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我聞神仙亦有死（2）（增補2k5）:姜流照很輕地吻了一下鹿鳴意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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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我聞神仙亦有死（2）（增補2k5）:姜流照很輕地吻了一下鹿鳴意的唇角。
宋流楹的名聲在正道上極好。
姜流照常常想過，若她的師尊不是宋流楹，自己怕是要成為一個孤僻的性子。
宋流楹性情熱情爽朗，瀟灑不羈。在繼任為太清宗宗主前，她常在九洲游走，路見不平便會出手相助，“赤夜劍尊”的名號也因此在九洲相當響亮。
在委以重任成為太清宗宗主後，宋流楹也表現出了超凡的能力。
她幾次推動太清宗革新，設立修煉方向清晰的五峰，讓門徒和宗門長老的分配更加合理；又增加從外門升入內門的機會與考核，打破內外門之間深厚的壁壘。
同時，宋流楹又堅定地站在抗擊魔修的一線。魔宗的動作一旦明顯起來，她便第一時間召集宗門內的門徒長老，支援前線，讓九洲內部極少遭受戰亂。
論及九洲歷史上的大乘期大能，宋流楹應當是風評最好的那一位。
姜流照自然也是無比信賴、敬重著她的師尊。
那時她的天資已經在九洲聞名，宋流楹甚至斷言，姜流照必然會超過她，成為最年輕的大乘期修士。
而姜流照也如此渴望期盼著。
盛夜在魔宗的臥底相當成功，傳回來許多有用的情報；九洲、太清宗亦是一片欣欣向榮，待到她修為大乘，便可和宋流楹一齊向魔宗發起總攻，極大地打擊魔修勢力。
然而，這個願望在一個極其平靜的日子被打碎了。
當時已經是劍峰峰主的姜流照一如往常那樣去正清堂找宋流楹，與她商討宗門要務。
可一向亮堂的正清堂，卻莫名縈繞著一股森寒的氣息。
姜流照沒有在正殿內見到宋流楹的身影，候了一會兒，又喚了幾聲，都沒有等到回應，便以為宋流楹不在，準備留下一封訊息先行離開。
就在這等候的時刻，她聽到內殿傳來了極其細微的聲響。
正清堂作為宗主住所，位於整個太清宗的正中心。外殿可能會時常用作接待，但內殿已經屬於宗主起居的範疇。
可若是宋流楹，方才姜流照的到來，她怎麽會不出來？
姜流照心中升起警惕，她小心朝著內殿走去，只見這處也是一片暗色，唯有一間沒有關上的房門洩露出一縷光亮。
而聲音，正是從這屋內傳來。
從入太清宗的那天起，姜流照便常來正清堂，從未見過這浩然正氣的屋子像今日這般詭譎，這令她心中少有地多了點不祥預感。
這份預感，在她靠近那間屋子看清其中的景象時，化為了真實。
姜流照見到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背影。
劍修們因為常年鍛煉的緣故，身形大多高挑勻稱且板正，但眼下，宋流楹那一向挺直的脊背卻深深彎著，她跪坐在地上，懷裏還抱著一個人。
從這個角度，姜流照看不到那人的臉，只能看到垂在一旁的手。
那手上肌膚極其蒼白，不似活人；手腕上的肌膚還有數道深深的紅痕，像是被什麽東西束縛住，掙紮出來的痕跡。
宋流楹嘶啞的聲音在這片寂靜中斷斷續續地響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你死，我是一時鬼迷心竅……但是，誰讓你不愛我？你死了，就能一直是我的……不！不對，是我錯了，我不該殺了你……”
那一刻，姜流照的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只有掌心還在滲出點點冷汗。
她所信仰敬重的東西，又一次搖搖欲墜。
“那後來……赤夜劍尊是想用赤焰石覆活那魔修，結果失敗了？”
鹿鳴意發覺姜流照的臉色似乎變得比方才白點，眼神也相當晦澀暗沈，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中，放緩了聲音開口問道。
姜流照長睫輕顫，跟著從回憶中抽身：“沒有。她是自殺的。”
“自殺？！”內幕接二連三地被掀開，鹿鳴意震驚之餘已經尚且能保持鎮靜。
她眼睛瞪大的同時，腦袋也在飛速整合信息，道：“所以其實是，赤夜劍尊殺了哪位魔修後，試圖用赤焰石覆活對方。但還沒采取行動，也可能是她清醒過來了，所以她選擇了自殺？”
“嗯。”姜流照點點頭，眼中依然殘存著點落寞。
鹿鳴意實在難以想象，那個為後世所傳頌的赤夜劍尊，死因竟是如此的令人唏噓。
她花了一段時間接受這件事，道：“按赤夜劍尊表現出來的性格，若她當真愛上一名魔修，雖說情感上必然會十分痛苦，但應該是做不出囚禁對方這種事的。或許，在盛夜告訴你們魔宗盯上五色石之後，赤夜劍尊便想法子找到了太清宗內的赤焰石，並從那時候開始被影響。”
鹿鳴意會這麽想，是因為前生她因晨曦石而聽到心聲，也並非是立刻的事情；反而是在三年後，她修為已經持續跌落好一段時間後才開始的。
姜流照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徹底否認鹿鳴意的說法，只道：“這或許是一種可能。但……一定是受到蠱惑，她才會做出那種事嗎？”
鹿鳴意楞住了。
她看著姜流照輕輕蹙起的長睫，半闔著的眼眸，以及微微抿起的薄唇，意識到對方是很認真地在想這件事。
“這……不然呢？赤夜劍尊看起來是那麽的……灑脫隨和，正直善良。她就算再怎麽為情所困，也定然是做不出囚禁一個人的事吧？”鹿鳴意說出自己的看法。
末了，她又補充道：“前提是對方對她無心！在無心無意的情況下，被剝奪了自由，對方是怎麽都不可能再喜歡赤夜劍尊了吧？”
姜流照的眉頭卻收得更緊了一點，鹿鳴意能感知到她身上傳來的並不算平穩的靈力。
可鹿鳴意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麽問題，她不理解姜流照為什麽這會兒反應如此微妙。
難不成，她不接受自己的師尊被很早蠱惑這種事？
鹿鳴意光是這樣一想，心裏便有些不是滋味。畢竟她可是被姜流照狠狠懷疑過的。
但再一想，鹿鳴意又發覺自己更能理解一百八十年前的姜流照的行為了。
赤夜劍尊可是大乘期，若是連這等修為心性都無法抗衡五色石的滲透影響，那她鹿鳴意呢？
最開始她甚至只是個金丹期，後來甚至一路掉到了築基期。
鹿鳴意在這兒因為姜流照的一點反應，思緒翻來覆去，那頭姜流照卻已經斂去了一切情緒。
她恢覆了淡然的姿態，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即便對方是魔修，但單從追求者的角度來說，師尊她的做法實在是相當欠妥。至於你說她很早接觸到赤焰石，我認為也有很大的可能。
鹿鳴意這下心情又好了起來，她雙手環胸道：“我也認為你前面說的一句話很對。人心和情感，是任何人都無法避免的。饒是姬緒雲，在某些特定時刻也存在著情緒波動。既然赤焰石如此有針對性，我看要不然……叫個修無情道的來幫忙？”
姜流照眉梢稍稍擡高，淡然的臉上多了點哭笑不得的意味：“無情道的道義是不為私情所困，以大愛護蒼生。這可並不是沒有感情的意思。況且，如今九洲並無多少無情道修士。”
無情道對心性的要求遠超劍道、丹道等，對修士們而言是個性價比極低的修習方向。
據說早年天地間還存在飛升的傳說，還有不少人選擇修習無情道，認為那樣更符合飛升的條件。
然而上萬年過去，飛升依然只是一個傳說，選擇無情道的人所剩無幾。
鹿鳴意道：“如果當真能不為私情所困，難道還不足以對付赤焰石？只不過，人選確實是個問題。接下來盛夜肯定會繼續通過小型戰爭來逼迫赤焰石盡快出世，時間很緊張。”
姜流照道：“雖然時間緊張，但要取出赤焰石，還需要一定的時間去準備。”
鹿鳴意蹙起眉頭，道：“一定時間？如果拖久了，不但九洲的戰爭會繼續擴大，太清宗也會傷亡不斷！你要準備什麽？我可以……”
“我確實依然需要你幫忙。”姜流照少有地打算了鹿鳴意的話，“既然赤焰石如此特殊，我希望你的修為能再提高一些。你眼下已經是元嬰期大圓滿，離化神期只有一步之遙。而你也知道，姬緒雲一直對你虎視眈眈，你避不開她。若是你突破到化神期，對付姬緒雲也會更有勝算一些。”
重生以來，姜流照一直都是被動的，這應當是她頭一次向鹿鳴意提出“要求”。
鹿鳴意沒有猶豫地就應了下來，蹙眉笑道：“提升修為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不過，你就這麽信任我？認為我短時間內就能突破到化神？”
姜流照沒有很快接話，而是用一種很輕柔，又珍重的目光凝望著鹿鳴意，過了一會兒才道：“是。我相信這一切，只有你才能做到。”
鹿鳴意忽而感覺一陣口幹舌燥，連帶著呼吸都沈了點，全然沒想到姜流照會這麽承認。
她一會兒想著：說的這麽好聽，上輩子怎麽不這樣？一會兒又想：你本來就該這樣的！
最後，鹿鳴意哼哼兩聲道：“好，為了赤焰石，我也會盡快突破的。”
說完她又正色對姜流照道：“這次就我去拿赤焰石。哪怕我修為到了化神，也和你相差甚遠。若我有任何被蠱惑的跡象，你就可以直接控制我拿下赤焰石！”
姜流照輕聲問：“你……已經抵抗住晨曦石了，又何必擔心赤焰石？”
鹿鳴意坦然說：“它們帶來的欲望又不一樣。”
姜流照一時沒有說話。
她其實很想問，在想到赤焰石有可能放大感情的時刻，鹿鳴意會想到誰？
是已經離世的雙親，還是在世的某個人？
然而這個問題，姜流照是怎麽都不可能問出來的。
鹿鳴意倒是借此想起晨曦石，問：“你沒能毀掉晨曦石，那它現在在何處？”
姜流照神色淡定，說：“就在這正清堂內殿內，我暫時封存著。等赤焰石出世後，便可一齊交由你。”
即便換了個身子，鹿鳴意依然對晨曦石有著一定的陰影。
前生她所受的坎坷，乃至後來的死亡，都和這顆晨曦石脫不開幹系。
可若要說起來，如果不是晨曦石，她如何能知道過去蕭雨歇時時念著謝釋疾，沈鳴箏對她懷有記恨，姬緒雲是魔宗之人？她更不可能知道姜流照一直在為五色石奔波了。
這次談話，姜流照主要提及的便是關於宋流楹和赤焰石的往事，鹿鳴意覺得這可能是讓她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拿到赤焰石並不難，難的是抗拒它所帶來的欲望。
離開正清堂前，鹿鳴意腦海裏突然閃過一件極其重要、但她始終壓著不去想的事：“姜流照。赤焰石當真可以覆活一個人嗎？”
鹿鳴意轉過身來，見到的是姜流照沐浴在光影中朦朧的身影。
姜流照那雙墨色眼眸平靜和鹿鳴意對視，也極其平靜地說：“死而覆生怎麽會是如此容易的事呢？凡事都有代價的，更何況是這等逆天而行的事。”
——
鹿鳴意回到了金霽閣。
過去一百八十年，這閣子居然一點都沒落灰，院落前的樹倒是長高了許多。
只不過在走進的時候，鹿鳴意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寒涼之氣在房屋院落內盤旋。
轉念一想，看來蕭雨歇當真常年在這兒做招魂術，都給金霽閣染了不少陰氣。
鹿鳴意推門而入，準備好好清理一下曾經屬於自己的房子，卻不想閣內已然有個人。
她修長細膩的指節上還亮著點點藍金色的靈氣光芒，另一只手上則拿著一塊白玉牌。看起來是施術到一半，被某條緊急的傳訊給打斷了。
聽見聲音，女人身子微微一抖，迅速收起了白玉牌，轉身見到鹿鳴意時，那張溫婉臉上綻開一個清淺的、略帶著歉意的笑意：“你回來啦？”
鹿鳴意垂眸看著地上，一個血紅的陣法被抹去了一半，看來蕭雨歇特意來金霽閣就是為了這個。
她道：“這是招魂陣？”
蕭雨歇的笑變得有點局促，她把手背到身後，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字。
她緊跟著解釋說：“你……離開後，金霽閣還留著，鑰匙給了我。但之前一直沒什麽機會回來，今日這才有空抹去這陣法。”
因為蕭雨歇的動作，有幾縷白發自她耳畔垂落下來，和她常年因為病弱而染著幾分蒼白的臉色相映襯。
鹿鳴意看著那抹刺眼的白，回想著姜流照說的“代價”。
還有在桃花源時，偷聽到謝慕情說蕭雨歇的身子每況日下。哪怕是用上好的藥材，也只能勉強維持狀態。
曾經的蕭雨歇何曾有過這樣？
她是蕭家的家主，同輩世家子中最為人稱讚的那個；哪怕家族已經衰落，可她依然用自己的肩膀撐起，甚至振興了家族。
她的驕傲、矜持絕不比旁人少。
甚至一開始，她背負的東西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然而，蕭雨歇就那樣付出了對修士而言珍貴無比的心頭血。
並非是一時沖動，而是持續近百年的供給。
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被掏空，就連那頭漂亮柔順的青絲都化為白發，蕭雨歇在想什麽？
鹿鳴意死的不明白，更不知道自己會成為那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死而覆生的人。
但即便非她本意，她的死和蕭雨歇關系不大，覆活卻是實打實依靠了蕭雨歇的心頭血。
如今戰爭在即，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麽樣；五色石的劍又時刻懸在頭頂。
想到從臨安到太清，蕭雨歇始終不曾離開，鹿鳴意很輕地嘆了口氣，用一種暗含關切的語氣問：“我看到你方才在傳訊……蕭家那邊當真沒事？盛夜應當發現你來太清宗了，她說不準會用家族威脅你。”
蕭雨歇一楞，接著眼眸一點點亮了起來，忙說：“嗯、桃花源那邊受過兩次小的侵襲，但還沒什麽大問題。因為西南很多浮空城的控制權在蕭家手裏，很多家族受惠於浮空城，她們不敢真的做什麽。”
和以前一樣的問及家族，但語氣裏細微的差異，敏銳如蕭雨歇自然能清楚捕捉到。
鹿鳴意擡手，指尖匯聚靈力，把招魂陣剩下的一半給祛除掉，笑道：“這個陣法雖然帶著很重的陰氣，但也因為你常來，金霽閣才沒落了灰吧。”
“對不起，其實每次招魂術結束後，我都會派人清理痕跡。但這到底是一種禁術，百年下來，陰氣還是堆積了。”蕭雨歇的眼眸一眨一眨的，既能一直看著鹿鳴意唇角那抹勾人的笑，又不會讓她的目光顯得過於炙熱。
鹿鳴意環視了金霽閣內，一切布置和她離開時都一模一樣。
蕭雨歇說的這個“打掃”，定然不只是打掃她施術的痕跡，而是對整個府邸進行整理。
鹿鳴意泡了杯熱茶遞給蕭雨歇，淡聲說：“招魂術是禁術，你長久施術，本就虧損的身子自然更差了。如今大戰在即，你既然來到了太清宗，便該盡可能讓自己恢覆到全盛時期。我受了你的心頭血，若是為你輸送靈力療傷，能否有更好的效果？”
蕭雨歇盈潤的眼眸微睜，背在身後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她竭力穩住自己激動的心神，裝作平靜柔和地說：“或許是有用的。”
這話當是不作假。
鹿鳴意如今的身軀是由蕭雨歇的心頭血築成，自然和蕭雨歇聯系甚密。
只是蕭雨歇一直不敢將這件事說出來，生怕鹿鳴意覺得自己是在用性命和身體要挾。
如今既然鹿鳴意主動提及，那蕭雨歇必然會把握機會，她又補充一句：“之前在桃花源地下……你的靈力對我幫助很大。”
在那個一片漆黑而又潮濕的地下洞穴，掌心柔軟溫熱的感觸，以及蕭雨歇細碎的喘息呻.吟在鹿鳴意的記憶裏被翻出，讓她頓時也有些不自然。
可還不等鹿鳴意說點什麽，蕭雨歇像是發覺了她的猶疑，主動說：“但你還要去處理五色石的事，你的靈力和修煉時間更寶貴，無需記掛我。”
鹿鳴意輕咳一聲，道：“蕭雨歇，你也是很重要的戰力。只不過之前在桃花源，那是緊急時刻。對丹田輸送靈力是很私密的事，現在……我們只用靈力輸送就可以了。”
蕭雨歇心想：我的丹田對你怎麽會是私密的？
但她知道，能和鹿鳴意一同修煉已經是莫大的幸事了，忙不疊地應了下來。
接下來一段時間，鹿鳴意把自己徹底投入了修煉之中。
她每天只有三件事，了解分析九洲的局勢，去正清堂確認姜流照的情況，剩下的時間不分晝夜，全交由修煉。
九洲的局勢瞬息萬變。
又過去半個月，本來還算安寧的西南地區和南部地區也開始蔓延戰火，這些並非是地區內勢力主動挑起，多半是有魔宗在背後煽風點火；而本就深陷戰火之中的西北、華北地區，已經徹底亂作一團。
鹿鳴意一開始每天都會和關渡通訊，來確認對方的安全。
可關渡抵達樓蘭才剛過去七日，她就不曾再收到對方的來訊。
鹿鳴意急忙去正清堂，要姜流照確認關渡的魂燈情況如何。
萬幸的是，關渡的魂燈依然亮著，只不過那燈焰極其虛弱，證明關渡的情況極其糟糕。
至於太清和江夏這邊，如鹿鳴意先前所料，盛夜始終沒有發動大規模的進攻，只是每天都派出少量修士，一點點消耗太清宗的戰力。
在一片戰火紛飛中，唯一的好消息是，位於九洲腹地的江南地區依然處於平和之中，戰火尚且未能蔓延到臨安那片凈土。
這也是鹿鳴意為數不多感到欣慰的事。
而或許是心頭血之間的聯系當真存在，當鹿鳴意嘗試為蕭雨歇輸送靈力、疏通經脈時，她發覺在這個過程中，自己的靈力也在得到淬煉，變得更為濃郁精純。
她本就超乎常理的修煉速度，變得更為迅速。
大部分可能要滯留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關竅，鹿鳴意這次只花了不到二十日，便從元嬰大圓滿突破到了化神。
並且和之前一樣，她還是沒有經歷雷劫。
“姜流照，我突破到化神期了！”
鹿鳴意第一時間跑到正清堂，興沖沖分享道。
姜流照眸光微凝，對上鹿鳴意亮晶晶的眼眸時，那眼神化得更柔。
鹿鳴意激動了一會兒，便端正坐下，正想問姜流照什麽時候去拿赤焰石，卻發覺對方眼底有一層極為淺淡的青黑。
她臉色微微一變，說出口的話變為：“姜流照，雲鶴真人沒給你診治嗎？為什麽你看起來更虛弱了？”
姜流照淡然道：“她看過了，不過既然是五色石的舊傷，怎麽都不會那麽快好的。至於虛弱……畢竟每天要處理這麽多事，偶爾是沒有休息好的。”
鹿鳴意將信將疑：“那赤焰石……要不然就把五色石的事告訴明萱師姑吧！到時候讓她來幫忙，肯定比你一個人撐著要好。要是再出現瑤光澗那時的情況就麻煩了！”
姜流照眨眨眼問：“你相信明萱？”
“因為她一直相信你！”鹿鳴意認真道，“她相信你的決策和指引。哪怕太清宗被圍攻，她也會冒著風險把你接回來，認為你回來便可以扭轉局勢。師姑她是當真敬重信賴你這個師姐的。所以，當你說需要她的時候，她肯定會來的。”
面對鹿鳴意炙熱的眼神，姜流照久久說不出話。
許久，她才輕笑著說：“好。既然是你的判斷，那就同明萱說。”
姜流照這次的笑容和過往那一點淺笑不同，她淺紅的薄唇上揚了一個明顯的弧度，連深邃的眉眼也跟著微微彎起。
冰雪初融，當是如此。
一直到回去，鹿鳴意都在思索姜流照為何突然這般笑。
她說了什麽好笑的、或者很重要的話嗎？
好像也沒有，那姜流照笑什麽呢？還笑得……那麽溫柔。
其實鹿鳴意認為如果要保養自己的眼睛，多看幾次姜流照的臉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姜流照的情緒一向內斂，連帶臉上表情都是終年如一日的冷淡。
前生鹿鳴意常常會好奇，姜流照年少時候是個什麽樣子？不會也是這樣一副無甚表情的模樣吧。
深夜，鹿鳴意躺在床上又翻了個身，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
五色石給姜流照造成了舊傷，是什麽時候造成的？為什麽會突然來勢洶洶？姜流照明明是正道這邊屈指可數的頂級戰力，她對自己的傷勢卻總是淡然的樣子，一點都不著急。
而且，怎麽會她一提議把五色石的事告訴明萱，姜流照就答應了？
取出翠影石時，都是姜流照和夏渙兩個頂級戰力在場。姜流照怎麽可能想不到，為了穩妥起見，最好再找一個高階修士在場？
鹿鳴意越想越覺得有問題橫在其中，她翻身從床榻上坐起，踏著“漫浪”飛往正清堂。
為了提防突襲，深夜的太清宗也是燈火通明。
鹿鳴意抵達正清堂時，殿前兩顆巨大的夜明珠正煥發著柔和的光芒，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擡手便要推門進去，卻發現大殿的門鎖上了。
鹿鳴意心中“咯噔”一下，前所未有恐慌從心底瘋狂蔓延。
如今戰況告急，半夜收到急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姜流照斷然不可能無緣無故鎖門。
“姜流照！”
鹿鳴意喊了一聲，重重拍打在正清堂高大的殿門上，發出一陣沈悶的聲響。
她還忍著焦躁耐心候了一會兒，可並未得到回應，便沒有再猶豫，將“漫浪”挑起，直接對著正清堂的大門展開了攻勢。
淩厲的、屬於化神期的靈力打在那扇高大的門扉上，居然紋絲不動。
鹿鳴意的大腦、心裏一片空白，瞬間明白過來——這門被施了術法！姜流照是故意的！她要自己去拿赤焰石！！
她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漫浪槍身藍光大盛，幾乎要照亮著片山谷，一道道靈力源源不斷向正清堂沖擊而去，將整棟建築都轟擊到顫抖起來。
再這樣下去，必然會驚動宗門內其她人，但鹿鳴意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
她又揮出一槍，這次那扇緊閉的門終於自內打開了。
鹿鳴意的身姿如殘影般沖了進去，可還不等她看清殿內的情況，便感覺到自己的手腳都被束縛了起來，只能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是束身咒！
鹿鳴意大喊：“姜流照！你做什麽？！”
殿內，姜流照褪去了她那身華貴繁雜的宗主服，只著一件簡潔到極致的白色長袍，背對著鹿鳴意，只能看到她垂下的烏黑長發，以及挺直的背影。
聽到鹿鳴意緊繃地質問，姜流照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傍晚時分和你的那場交談，我便料到可能被你發覺，卻不想你會這麽快。”
“姜流照，你要做什麽？就算拿赤焰石，你對我有什麽好瞞著的！”鹿鳴意急促喘息，想要睜開束身咒，“難道、難道你又打算什麽都不告訴我嗎？！”
姜流照一顫，鹿鳴意註意到她的脊背繃得更直了。
她道：“有關赤焰石的，我基本都說與你了。只剩下一點……那便是，我師尊在被赤焰石蠱惑後，爭取出了短暫清明的時間。她重新封印了赤焰石，並立下血咒。後世人若想取出赤焰石，必然要付出血的代價。”
鹿鳴意如遭雷擊。
緊接著，她更激烈地掙紮起來，大喊：“付出代價那也不該是你來！你、你若是有什麽事，那誰還去對付盛夜那群人？！”
姜流照的聲音飄了過來，似乎帶著一層笑意：“有你在，我很放心。”
“姜流照！！”因為掙紮地太劇烈，鹿鳴意一下子摔倒在地，“我不行……我怎麽可能做得到？！讓我去拿赤焰石，反正、反正我的死而覆生也和五色石有關不是嗎！說不定我去不會有什麽事！”
大殿內回蕩著鹿鳴意的嘶吼，姜流照緩緩轉過身來，輕聲問：“你知道了？”
“覆生以後，我再接觸五色石，一點影響都不曾有。這必然和我這副身子的體質有關，還有那並不正常的修煉速度……這一切，都和五色石的特性脫不開幹系。”鹿鳴意飛快說著，好似希望姜流照能回心轉意，“所以該讓我來！就算是血咒，說不定我去解咒，不會有什麽的！”
“鹿鳴意，你該知道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姜流照雖然轉過身來，卻一直沒有看她。
鹿鳴意叫道：“那也比你必死的結局好啊！就算最後我當真怎麽樣，只要你還在就可以了！”
姜流照呼吸一滯，低聲說：“無論如何，你都不可以有事。”
鹿鳴意發出無力的哽咽，道：“為什麽要這樣？既然拿赤焰石的代價這麽大，那就先不拿啊！我們先想辦法去拿銀輝石，赤焰石後面再想辦法！赤夜劍尊已經死了幾百年了，她留下的術法只要有時間，總能解開的！”
“鹿鳴意，你知道的，先拿到銀輝石很難。”姜流照說著，終於看向了鹿鳴意的眼睛。
鹿鳴意註意到，那雙一向鋒利的墨眸此刻已經蒙上了一層霧氣，眼尾正泛著一抹淺淺的紅。
“而且，前生是我害死了你……我欠你一條性命，此番赴死也可讓你不再那麽恨我……”
“我恨的不是那條命！！”鹿鳴意的眼眶又酸又脹，她喊著，要把心中積郁的一切都喊出來，“我恨你一點都不告訴我就去收祁映雪為徒、還要給她傳授劍法！恨你在我最後的時刻去陪盛夜！恨你的不信任！恨你對我的一切隱瞞！”
鹿鳴意眼中落出熱淚，打在正清堂的地磚上：“我早就知道我的死和你沒有關系，我知道當年的審判你其實沒有完全施展搜魂術……可現在、現在，你又瞞著我！”
“小鹿。”
一聲很輕的、帶著顫抖的呼喚響起，鹿鳴意恍惚間，覺得自己的面龐被一雙細膩的手捧了起來。
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劃過面頰和眼尾，擦去了那點淚水，讓她的視線恢覆了點清明。
鹿鳴意見到的是跪坐下來的姜流照生動、精致的眉眼，而此刻那雙眼睛裏的嫣紅已經蔓延開來，水霧也凝為實質，一層淺淺的淚花浮在姜流照眼底。
原來……姜流照也會有眼淚。
鹿鳴意怔怔看著那滴淚，聽到姜流照蒙上一層沙啞的清冽聲音傳來：“小鹿，對不起……當年瞞著你，是我對你的懷疑和不信任。而如今瞞著你，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你。
“就算不去取五色石，我也……就要死了。倒不如讓我的死，最後再發揮點作用。”
鹿鳴意忽而覺得周遭一片寂靜，自己的世界正在一點點崩塌。
死？
死這個字怎麽會和姜流照擺在一起呢？
姜流照是長虹劍尊；是正道魁首；是最年輕、最厲害的大乘期修士；只要有她在，整個九洲就始終是安全的；她是最有可能打破“飛升傳說”的人……
鹿鳴意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女人，腦袋都要無法轉動。
姜流照薄唇顫抖著，眸光細細描摹著鹿鳴意的臉，要把她徹底鐫刻進自己的神魂中。
“五色石帶來的傷，是傷及神魂的，藥石無醫。我被傷了許久，修為倒退也和這件事有關。一直以來，都不過是強撐著而已。數日前在桃花源，翠影石的出世讓我傷勢覆發，我的身子……幾乎已經徹底虧空了。如今看起來有洞虛期的修為，不過是一層虛假的泡沫。”
鹿鳴意終於驚醒，喃喃說：“不、不是的……你騙我！你在騙我！！”
姜流照的心幾乎都要被碾碎了。
她匆忙選在半夜赴死，為的就是不讓鹿鳴意直面這件事。
她猜測鹿鳴意的反應可能不平靜，卻沒想到是這番激烈崩潰的模樣。
鹿鳴意無比地在意她。
這件事讓姜流照的心中來不及感到甜蜜。
因為她就要死了。
姜流照曾經有力的、堅定的聲音，如今也在劇烈地顫抖：“我也希望能再陪你更長的時間，看著你的修為登峰造極，看著你幸福安康，看著你如願以償。你之前受了那麽多苦，我希望你再來一遭，能快樂些，不再為世事煩擾。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勸阻你不要去碰五色石的事。
“可是，我知道你是解決五色石的最佳人選，每次看你那麽堅定地要插手這件事，我總會感到慶幸。我……就是這麽的卑劣、無恥而又自私的一個人。現在我要死了，這是我應得的。”
“才不是！！”鹿鳴意激烈地反駁，哪怕是姜流照自己貶低自己，她都無法接受，“你如果當真那麽壞，又怎麽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姜流照，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對我！求你了，師尊……”
聽到那聲師尊，姜流照眼中的淚水終於再承受不住，自眼角緩緩滑落。
她那雙常年握劍的、細長白皙而又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觸碰著鹿鳴意的唇角，低聲說：“我也不配當你的師尊。”
說完，姜流照扯了一下唇角，想擠出一個笑安撫鹿鳴意：“還記得我們先前討論的，關於我師尊的事嗎？我和她也沒差多少……
“一百八十年前，當我得知你體內有五色石時，痛苦無比。我懷疑你、不相信你能控制五色石，可最後也沒能對你真的下手。最後我想……把你帶去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那裏只有我和你。這是多麽不尊重你、多麽自大的一個行為啊。”
鹿鳴意的心在劇痛之中，又急促地跳動起來。
原來，姜流照也曾想要帶她走。
原來，姜流照對她也是……
姜流照說完，沈默了一會兒，抿了抿唇，低頭而後又擡頭，靠近了鹿鳴意一點，輕聲道：
“那天，你吻了我。我當真好高興，想著餘生能有這個吻也很好了。很可笑是不是？明明是那麽緊急的關頭，我卻在想這種東西。”
她終於把那個本該埋藏一生的秘密說了出來。
鹿鳴意聞到了熟悉的檀木香，她驚覺原來自始至終都記掛著那個吻的，不是自己一個人。
姜流照本來一只手想要去遮住鹿鳴意的眼睛，可對上那雙盈滿淚水的雙眼，想到鹿鳴意幼年時的遭遇、對蒙眼的恐懼，又忍了下來。
她捧著鹿鳴意的臉，低下了頭。
她很想再吻一次鹿鳴意，最為最後的告別。
可在最後，姜流照還是微微偏移了方向，只是很輕地吻了一下鹿鳴意的唇角，嘗到了眼淚的苦澀：
“小鹿，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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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流楹的名聲在正道上極好。
姜流照常常想過，若她的師尊不是宋流楹，自己怕是要成為一個孤僻的性子。
宋流楹性情熱情爽朗，瀟灑不羈。在繼任為太清宗宗主前，她常在九洲游走，路見不平便會出手相助，“赤夜劍尊”的名號也因此在九洲相當響亮。
在委以重任成為太清宗宗主後，宋流楹也表現出了超凡的能力。
她幾次推動太清宗革新，設立修煉方向清晰的五峰，讓門徒和宗門長老的分配更加合理；又增加從外門升入內門的機會與考核，打破內外門之間深厚的壁壘。
同時，宋流楹又堅定地站在抗擊魔修的一線。魔宗的動作一旦明顯起來，她便第一時間召集宗門內的門徒長老，支援前線，讓九洲內部極少遭受戰亂。
論及九洲歷史上的大乘期大能，宋流楹應當是風評最好的那一位。
姜流照自然也是無比信賴、敬重著她的師尊。
那時她的天資已經在九洲聞名，宋流楹甚至斷言，姜流照必然會超過她，成為最年輕的大乘期修士。
而姜流照也如此渴望期盼著。
盛夜在魔宗的臥底相當成功，傳回來許多有用的情報；九洲、太清宗亦是一片欣欣向榮，待到她修為大乘，便可和宋流楹一齊向魔宗發起總攻，極大地打擊魔修勢力。
然而，這個願望在一個極其平靜的日子被打碎了。
當時已經是劍峰峰主的姜流照一如往常那樣去正清堂找宋流楹，與她商討宗門要務。
可一向亮堂的正清堂，卻莫名縈繞著一股森寒的氣息。
姜流照沒有在正殿內見到宋流楹的身影，候了一會兒，又喚了幾聲，都沒有等到回應，便以為宋流楹不在，準備留下一封訊息先行離開。
就在這等候的時刻，她聽到內殿傳來了極其細微的聲響。
正清堂作為宗主住所，位於整個太清宗的正中心。外殿可能會時常用作接待，但內殿已經屬於宗主起居的範疇。
可若是宋流楹，方才姜流照的到來，她怎麽會不出來？
姜流照心中升起警惕，她小心朝著內殿走去，只見這處也是一片暗色，唯有一間沒有關上的房門洩露出一縷光亮。
而聲音，正是從這屋內傳來。
從入太清宗的那天起，姜流照便常來正清堂，從未見過這浩然正氣的屋子像今日這般詭譎，這令她心中少有地多了點不祥預感。
這份預感，在她靠近那間屋子看清其中的景象時，化為了真實。
姜流照見到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背影。
劍修們因為常年鍛煉的緣故，身形大多高挑勻稱且板正，但眼下，宋流楹那一向挺直的脊背卻深深彎著，她跪坐在地上，懷裏還抱著一個人。
從這個角度，姜流照看不到那人的臉，只能看到垂在一旁的手。
那手上肌膚極其蒼白，不似活人；手腕上的肌膚還有數道深深的紅痕，像是被什麽東西束縛住，掙紮出來的痕跡。
宋流楹嘶啞的聲音在這片寂靜中斷斷續續地響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你死，我是一時鬼迷心竅……但是，誰讓你不愛我？你死了，就能一直是我的……不！不對，是我錯了，我不該殺了你……”
那一刻，姜流照的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只有掌心還在滲出點點冷汗。
她所信仰敬重的東西，又一次搖搖欲墜。
“那後來……赤夜劍尊是想用赤焰石覆活那魔修，結果失敗了？”
鹿鳴意發覺姜流照的臉色似乎變得比方才白點，眼神也相當晦澀暗沈，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中，放緩了聲音開口問道。
姜流照長睫輕顫，跟著從回憶中抽身：“沒有。她是自殺的。”
“自殺？！”內幕接二連三地被掀開，鹿鳴意震驚之餘已經尚且能保持鎮靜。
她眼睛瞪大的同時，腦袋也在飛速整合信息，道：“所以其實是，赤夜劍尊殺了哪位魔修後，試圖用赤焰石覆活對方。但還沒采取行動，也可能是她清醒過來了，所以她選擇了自殺？”
“嗯。”姜流照點點頭，眼中依然殘存著點落寞。
鹿鳴意實在難以想象，那個為後世所傳頌的赤夜劍尊，死因竟是如此的令人唏噓。
她花了一段時間接受這件事，道：“按赤夜劍尊表現出來的性格，若她當真愛上一名魔修，雖說情感上必然會十分痛苦，但應該是做不出囚禁對方這種事的。或許，在盛夜告訴你們魔宗盯上五色石之後，赤夜劍尊便想法子找到了太清宗內的赤焰石，並從那時候開始被影響。”
鹿鳴意會這麽想，是因為前生她因晨曦石而聽到心聲，也並非是立刻的事情；反而是在三年後，她修為已經持續跌落好一段時間後才開始的。
姜流照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徹底否認鹿鳴意的說法，只道：“這或許是一種可能。但……一定是受到蠱惑，她才會做出那種事嗎？”
鹿鳴意楞住了。
她看著姜流照輕輕蹙起的長睫，半闔著的眼眸，以及微微抿起的薄唇，意識到對方是很認真地在想這件事。
“這……不然呢？赤夜劍尊看起來是那麽的……灑脫隨和，正直善良。她就算再怎麽為情所困，也定然是做不出囚禁一個人的事吧？”鹿鳴意說出自己的看法。
末了，她又補充道：“前提是對方對她無心！在無心無意的情況下，被剝奪了自由，對方是怎麽都不可能再喜歡赤夜劍尊了吧？”
姜流照的眉頭卻收得更緊了一點，鹿鳴意能感知到她身上傳來的並不算平穩的靈力。
可鹿鳴意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麽問題，她不理解姜流照為什麽這會兒反應如此微妙。
難不成，她不接受自己的師尊被很早蠱惑這種事？
鹿鳴意光是這樣一想，心裏便有些不是滋味。畢竟她可是被姜流照狠狠懷疑過的。
但再一想，鹿鳴意又發覺自己更能理解一百八十年前的姜流照的行為了。
赤夜劍尊可是大乘期，若是連這等修為心性都無法抗衡五色石的滲透影響，那她鹿鳴意呢？
最開始她甚至只是個金丹期，後來甚至一路掉到了築基期。
鹿鳴意在這兒因為姜流照的一點反應，思緒翻來覆去，那頭姜流照卻已經斂去了一切情緒。
她恢覆了淡然的姿態，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即便對方是魔修，但單從追求者的角度來說，師尊她的做法實在是相當欠妥。至於你說她很早接觸到赤焰石，我認為也有很大的可能。
鹿鳴意這下心情又好了起來，她雙手環胸道：“我也認為你前面說的一句話很對。人心和情感，是任何人都無法避免的。饒是姬緒雲，在某些特定時刻也存在著情緒波動。既然赤焰石如此有針對性，我看要不然……叫個修無情道的來幫忙？”
姜流照眉梢稍稍擡高，淡然的臉上多了點哭笑不得的意味：“無情道的道義是不為私情所困，以大愛護蒼生。這可並不是沒有感情的意思。況且，如今九洲並無多少無情道修士。”
無情道對心性的要求遠超劍道、丹道等，對修士們而言是個性價比極低的修習方向。
據說早年天地間還存在飛升的傳說，還有不少人選擇修習無情道，認為那樣更符合飛升的條件。
然而上萬年過去，飛升依然只是一個傳說，選擇無情道的人所剩無幾。
鹿鳴意道：“如果當真能不為私情所困，難道還不足以對付赤焰石？只不過，人選確實是個問題。接下來盛夜肯定會繼續通過小型戰爭來逼迫赤焰石盡快出世，時間很緊張。”
姜流照道：“雖然時間緊張，但要取出赤焰石，還需要一定的時間去準備。”
鹿鳴意蹙起眉頭，道：“一定時間？如果拖久了，不但九洲的戰爭會繼續擴大，太清宗也會傷亡不斷！你要準備什麽？我可以……”
“我確實依然需要你幫忙。”姜流照少有地打算了鹿鳴意的話，“既然赤焰石如此特殊，我希望你的修為能再提高一些。你眼下已經是元嬰期大圓滿，離化神期只有一步之遙。而你也知道，姬緒雲一直對你虎視眈眈，你避不開她。若是你突破到化神期，對付姬緒雲也會更有勝算一些。”
重生以來，姜流照一直都是被動的，這應當是她頭一次向鹿鳴意提出“要求”。
鹿鳴意沒有猶豫地就應了下來，蹙眉笑道：“提升修為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不過，你就這麽信任我？認為我短時間內就能突破到化神？”
姜流照沒有很快接話，而是用一種很輕柔，又珍重的目光凝望著鹿鳴意，過了一會兒才道：“是。我相信這一切，只有你才能做到。”
鹿鳴意忽而感覺一陣口幹舌燥，連帶著呼吸都沈了點，全然沒想到姜流照會這麽承認。
她一會兒想著：說的這麽好聽，上輩子怎麽不這樣？一會兒又想：你本來就該這樣的！
最後，鹿鳴意哼哼兩聲道：“好，為了赤焰石，我也會盡快突破的。”
說完她又正色對姜流照道：“這次就我去拿赤焰石。哪怕我修為到了化神，也和你相差甚遠。若我有任何被蠱惑的跡象，你就可以直接控制我拿下赤焰石！”
姜流照輕聲問：“你……已經抵抗住晨曦石了，又何必擔心赤焰石？”
鹿鳴意坦然說：“它們帶來的欲望又不一樣。”
姜流照一時沒有說話。
她其實很想問，在想到赤焰石有可能放大感情的時刻，鹿鳴意會想到誰？
是已經離世的雙親，還是在世的某個人？
然而這個問題，姜流照是怎麽都不可能問出來的。
鹿鳴意倒是借此想起晨曦石，問：“你沒能毀掉晨曦石，那它現在在何處？”
姜流照神色淡定，說：“就在這正清堂內殿內，我暫時封存著。等赤焰石出世後，便可一齊交由你。”
即便換了個身子，鹿鳴意依然對晨曦石有著一定的陰影。
前生她所受的坎坷，乃至後來的死亡，都和這顆晨曦石脫不開幹系。
可若要說起來，如果不是晨曦石，她如何能知道過去蕭雨歇時時念著謝釋疾，沈鳴箏對她懷有記恨，姬緒雲是魔宗之人？她更不可能知道姜流照一直在為五色石奔波了。
這次談話，姜流照主要提及的便是關於宋流楹和赤焰石的往事，鹿鳴意覺得這可能是讓她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拿到赤焰石並不難，難的是抗拒它所帶來的欲望。
離開正清堂前，鹿鳴意腦海裏突然閃過一件極其重要、但她始終壓著不去想的事：“姜流照。赤焰石當真可以覆活一個人嗎？”
鹿鳴意轉過身來，見到的是姜流照沐浴在光影中朦朧的身影。
姜流照那雙墨色眼眸平靜和鹿鳴意對視，也極其平靜地說：“死而覆生怎麽會是如此容易的事呢？凡事都有代價的，更何況是這等逆天而行的事。”
——
鹿鳴意回到了金霽閣。
過去一百八十年，這閣子居然一點都沒落灰，院落前的樹倒是長高了許多。
只不過在走進的時候，鹿鳴意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寒涼之氣在房屋院落內盤旋。
轉念一想，看來蕭雨歇當真常年在這兒做招魂術，都給金霽閣染了不少陰氣。
鹿鳴意推門而入，準備好好清理一下曾經屬於自己的房子，卻不想閣內已然有個人。
她修長細膩的指節上還亮著點點藍金色的靈氣光芒，另一只手上則拿著一塊白玉牌。看起來是施術到一半，被某條緊急的傳訊給打斷了。
聽見聲音，女人身子微微一抖，迅速收起了白玉牌，轉身見到鹿鳴意時，那張溫婉臉上綻開一個清淺的、略帶著歉意的笑意：“你回來啦？”
鹿鳴意垂眸看著地上，一個血紅的陣法被抹去了一半，看來蕭雨歇特意來金霽閣就是為了這個。
她道：“這是招魂陣？”
蕭雨歇的笑變得有點局促，她把手背到身後，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字。
她緊跟著解釋說：“你……離開後，金霽閣還留著，鑰匙給了我。但之前一直沒什麽機會回來，今日這才有空抹去這陣法。”
因為蕭雨歇的動作，有幾縷白發自她耳畔垂落下來，和她常年因為病弱而染著幾分蒼白的臉色相映襯。
鹿鳴意看著那抹刺眼的白，回想著姜流照說的“代價”。
還有在桃花源時，偷聽到謝慕情說蕭雨歇的身子每況日下。哪怕是用上好的藥材，也只能勉強維持狀態。
曾經的蕭雨歇何曾有過這樣？
她是蕭家的家主，同輩世家子中最為人稱讚的那個；哪怕家族已經衰落，可她依然用自己的肩膀撐起，甚至振興了家族。
她的驕傲、矜持絕不比旁人少。
甚至一開始，她背負的東西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然而，蕭雨歇就那樣付出了對修士而言珍貴無比的心頭血。
並非是一時沖動，而是持續近百年的供給。
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被掏空，就連那頭漂亮柔順的青絲都化為白發，蕭雨歇在想什麽？
鹿鳴意死的不明白，更不知道自己會成為那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死而覆生的人。
但即便非她本意，她的死和蕭雨歇關系不大，覆活卻是實打實依靠了蕭雨歇的心頭血。
如今戰爭在即，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麽樣；五色石的劍又時刻懸在頭頂。
想到從臨安到太清，蕭雨歇始終不曾離開，鹿鳴意很輕地嘆了口氣，用一種暗含關切的語氣問：“我看到你方才在傳訊……蕭家那邊當真沒事？盛夜應當發現你來太清宗了，她說不準會用家族威脅你。”
蕭雨歇一楞，接著眼眸一點點亮了起來，忙說：“嗯、桃花源那邊受過兩次小的侵襲，但還沒什麽大問題。因為西南很多浮空城的控制權在蕭家手裏，很多家族受惠於浮空城，她們不敢真的做什麽。”
和以前一樣的問及家族，但語氣裏細微的差異，敏銳如蕭雨歇自然能清楚捕捉到。
鹿鳴意擡手，指尖匯聚靈力，把招魂陣剩下的一半給祛除掉，笑道：“這個陣法雖然帶著很重的陰氣，但也因為你常來，金霽閣才沒落了灰吧。”
“對不起，其實每次招魂術結束後，我都會派人清理痕跡。但這到底是一種禁術，百年下來，陰氣還是堆積了。”蕭雨歇的眼眸一眨一眨的，既能一直看著鹿鳴意唇角那抹勾人的笑，又不會讓她的目光顯得過於炙熱。
鹿鳴意環視了金霽閣內，一切布置和她離開時都一模一樣。
蕭雨歇說的這個“打掃”，定然不只是打掃她施術的痕跡，而是對整個府邸進行整理。
鹿鳴意泡了杯熱茶遞給蕭雨歇，淡聲說：“招魂術是禁術，你長久施術，本就虧損的身子自然更差了。如今大戰在即，你既然來到了太清宗，便該盡可能讓自己恢覆到全盛時期。我受了你的心頭血，若是為你輸送靈力療傷，能否有更好的效果？”
蕭雨歇盈潤的眼眸微睜，背在身後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她竭力穩住自己激動的心神，裝作平靜柔和地說：“或許是有用的。”
這話當是不作假。
鹿鳴意如今的身軀是由蕭雨歇的心頭血築成，自然和蕭雨歇聯系甚密。
只是蕭雨歇一直不敢將這件事說出來，生怕鹿鳴意覺得自己是在用性命和身體要挾。
如今既然鹿鳴意主動提及，那蕭雨歇必然會把握機會，她又補充一句：“之前在桃花源地下……你的靈力對我幫助很大。”
在那個一片漆黑而又潮濕的地下洞穴，掌心柔軟溫熱的感觸，以及蕭雨歇細碎的喘息呻.吟在鹿鳴意的記憶裏被翻出，讓她頓時也有些不自然。
可還不等鹿鳴意說點什麽，蕭雨歇像是發覺了她的猶疑，主動說：“但你還要去處理五色石的事，你的靈力和修煉時間更寶貴，無需記掛我。”
鹿鳴意輕咳一聲，道：“蕭雨歇，你也是很重要的戰力。只不過之前在桃花源，那是緊急時刻。對丹田輸送靈力是很私密的事，現在……我們只用靈力輸送就可以了。”
蕭雨歇心想：我的丹田對你怎麽會是私密的？
但她知道，能和鹿鳴意一同修煉已經是莫大的幸事了，忙不疊地應了下來。
接下來一段時間，鹿鳴意把自己徹底投入了修煉之中。
她每天只有三件事，了解分析九洲的局勢，去正清堂確認姜流照的情況，剩下的時間不分晝夜，全交由修煉。
九洲的局勢瞬息萬變。
又過去半個月，本來還算安寧的西南地區和南部地區也開始蔓延戰火，這些並非是地區內勢力主動挑起，多半是有魔宗在背後煽風點火；而本就深陷戰火之中的西北、華北地區，已經徹底亂作一團。
鹿鳴意一開始每天都會和關渡通訊，來確認對方的安全。
可關渡抵達樓蘭才剛過去七日，她就不曾再收到對方的來訊。
鹿鳴意急忙去正清堂，要姜流照確認關渡的魂燈情況如何。
萬幸的是，關渡的魂燈依然亮著，只不過那燈焰極其虛弱，證明關渡的情況極其糟糕。
至於太清和江夏這邊，如鹿鳴意先前所料，盛夜始終沒有發動大規模的進攻，只是每天都派出少量修士，一點點消耗太清宗的戰力。
在一片戰火紛飛中，唯一的好消息是，位於九洲腹地的江南地區依然處於平和之中，戰火尚且未能蔓延到臨安那片凈土。
這也是鹿鳴意為數不多感到欣慰的事。
而或許是心頭血之間的聯系當真存在，當鹿鳴意嘗試為蕭雨歇輸送靈力、疏通經脈時，她發覺在這個過程中，自己的靈力也在得到淬煉，變得更為濃郁精純。
她本就超乎常理的修煉速度，變得更為迅速。
大部分可能要滯留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關竅，鹿鳴意這次只花了不到二十日，便從元嬰大圓滿突破到了化神。
並且和之前一樣，她還是沒有經歷雷劫。
“姜流照，我突破到化神期了！”
鹿鳴意第一時間跑到正清堂，興沖沖分享道。
姜流照眸光微凝，對上鹿鳴意亮晶晶的眼眸時，那眼神化得更柔。
鹿鳴意激動了一會兒，便端正坐下，正想問姜流照什麽時候去拿赤焰石，卻發覺對方眼底有一層極為淺淡的青黑。
她臉色微微一變，說出口的話變為：“姜流照，雲鶴真人沒給你診治嗎？為什麽你看起來更虛弱了？”
姜流照淡然道：“她看過了，不過既然是五色石的舊傷，怎麽都不會那麽快好的。至於虛弱……畢竟每天要處理這麽多事，偶爾是沒有休息好的。”
鹿鳴意將信將疑：“那赤焰石……要不然就把五色石的事告訴明萱師姑吧！到時候讓她來幫忙，肯定比你一個人撐著要好。要是再出現瑤光澗那時的情況就麻煩了！”
姜流照眨眨眼問：“你相信明萱？”
“因為她一直相信你！”鹿鳴意認真道，“她相信你的決策和指引。哪怕太清宗被圍攻，她也會冒著風險把你接回來，認為你回來便可以扭轉局勢。師姑她是當真敬重信賴你這個師姐的。所以，當你說需要她的時候，她肯定會來的。”
面對鹿鳴意炙熱的眼神，姜流照久久說不出話。
許久，她才輕笑著說：“好。既然是你的判斷，那就同明萱說。”
姜流照這次的笑容和過往那一點淺笑不同，她淺紅的薄唇上揚了一個明顯的弧度，連深邃的眉眼也跟著微微彎起。
冰雪初融，當是如此。
一直到回去，鹿鳴意都在思索姜流照為何突然這般笑。
她說了什麽好笑的、或者很重要的話嗎？
好像也沒有，那姜流照笑什麽呢？還笑得……那麽溫柔。
其實鹿鳴意認為如果要保養自己的眼睛，多看幾次姜流照的臉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姜流照的情緒一向內斂，連帶臉上表情都是終年如一日的冷淡。
前生鹿鳴意常常會好奇，姜流照年少時候是個什麽樣子？不會也是這樣一副無甚表情的模樣吧。
深夜，鹿鳴意躺在床上又翻了個身，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
五色石給姜流照造成了舊傷，是什麽時候造成的？為什麽會突然來勢洶洶？姜流照明明是正道這邊屈指可數的頂級戰力，她對自己的傷勢卻總是淡然的樣子，一點都不著急。
而且，怎麽會她一提議把五色石的事告訴明萱，姜流照就答應了？
取出翠影石時，都是姜流照和夏渙兩個頂級戰力在場。姜流照怎麽可能想不到，為了穩妥起見，最好再找一個高階修士在場？
鹿鳴意越想越覺得有問題橫在其中，她翻身從床榻上坐起，踏著“漫浪”飛往正清堂。
為了提防突襲，深夜的太清宗也是燈火通明。
鹿鳴意抵達正清堂時，殿前兩顆巨大的夜明珠正煥發著柔和的光芒，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擡手便要推門進去，卻發現大殿的門鎖上了。
鹿鳴意心中“咯噔”一下，前所未有恐慌從心底瘋狂蔓延。
如今戰況告急，半夜收到急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姜流照斷然不可能無緣無故鎖門。
“姜流照！”
鹿鳴意喊了一聲，重重拍打在正清堂高大的殿門上，發出一陣沈悶的聲響。
她還忍著焦躁耐心候了一會兒，可並未得到回應，便沒有再猶豫，將“漫浪”挑起，直接對著正清堂的大門展開了攻勢。
淩厲的、屬於化神期的靈力打在那扇高大的門扉上，居然紋絲不動。
鹿鳴意的大腦、心裏一片空白，瞬間明白過來——這門被施了術法！姜流照是故意的！她要自己去拿赤焰石！！
她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漫浪槍身藍光大盛，幾乎要照亮著片山谷，一道道靈力源源不斷向正清堂沖擊而去，將整棟建築都轟擊到顫抖起來。
再這樣下去，必然會驚動宗門內其她人，但鹿鳴意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
她又揮出一槍，這次那扇緊閉的門終於自內打開了。
鹿鳴意的身姿如殘影般沖了進去，可還不等她看清殿內的情況，便感覺到自己的手腳都被束縛了起來，只能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是束身咒！
鹿鳴意大喊：“姜流照！你做什麽？！”
殿內，姜流照褪去了她那身華貴繁雜的宗主服，只著一件簡潔到極致的白色長袍，背對著鹿鳴意，只能看到她垂下的烏黑長發，以及挺直的背影。
聽到鹿鳴意緊繃地質問，姜流照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傍晚時分和你的那場交談，我便料到可能被你發覺，卻不想你會這麽快。”
“姜流照，你要做什麽？就算拿赤焰石，你對我有什麽好瞞著的！”鹿鳴意急促喘息，想要睜開束身咒，“難道、難道你又打算什麽都不告訴我嗎？！”
姜流照一顫，鹿鳴意註意到她的脊背繃得更直了。
她道：“有關赤焰石的，我基本都說與你了。只剩下一點……那便是，我師尊在被赤焰石蠱惑後，爭取出了短暫清明的時間。她重新封印了赤焰石，並立下血咒。後世人若想取出赤焰石，必然要付出血的代價。”
鹿鳴意如遭雷擊。
緊接著，她更激烈地掙紮起來，大喊：“付出代價那也不該是你來！你、你若是有什麽事，那誰還去對付盛夜那群人？！”
姜流照的聲音飄了過來，似乎帶著一層笑意：“有你在，我很放心。”
“姜流照！！”因為掙紮地太劇烈，鹿鳴意一下子摔倒在地，“我不行……我怎麽可能做得到？！讓我去拿赤焰石，反正、反正我的死而覆生也和五色石有關不是嗎！說不定我去不會有什麽事！”
大殿內回蕩著鹿鳴意的嘶吼，姜流照緩緩轉過身來，輕聲問：“你知道了？”
“覆生以後，我再接觸五色石，一點影響都不曾有。這必然和我這副身子的體質有關，還有那並不正常的修煉速度……這一切，都和五色石的特性脫不開幹系。”鹿鳴意飛快說著，好似希望姜流照能回心轉意，“所以該讓我來！就算是血咒，說不定我去解咒，不會有什麽的！”
“鹿鳴意，你該知道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姜流照雖然轉過身來，卻一直沒有看她。
鹿鳴意叫道：“那也比你必死的結局好啊！就算最後我當真怎麽樣，只要你還在就可以了！”
姜流照呼吸一滯，低聲說：“無論如何，你都不可以有事。”
鹿鳴意發出無力的哽咽，道：“為什麽要這樣？既然拿赤焰石的代價這麽大，那就先不拿啊！我們先想辦法去拿銀輝石，赤焰石後面再想辦法！赤夜劍尊已經死了幾百年了，她留下的術法只要有時間，總能解開的！”
“鹿鳴意，你知道的，先拿到銀輝石很難。”姜流照說著，終於看向了鹿鳴意的眼睛。
鹿鳴意註意到，那雙一向鋒利的墨眸此刻已經蒙上了一層霧氣，眼尾正泛著一抹淺淺的紅。
“而且，前生是我害死了你……我欠你一條性命，此番赴死也可讓你不再那麽恨我……”
“我恨的不是那條命！！”鹿鳴意的眼眶又酸又脹，她喊著，要把心中積郁的一切都喊出來，“我恨你一點都不告訴我就去收祁映雪為徒、還要給她傳授劍法！恨你在我最後的時刻去陪盛夜！恨你的不信任！恨你對我的一切隱瞞！”
鹿鳴意眼中落出熱淚，打在正清堂的地磚上：“我早就知道我的死和你沒有關系，我知道當年的審判你其實沒有完全施展搜魂術……可現在、現在，你又瞞著我！”
“小鹿。”
一聲很輕的、帶著顫抖的呼喚響起，鹿鳴意恍惚間，覺得自己的面龐被一雙細膩的手捧了起來。
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劃過面頰和眼尾，擦去了那點淚水，讓她的視線恢覆了點清明。
鹿鳴意見到的是跪坐下來的姜流照生動、精致的眉眼，而此刻那雙眼睛裏的嫣紅已經蔓延開來，水霧也凝為實質，一層淺淺的淚花浮在姜流照眼底。
原來……姜流照也會有眼淚。
鹿鳴意怔怔看著那滴淚，聽到姜流照蒙上一層沙啞的清冽聲音傳來：“小鹿，對不起……當年瞞著你，是我對你的懷疑和不信任。而如今瞞著你，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你。
“就算不去取五色石，我也……就要死了。倒不如讓我的死，最後再發揮點作用。”
鹿鳴意忽而覺得周遭一片寂靜，自己的世界正在一點點崩塌。
死？
死這個字怎麽會和姜流照擺在一起呢？
姜流照是長虹劍尊；是正道魁首；是最年輕、最厲害的大乘期修士；只要有她在，整個九洲就始終是安全的；她是最有可能打破“飛升傳說”的人……
鹿鳴意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女人，腦袋都要無法轉動。
姜流照薄唇顫抖著，眸光細細描摹著鹿鳴意的臉，要把她徹底鐫刻進自己的神魂中。
“五色石帶來的傷，是傷及神魂的，藥石無醫。我被傷了許久，修為倒退也和這件事有關。一直以來，都不過是強撐著而已。數日前在桃花源，翠影石的出世讓我傷勢覆發，我的身子……幾乎已經徹底虧空了。如今看起來有洞虛期的修為，不過是一層虛假的泡沫。”
鹿鳴意終於驚醒，喃喃說：“不、不是的……你騙我！你在騙我！！”
姜流照的心幾乎都要被碾碎了。
她匆忙選在半夜赴死，為的就是不讓鹿鳴意直面這件事。
她猜測鹿鳴意的反應可能不平靜，卻沒想到是這番激烈崩潰的模樣。
鹿鳴意無比地在意她。
這件事讓姜流照的心中來不及感到甜蜜。
因為她就要死了。
姜流照曾經有力的、堅定的聲音，如今也在劇烈地顫抖：“我也希望能再陪你更長的時間，看著你的修為登峰造極，看著你幸福安康，看著你如願以償。你之前受了那麽多苦，我希望你再來一遭，能快樂些，不再為世事煩擾。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勸阻你不要去碰五色石的事。
“可是，我知道你是解決五色石的最佳人選，每次看你那麽堅定地要插手這件事，我總會感到慶幸。我……就是這麽的卑劣、無恥而又自私的一個人。現在我要死了，這是我應得的。”
“才不是！！”鹿鳴意激烈地反駁，哪怕是姜流照自己貶低自己，她都無法接受，“你如果當真那麽壞，又怎麽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姜流照，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對我！求你了，師尊……”
聽到那聲師尊，姜流照眼中的淚水終於再承受不住，自眼角緩緩滑落。
她那雙常年握劍的、細長白皙而又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觸碰著鹿鳴意的唇角，低聲說：“我也不配當你的師尊。”
說完，姜流照扯了一下唇角，想擠出一個笑安撫鹿鳴意：“還記得我們先前討論的，關於我師尊的事嗎？我和她也沒差多少……
“一百八十年前，當我得知你體內有五色石時，痛苦無比。我懷疑你、不相信你能控制五色石，可最後也沒能對你真的下手。最後我想……把你帶去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那裏只有我和你。這是多麽不尊重你、多麽自大的一個行為啊。”
鹿鳴意的心在劇痛之中，又急促地跳動起來。
原來，姜流照也曾想要帶她走。
原來，姜流照對她也是……
姜流照說完，沈默了一會兒，抿了抿唇，低頭而後又擡頭，靠近了鹿鳴意一點，輕聲道：
“那天，你吻了我。我當真好高興，想著餘生能有這個吻也很好了。很可笑是不是？明明是那麽緊急的關頭，我卻在想這種東西。”
她終於把那個本該埋藏一生的秘密說了出來。
鹿鳴意聞到了熟悉的檀木香，她驚覺原來自始至終都記掛著那個吻的，不是自己一個人。
姜流照本來一只手想要去遮住鹿鳴意的眼睛，可對上那雙盈滿淚水的雙眼，想到鹿鳴意幼年時的遭遇、對蒙眼的恐懼，又忍了下來。
她捧著鹿鳴意的臉，低下了頭。
她很想再吻一次鹿鳴意，最為最後的告別。
可在最後，姜流照還是微微偏移了方向，只是很輕地吻了一下鹿鳴意的唇角，嘗到了眼淚的苦澀：
“小鹿，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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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終於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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