得了。

鹿鳴意撕心裂肺的呼喊被層層阻擋,姜流照也終於鼓起勇氣,來到了正清堂內殿的禁制前。

晨曦石就站在一旁,那張一向帶著冰冷玩味的臉上,是一反常態的覆雜神色,說:“姜流照,你當真要這麽做?”

“嗯。”姜流照用手背擦去自己臉上的淚水,捧著鹿鳴意面龐的掌心,還殘留著那人淚水的痕跡。

她最後依然不忘叮囑道:“我死了之後……你就出去見她,把一切都告訴她。你說過愧對於她,那麽就要好好護住她。”

晨曦石低聲說:“鹿鳴意不想你死。當年我把她沒有送出去的壽禮給你……正是因為我聽到了她的好多心聲,都是關於你的。”

姜流照扯了扯唇角,不舍的情緒中浮出了混雜的哀傷。

原來……那麽早。

她們之間明明有那麽多可能。

但這並不能阻止姜流照的動作。

她赴死,是為她自己,為了鹿鳴意,更為了這個天下。

況且,姜流照覺得自己也沒那麽高尚。

她被分割出的那縷神魂,一直和鹿鳴意的神魂交融著。

即便她被挫骨揚灰、魂飛魄散,那部分神魂都將存在於鹿鳴意的最深處。

禁制被解開、血咒直撲姜流照吞噬著她殘破生命的剎那,她看到的不是遙遠珍貴的童年記憶,也不是突破大乘期時的無限風光,而是一個平靜無比的招新日子。

在啟蒙殿金燦燦的光輝下,姜流照隔著遙遙數人和年少的鹿鳴意對上視線。

姜流照道:“若你入劍峰,未來劍峰所有,都將交予你。”

鹿鳴意粲然一笑,道:“見過師尊!”

她會永遠在她身邊。

——

“……姜流照,姜流照?師尊!”

呼喚從輕柔到急促,將姜流照從混沌的思緒裏帶出。

她睜開眼,見到的是一張明媚奪目的臉,只不過此刻這張臉正微微蹙著,是明晃晃地擔憂和緊張。

鹿鳴意見姜流照醒來,松了一口氣,說:“大乘期還會做噩夢嗎?你剛剛一直在掙紮說夢話,可惜說得太含糊了,我沒聽明白。夢到什麽了?”

鹿鳴意說著,手又收緊了點,讓兩人緊緊相貼。

溫熱的體溫和細膩的肌膚感觸傳遞過來,讓姜流照的意識徹底清醒。

她和鹿鳴意此刻正在樓蘭的一處客棧天字號房裏,外面漆黑一片、風沙呼嘯,屋內溫暖如春,而且她們正……肌膚相親。

入睡前那些纏綿的記憶湧出,讓姜流照的臉泛起薄紅。

她想起來,她是被鹿鳴意做到半夜,實在是受不了,最後一次結束後立刻昏睡了過去。

“你……”姜流照咬了咬牙,羞憤不已。

鹿鳴意還故意眨了眨眼,湊近點啄吻姜流照的臉,問一聲“嗯”?

“嗯什麽?”姜流照擡起手沒用力道地捏了捏鹿鳴意柔軟的臉,冷聲說,“你明天要去見你二師姐,你就這麽折騰?”

“嗚嗚嗚師尊,痛!”鹿鳴意擠眉弄眼,浮誇喊著。

姜流照知道她是裝的,但還是松了手。

鹿鳴意立刻又笑瞇瞇地親了她好幾下,說:“反正修為夠,一下子就好了嘛——而且師尊,你不覺得在新鮮環境裏,格外有情調些嗎?”

“不覺得。”姜流照佯裝冷漠。

鹿鳴意先噗嗤一笑,在姜流照的冷眼中又強忍著笑意擺出一副正經樣子。

她知道自己師尊的性子,有時候可不能調情得太過火。

兩人又細聲說了點話,鹿鳴意用鼻尖蹭了蹭姜流照帶著淡淡檀香的滑膩頸窩,說:“所以,噩夢沒關系了?”

姜流照沈默一會兒,擡眸定定看著她。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精致漂亮到極致,耀眼的眉目裏閃著澄澈的光亮。

不同的是,這張臉多了幾分成熟的意味,眼眸裏清楚而直接地倒影出姜流照的影子。

過去數百年裏,因為那些痛苦的遭遇,姜流照始終想要問一聲“為什麽”。

後來,她被所愛問出了一聲聲“為什麽”,同時也得到了答案。

這世間會有追逐名利不惜任何代價的人,也會有為了理想和她人而甘願放棄自己利益的人。

鹿鳴意來到她身邊,告訴了她答案。

甚至歷經世事蹉跎,這個答案也不曾變化。

姜流照松開的手轉而輕撫鹿鳴意的面龐,指尖輕柔卻帶著確認的意味,一點點撫過。

她只想,自己何其有幸,能得到這份愛。

許久,姜流照緩緩勾起一個淡笑,輕吻鹿鳴意的唇角,柔聲道:“只要你在,就都沒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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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的名字就取自標題的詩了,當時到處翻詞典啊古詩詞啊找,看到這個就覺得很合適(論作者會如何起名[捂臉笑哭]

在剛開始構思大綱的時候,師尊其實是最難寫的一個,因為她可以說是完全和主線貼在一起,在主線沒有真正展露之前,她的戲份註定不會很多。同時,由於師尊自己的性格,背負的責任和任務,她的話也不會很多。所以論起最初的出場,她的戲份可能都不如敵對勢力的魔女。

在給師尊的劍和府邸起名字時,想到“淩煙”和“淩霄閣”並不是很困難的事,她不是個會驕傲於自己天賦的人,而是她覺得從客觀評價來看,自己就是擔當的起這種名字。然而因為師尊的個人經歷就導致了她對人其實是極度不信任的,某種意義上來說,她連自己都不夠信任,因此這兩個名字,也是她對自己的提醒,淩駕在眾人之上,她該保持自己的理想。

在這種情況下,對師尊來說,愛上小鹿是一件太容易的事[狗頭叼玫瑰]甚至隨著事件的推進,她是會越來越愛,到最後將自己視為小鹿的追隨者。在師尊的章節裏,標題“我聞神仙亦有死”,其實既是當時場景裏小鹿對師尊赴死的感想,也是師尊對小鹿的感言。師尊或許是位高權重、被修仙界無數人敬仰追捧的劍尊,但在她看來,小鹿才是那個人。

要決定定股的時候,我在人選裏非常糾結,論寫文的順手程度,另外幾位或許更好,因為我自己平常是根本不吃師徒的[捂臉笑哭]看文的時候看到師生就會跑路。但最終我想,從感情厚度,特殊性,以及對彼此的人生意義來看,小鹿和師尊都有著獨一份的存在。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是定股為師尊了。

(ps,一想到現代番外要寫師生我就頭皮發麻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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