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二章:那天，沈鳴箏想帶鹿鳴意回瑤光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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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二章:那天，沈鳴箏想帶鹿鳴意回瑤光澗。
姜流照的問話，讓沈翩塵眉梢微揚，她環視了一下這座偏殿，鼻尖輕動。
隨後，她的眼中閃過一縷非常難覺察到的意外。
但離得更近的夏渙先回話：“小女鳴箏偏好花香，瑤光澗內也多綠植。除此之外，包括我和家主在內，家中再無人有熏香的習慣。”
姜流照頷首，好像這個問題只是她臨時起意，隨口一問一般。
然而，站在姜流照身側的鹿鳴意，卻能感覺到那輕盈的、想要盡量掩去自己存在的視線，在短短幾息間數次落在她身上。
鹿鳴意的身子和精神繃得更緊了一些。
她首先下意識地想，姜流照問沈翩塵熏香做什麽？她又不是第一次來瑤光澗，沈翩塵和夏渙用不用香，姜流照難道至今都不知道嗎？況且，明明她自己身上已經被常年沁染了那一縷檀木香。
而後，她又忍不住在心中犯嘀咕，說姜流照問話就問話，看她是做什麽？她原本就沒有熏香的習慣，這會兒換了個身份，更是會註意不在這方面露出馬腳了。
鹿鳴意的眉峰壓低了些許，眼神止不住地往身側瞟了一下，看到的恰好是姜流照收回視線的樣子。
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可以看到姜流照垂下而微微顫動的長睫，遮去了那雙深邃眼眸中的風光。
她們離得很近，只有不到一步的距離，這也是頭一次讓鹿鳴意清晰意識到，她已經可以俯視姜流照。
思緒漂移一瞬，鹿鳴意很快回味過來，覺察到異常的地方。
姜流照可不是那種會隨意和同門、友人聊家常的人。她方才分明是要離開這間偏殿了，卻又突然停下來問起這個略顯突兀的話題。
是因為……她經過了自己身旁？
鹿鳴意的心沈了下來，她嘗試集中精神到嗅覺上，可聞了幾息，也沒發覺有什麽異常的氣息。
鹿鳴意瞥過去的目光還沒有收回來，姜流照的呼吸卻放輕了些許，像是下了某個決心一般。
她睜開半闔著的眼睛，視線輕輕和身旁人撞上。
隨後，姜流照向沈翩塵和夏渙點頭示意，轉身真正離開了這間偏殿。
留在原地的鹿鳴意，眉尖卻在一點一點地收攏。
直到沈翩塵和夏渙領著她進了臨光閣主殿，她眼前還在回想著方才姜流照投過來的那一點視線。
那素來明亮鋒利的眼中，多了幾分絲絲縷縷纏繞的情緒。
她在向她表示提醒和憂慮。
姜流照的話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惜字如金，有時候鹿鳴意說了一大堆話，她可能才會回覆個一兩句。
但她們畢竟是相處了百年的師徒，鹿鳴意和姜流照待在一塊兒的時候，總是會各種觀察她師尊的神情、眼神，來推測師尊不說話的時候，分別是一種什麽神情。
比如有的時候，鹿鳴意會因為一時的好奇心，而去做一些略有風險或者違反規矩的事，包括偷偷潛入藏書閣頂層這種明知故犯的事。被抓到之後，姜流照會沈默地盯著她，鹿鳴意在忐忑和局促中記住了姜流照當時的眼神，那是無奈中帶著責備的意思。
還有鹿鳴意在執行宗門事務、參與圍剿魔修之時，因為想斬草除根，結果反被魔修算計，帶了一身傷回宗門。那時候的姜流照也依然是沈默不語地把鹿鳴意領回了淩霄閣，親自給她上藥。鹿鳴意趴在床鋪上疼得呲牙咧嘴，知道了師尊憤怒夾雜著憂慮的眼神是何等意味。
姜流照的眼神很深，那是歷經漫長歲月的人才可能擁有的眸光。
旁人別說去分析和了解她的情緒了，能直面長虹劍尊眼睛的人都屈指可數。
然而，鹿鳴意卻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對視中，漸漸學會了如何捕捉姜流照的情緒。
只不過，這些往事回憶起來當真是充滿了諷刺意味。
鹿鳴意自以為比旁人更了解姜流照一點，可若不是晨曦石的那點聽取心聲的能力，她怎麽會知道自己這位師尊，會對自己的門徒有過那麽幾瞬的殺心呢？
覆生以來，姜流照幾次對她流露出來的個人情感，在如今的鹿鳴意看來，只不過是有著某種更深層的目的性罷了。
在短暫的意外後，她只是在回想，自己身上到底多了什麽，會引起姜流照這並不尋常的反應。
今天還真是一堆麻煩。
從中午做的那個離奇的夢開始，到得知百年前審判的後續，再到姜流照這莫名其妙地問話，鹿鳴意心中壓著的事一件比一件多。
這導致她被領進臨光閣大殿內，面對著沈翩塵和夏渙時，眉宇之間還殘留著未能完全掩去的煩悶。
夏渙本就不算明朗的神色，這會兒更多了不滿，張了張嘴準備說什麽。
但沈翩塵對她靈氣傳音，讓那些話暫時被咽了回去。
“景小姐。”沈翩塵的聲音很柔和，好似這只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聊天，“今天很冒昧又讓你跑一趟了。”
“沈家主言重了，畢竟我和小姐現在都在瑤光澗裏叨擾，您有什麽要求直接說與我就好。”鹿鳴意回過神來，挺直了脊背禮道。
沈翩塵輕柔的視線，不容忽視地打量著她。
她又說了幾句，基本都是一些非常家常的話，比如瑤光澗的吃住是否習慣，來了這兩天感覺如何之類的。
這些話題，比起昨天的還要“無意義”一些。
鹿鳴意一一作答。
她的禮節是沈家一手教出來的，自然是無可挑剔。
“景小姐，你出身江夏，做了關家的家仆，不知西北那邊的氣候可還習慣？”
“事實上我目前為止是一直跟著二小姐的，還不曾去過西北那邊。”
“哦？那聽起來，你和關二小姐非常親近？”
“親近不敢當，只是二小姐對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是想要竭力報答她。”
這次談話，從一開始的日常，後來逐漸轉移到了鹿鳴意身上。
沈翩塵比昨天更細致地問了鹿鳴意的過往，從她的年紀到家世，再到她在江夏的生活，還有她到底是如何成為關家的家仆的。
鹿鳴意早就準備好了腹稿，她知道沈翩塵是心細之人，說出來的內容也是半真半假，如此才能蒙混過關。
但這種近乎漫無目的地“聊天”，也讓鹿鳴意感到困惑和疑慮。
如果說姜流照是日理萬機，那麽沈翩塵和夏渙也絕對是不多承讓。這會兒又是魔宗在臨安活動的關鍵時刻，她們怎麽會特意抽出時間來，和她這麽一個“家仆”聊家常？
而且，鹿鳴意覺得自己會被沈翩塵和夏渙叫過來，只能是和沈鳴箏有關。
她等了好一會兒，也全然沒等到她們提起沈鳴箏。
有幾次，鹿鳴意都想旁敲側擊，了解昨天下午不歡而散之後，沈鳴箏到底怎麽了。
但對於沈翩塵和夏渙這種敏銳的人來說，怕是她稍微透露出那點意思，就能被覺察。
一想到如今在她們看來，自己這個“家仆”和沈鳴箏的關系就是撲朔迷離，如果再表露出對沈鳴箏的好奇，保不準沈翩塵和夏渙會怎麽看待她，鹿鳴意又只能把那些話給憋了回去。
這場談話持續了大概三刻鐘就結束了。
沒有沈鳴箏的消息，也沒有她預料中的，略帶不滿的壓力和審視。
“很抱歉我們總是幾次三番地打擾你。不過如今是非常時期，瑤光澗內很少有生人進入，為了確保府邸內的安全，我們會對生人進行比較多的觀察，還請景小姐諒解。”沈翩塵解釋道。
“沈家主您折煞我了，我完全能理解的。”
鹿鳴意面上畢恭畢敬，然而心裏對這一套說辭並不太多麽相信。
沈翩塵在意瑤光澗的安全不會作假，但對於她這麽一個旁家的家仆，哪裏用得上家主和家主夫人一起，連著觀察幾天啊？
鹿鳴意維持著恭敬的神情，一路走出臨光閣，臉上的表情立刻變成了狐疑。
如果說昨天的談話，是為了試探沈鳴箏；那麽今天這場，就完全是圍繞她來的了。
但不論怎麽樣，面對沈翩塵和夏渙，鹿鳴意多少還是放心不少，這件事在她心中的排序，被其她事壓到了後面。
而在鹿鳴意走後，沈翩塵和夏渙對坐在欄邊，耳畔是湍急的飛瀑聲，面前是剛剛泡好的茶水。
她們二人靜默良久，最後還是夏渙先說：“阿塵，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沈翩塵抿了一口茶，垂眸看著淡綠色的水面，輕聲說：“為何如此篤定？”
“人死而覆生這種事本就是天方夜譚！哪怕是魔宗那邊再邪惡的秘術，也絕對無法做到！”夏渙劍眉緊蹙，放置在膝上的手也收緊了些，“更何況、更何況……”
比起夏渙的排斥，沈翩塵倒是分外淡然，她淡然道：“我知道你的顧慮。但今日再見，你不覺得她的反應更熟悉嗎？
哪怕已經在努力消除過去的痕跡了，但那些細枝末節的禮儀，可比瑤光澗裏的家仆們更到位。
而且，她確實施展了非常高超的易容術，如果不是你我動用靈力，甚至都無法覺察到。”
“最重要的是，你女兒的性子，你還不清楚？”
最後一句話，讓夏渙的的眉頭蹙得更緊。
昨天，沈翩塵和夏渙都還認為這個“景遙”，確實就是關家的一個天賦出眾的家仆或者門生。
她們雖然不滿對方的身份，可想著若沈鳴箏真的能走出過往，倒也還算是件好事。
只是從昨天到今天，沈鳴箏的種種反應，讓作為母親們的兩人，都品味出了些許不對勁。
二人間又是一陣沈默，良久，夏渙才繼續問：“如果當真是死而覆生，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又是何人做的？不可能是長虹劍尊，她的鉆研方向並不在此。而且，倘若世上當真有此等秘法，又怎會毫無風聲？”
“阿渙，你急什麽呢。”沈翩塵一聲輕笑，悠悠道，“已知的秘法做不到，但那些傳說中的東西呢？我們不用主動去做什麽，有人會比我們更急的。”
“當然急！別的可以暫時不管，但你看阿箏那個樣子，我真是快愁死了！”夏渙重重嘆息一聲，“如果、如果她當真是——鹿鳴意，那我們說什麽也要把她留在阿箏身邊啊！”
這個名字的驟然出現，讓沈翩塵也沈默下來，她的思緒飄回了久遠以前。
一百八十年前，魔宗的閃擊還未開始，沈鳴箏向她要求要把已經處於風口浪尖的鹿鳴意帶回瑤光澗。
然而，暫且不論沈翩塵確實有些忌諱那個“預言之子”的預言，以及鹿鳴意回到瑤光澗會給沈家帶來何等百害而無一利的影響。
最主要的是，那個時候，姜流照已經提前聯系了沈翩塵，溝通魔宗一事，顯然她是有著自己的布局。
而鹿鳴意，是那個布局裏不可或缺的，必須存在於太清宗的關鍵一環。
於是，沈翩塵迂回而委婉地告訴沈鳴箏，說這件事大概要問問鹿鳴意的意見。
鹿鳴意天性良善，又師從姜流照，在品格方面自是無可挑剔。
沈翩塵很清楚，哪怕她們提出來要帶鹿鳴意回瑤光澗，鹿鳴意也一定會拒絕的。
而那天在金闕閣，聽到鹿鳴意不願跟著一起回瑤光澗，沈鳴箏發了很大一通脾氣，甚至破天荒地砸了一堆平時她寶貝得不得了的東西。
想來她也知道那種風雨欲來之際，鹿鳴意繼續留在太清宗，會是何等危險的境地。
沈翩塵見到那滿屋的狼藉後，心中已經警鈴大作，但她還是想哄著沈鳴箏，先把她帶回瑤光澗。
然而，沈鳴箏給她的回覆卻是——
“阿娘，我暫時不回瑤光澗了。”
沈翩塵面上柔和的淺笑有一瞬間都要掛不住，問：“阿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知道現在太清宗裏有魔宗的臥底吧？”
“我很清楚。但是，我要把鹿鳴意帶回去。”沈鳴箏滿臉怒容，狠狠揉了揉自己通紅的眼睛。
“你……”沈翩塵有些窒息。
夏渙替她說出了沒說出來的話：“你簡直是胡鬧！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是沈家唯一的少主！這種關鍵時刻，你的安危和你娘親是同等重要的！”
“那鹿鳴意也是我們家的人啊！難道把她丟在太清宗不管？！”沈鳴箏對夏渙語氣素來直接。
“當然不是不管小意。”沈翩塵蹙眉，拍著沈鳴箏的後背幫她舒氣，同時勸道，“只是阿箏，你冷靜下來想想。小意如今身份敏感，把她帶回瑤光澗，真的就是一件好事嗎？在太清宗雖然危險，但她師尊長虹劍尊是如今為數不多的大乘期，她自然也會照看好小意的。”
提到姜流照，沈鳴箏的臉色又難看了一些，她嘟囔說：“如果長虹劍尊真的能照看好鹿鳴意，她現在又怎麽會是這個境地？”
沈翩塵無言，只能說這種天下輿論，豈是一人就能扭轉的？
況且鹿鳴意涉及的，還是修仙者們極其在意的“命運”之事。
但她也看出來，自己方才那番話無疑是說動了沈鳴箏，於是她乘勝追擊，連哄帶騙，總算讓沈鳴箏松口：“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回臨安的。但再過幾天吧，我要去找鹿鳴意。”
沈鳴箏性子倔，能松口到這個程度已經是極限，沈翩塵和夏渙也只能就此作罷，先返回瑤光澗。
那幾天，沈翩塵是在忙碌和擔憂中度過的，她既擔憂著自己的女兒，也擔憂著鹿鳴意，畢竟她也是沈翩塵親眼看著長大、養在身邊的孩子。
她更擔憂，沈鳴箏和鹿鳴意這檔子事該怎麽辦。
若是以前，沈翩塵巴不得撮合這回事，在她看來，鹿鳴意絕對是自家女兒的良配；可如今，鹿鳴意背負上了“預言之子”的名頭，修為還節節敗退。
思索到最後，沈翩塵也只能無奈搖頭，說以自己女兒的性子，哪兒能有她反對的空間？
只能盼著魔宗這檔子事結束後，能找個法子把鹿鳴意的身子養回來才行。
然而，饒是沈翩塵也無法預料到，鹿鳴意會驟然身隕。
她自昏迷中醒來，見到的是自己妻子憔悴的面龐，她先告訴沈翩塵一個還算好的消息，那就是在魔宗的大舉進攻中，正道獲得了絕對的勝利，雖然未能直接鏟除魔宗，卻也是重創了對方，姜流照的安排完全是成功的。
但另一個消息，卻讓沈翩塵的心如墜冰窖。
“因為這次魔宗的事……鹿鳴意被認為是和魔宗勾結，送上了太清宗的審判席。長虹劍尊對她施展了搜魂術，證明了她的無辜。但她……在審判的三天後突然身隕了。”夏渙聲音嘶啞。
“這怎麽可能？！”沈翩塵失了她平日裏的平和淡然。
夏渙吸了口氣，繼續說：“遺物，太清宗已經讓阿箏帶回來了。阿箏她……
“她要改修劍道，還要修改自己的靈力運轉方式，來維持‘故裏’的劍靈。我勸不動她……”
沈翩塵感覺自己陡然頭暈目眩，喉間一陣腥甜。
沈鳴箏是沈家的家主，沈家未來唯一的繼承人。
她天資卓越，世間罕見，是當之無愧的丹修，她將把以煉丹為專長的沈家，推向一個更高的境地。
可她不但要改修劍道，甚至連自己的靈力方式都要更改。
沈翩塵的目光眺望著欄桿外那飛流直下的壯闊景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微苦微涼的茶水，末了才說：“阿渙，這種事，你也急不得。小輩們的感情，我們又怎麽好再去插手呢？”
時隔多年，她再度回想起那個問題，如果那時候，她答應沈鳴箏的請求，直接把鹿鳴意帶瑤光澗，一切會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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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康康]我回來了！！這章還是評論區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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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的眼中閃過一縷非常難覺察到的意外。
但離得更近的夏渙先回話：“小女鳴箏偏好花香，瑤光澗內也多綠植。除此之外，包括我和家主在內，家中再無人有熏香的習慣。”
姜流照頷首，好像這個問題只是她臨時起意，隨口一問一般。
然而，站在姜流照身側的鹿鳴意，卻能感覺到那輕盈的、想要盡量掩去自己存在的視線，在短短幾息間數次落在她身上。
鹿鳴意的身子和精神繃得更緊了一些。
她首先下意識地想，姜流照問沈翩塵熏香做什麽？她又不是第一次來瑤光澗，沈翩塵和夏渙用不用香，姜流照難道至今都不知道嗎？況且，明明她自己身上已經被常年沁染了那一縷檀木香。
而後，她又忍不住在心中犯嘀咕，說姜流照問話就問話，看她是做什麽？她原本就沒有熏香的習慣，這會兒換了個身份，更是會註意不在這方面露出馬腳了。
鹿鳴意的眉峰壓低了些許，眼神止不住地往身側瞟了一下，看到的恰好是姜流照收回視線的樣子。
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可以看到姜流照垂下而微微顫動的長睫，遮去了那雙深邃眼眸中的風光。
她們離得很近，只有不到一步的距離，這也是頭一次讓鹿鳴意清晰意識到，她已經可以俯視姜流照。
思緒漂移一瞬，鹿鳴意很快回味過來，覺察到異常的地方。
姜流照可不是那種會隨意和同門、友人聊家常的人。她方才分明是要離開這間偏殿了，卻又突然停下來問起這個略顯突兀的話題。
是因為……她經過了自己身旁？
鹿鳴意的心沈了下來，她嘗試集中精神到嗅覺上，可聞了幾息，也沒發覺有什麽異常的氣息。
鹿鳴意瞥過去的目光還沒有收回來，姜流照的呼吸卻放輕了些許，像是下了某個決心一般。
她睜開半闔著的眼睛，視線輕輕和身旁人撞上。
隨後，姜流照向沈翩塵和夏渙點頭示意，轉身真正離開了這間偏殿。
留在原地的鹿鳴意，眉尖卻在一點一點地收攏。
直到沈翩塵和夏渙領著她進了臨光閣主殿，她眼前還在回想著方才姜流照投過來的那一點視線。
那素來明亮鋒利的眼中，多了幾分絲絲縷縷纏繞的情緒。
她在向她表示提醒和憂慮。
姜流照的話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惜字如金，有時候鹿鳴意說了一大堆話，她可能才會回覆個一兩句。
但她們畢竟是相處了百年的師徒，鹿鳴意和姜流照待在一塊兒的時候，總是會各種觀察她師尊的神情、眼神，來推測師尊不說話的時候，分別是一種什麽神情。
比如有的時候，鹿鳴意會因為一時的好奇心，而去做一些略有風險或者違反規矩的事，包括偷偷潛入藏書閣頂層這種明知故犯的事。被抓到之後，姜流照會沈默地盯著她，鹿鳴意在忐忑和局促中記住了姜流照當時的眼神，那是無奈中帶著責備的意思。
還有鹿鳴意在執行宗門事務、參與圍剿魔修之時，因為想斬草除根，結果反被魔修算計，帶了一身傷回宗門。那時候的姜流照也依然是沈默不語地把鹿鳴意領回了淩霄閣，親自給她上藥。鹿鳴意趴在床鋪上疼得呲牙咧嘴，知道了師尊憤怒夾雜著憂慮的眼神是何等意味。
姜流照的眼神很深，那是歷經漫長歲月的人才可能擁有的眸光。
旁人別說去分析和了解她的情緒了，能直面長虹劍尊眼睛的人都屈指可數。
然而，鹿鳴意卻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對視中，漸漸學會了如何捕捉姜流照的情緒。
只不過，這些往事回憶起來當真是充滿了諷刺意味。
鹿鳴意自以為比旁人更了解姜流照一點，可若不是晨曦石的那點聽取心聲的能力，她怎麽會知道自己這位師尊，會對自己的門徒有過那麽幾瞬的殺心呢？
覆生以來，姜流照幾次對她流露出來的個人情感，在如今的鹿鳴意看來，只不過是有著某種更深層的目的性罷了。
在短暫的意外後，她只是在回想，自己身上到底多了什麽，會引起姜流照這並不尋常的反應。
今天還真是一堆麻煩。
從中午做的那個離奇的夢開始，到得知百年前審判的後續，再到姜流照這莫名其妙地問話，鹿鳴意心中壓著的事一件比一件多。
這導致她被領進臨光閣大殿內，面對著沈翩塵和夏渙時，眉宇之間還殘留著未能完全掩去的煩悶。
夏渙本就不算明朗的神色，這會兒更多了不滿，張了張嘴準備說什麽。
但沈翩塵對她靈氣傳音，讓那些話暫時被咽了回去。
“景小姐。”沈翩塵的聲音很柔和，好似這只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聊天，“今天很冒昧又讓你跑一趟了。”
“沈家主言重了，畢竟我和小姐現在都在瑤光澗裏叨擾，您有什麽要求直接說與我就好。”鹿鳴意回過神來，挺直了脊背禮道。
沈翩塵輕柔的視線，不容忽視地打量著她。
她又說了幾句，基本都是一些非常家常的話，比如瑤光澗的吃住是否習慣，來了這兩天感覺如何之類的。
這些話題，比起昨天的還要“無意義”一些。
鹿鳴意一一作答。
她的禮節是沈家一手教出來的，自然是無可挑剔。
“景小姐，你出身江夏，做了關家的家仆，不知西北那邊的氣候可還習慣？”
“事實上我目前為止是一直跟著二小姐的，還不曾去過西北那邊。”
“哦？那聽起來，你和關二小姐非常親近？”
“親近不敢當，只是二小姐對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是想要竭力報答她。”
這次談話，從一開始的日常，後來逐漸轉移到了鹿鳴意身上。
沈翩塵比昨天更細致地問了鹿鳴意的過往，從她的年紀到家世，再到她在江夏的生活，還有她到底是如何成為關家的家仆的。
鹿鳴意早就準備好了腹稿，她知道沈翩塵是心細之人，說出來的內容也是半真半假，如此才能蒙混過關。
但這種近乎漫無目的地“聊天”，也讓鹿鳴意感到困惑和疑慮。
如果說姜流照是日理萬機，那麽沈翩塵和夏渙也絕對是不多承讓。這會兒又是魔宗在臨安活動的關鍵時刻，她們怎麽會特意抽出時間來，和她這麽一個“家仆”聊家常？
而且，鹿鳴意覺得自己會被沈翩塵和夏渙叫過來，只能是和沈鳴箏有關。
她等了好一會兒，也全然沒等到她們提起沈鳴箏。
有幾次，鹿鳴意都想旁敲側擊，了解昨天下午不歡而散之後，沈鳴箏到底怎麽了。
但對於沈翩塵和夏渙這種敏銳的人來說，怕是她稍微透露出那點意思，就能被覺察。
一想到如今在她們看來，自己這個“家仆”和沈鳴箏的關系就是撲朔迷離，如果再表露出對沈鳴箏的好奇，保不準沈翩塵和夏渙會怎麽看待她，鹿鳴意又只能把那些話給憋了回去。
這場談話持續了大概三刻鐘就結束了。
沒有沈鳴箏的消息，也沒有她預料中的，略帶不滿的壓力和審視。
“很抱歉我們總是幾次三番地打擾你。不過如今是非常時期，瑤光澗內很少有生人進入，為了確保府邸內的安全，我們會對生人進行比較多的觀察，還請景小姐諒解。”沈翩塵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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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意面上畢恭畢敬，然而心裏對這一套說辭並不太多麽相信。
沈翩塵在意瑤光澗的安全不會作假，但對於她這麽一個旁家的家仆，哪裏用得上家主和家主夫人一起，連著觀察幾天啊？
鹿鳴意維持著恭敬的神情，一路走出臨光閣，臉上的表情立刻變成了狐疑。
如果說昨天的談話，是為了試探沈鳴箏；那麽今天這場，就完全是圍繞她來的了。
但不論怎麽樣，面對沈翩塵和夏渙，鹿鳴意多少還是放心不少，這件事在她心中的排序，被其她事壓到了後面。
而在鹿鳴意走後，沈翩塵和夏渙對坐在欄邊，耳畔是湍急的飛瀑聲，面前是剛剛泡好的茶水。
她們二人靜默良久，最後還是夏渙先說：“阿塵，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沈翩塵抿了一口茶，垂眸看著淡綠色的水面，輕聲說：“為何如此篤定？”
“人死而覆生這種事本就是天方夜譚！哪怕是魔宗那邊再邪惡的秘術，也絕對無法做到！”夏渙劍眉緊蹙，放置在膝上的手也收緊了些，“更何況、更何況……”
比起夏渙的排斥，沈翩塵倒是分外淡然，她淡然道：“我知道你的顧慮。但今日再見，你不覺得她的反應更熟悉嗎？
哪怕已經在努力消除過去的痕跡了，但那些細枝末節的禮儀，可比瑤光澗裏的家仆們更到位。
而且，她確實施展了非常高超的易容術，如果不是你我動用靈力，甚至都無法覺察到。”
“最重要的是，你女兒的性子，你還不清楚？”
最後一句話，讓夏渙的的眉頭蹙得更緊。
昨天，沈翩塵和夏渙都還認為這個“景遙”，確實就是關家的一個天賦出眾的家仆或者門生。
她們雖然不滿對方的身份，可想著若沈鳴箏真的能走出過往，倒也還算是件好事。
只是從昨天到今天，沈鳴箏的種種反應，讓作為母親們的兩人，都品味出了些許不對勁。
二人間又是一陣沈默，良久，夏渙才繼續問：“如果當真是死而覆生，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又是何人做的？不可能是長虹劍尊，她的鉆研方向並不在此。而且，倘若世上當真有此等秘法，又怎會毫無風聲？”
“阿渙，你急什麽呢。”沈翩塵一聲輕笑，悠悠道，“已知的秘法做不到，但那些傳說中的東西呢？我們不用主動去做什麽，有人會比我們更急的。”
“當然急！別的可以暫時不管，但你看阿箏那個樣子，我真是快愁死了！”夏渙重重嘆息一聲，“如果、如果她當真是——鹿鳴意，那我們說什麽也要把她留在阿箏身邊啊！”
這個名字的驟然出現，讓沈翩塵也沈默下來，她的思緒飄回了久遠以前。
一百八十年前，魔宗的閃擊還未開始，沈鳴箏向她要求要把已經處於風口浪尖的鹿鳴意帶回瑤光澗。
然而，暫且不論沈翩塵確實有些忌諱那個“預言之子”的預言，以及鹿鳴意回到瑤光澗會給沈家帶來何等百害而無一利的影響。
最主要的是，那個時候，姜流照已經提前聯系了沈翩塵，溝通魔宗一事，顯然她是有著自己的布局。
而鹿鳴意，是那個布局裏不可或缺的，必須存在於太清宗的關鍵一環。
於是，沈翩塵迂回而委婉地告訴沈鳴箏，說這件事大概要問問鹿鳴意的意見。
鹿鳴意天性良善，又師從姜流照，在品格方面自是無可挑剔。
沈翩塵很清楚，哪怕她們提出來要帶鹿鳴意回瑤光澗，鹿鳴意也一定會拒絕的。
而那天在金闕閣，聽到鹿鳴意不願跟著一起回瑤光澗，沈鳴箏發了很大一通脾氣，甚至破天荒地砸了一堆平時她寶貝得不得了的東西。
想來她也知道那種風雨欲來之際，鹿鳴意繼續留在太清宗，會是何等危險的境地。
沈翩塵見到那滿屋的狼藉後，心中已經警鈴大作，但她還是想哄著沈鳴箏，先把她帶回瑤光澗。
然而，沈鳴箏給她的回覆卻是——
“阿娘，我暫時不回瑤光澗了。”
沈翩塵面上柔和的淺笑有一瞬間都要掛不住，問：“阿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知道現在太清宗裏有魔宗的臥底吧？”
“我很清楚。但是，我要把鹿鳴意帶回去。”沈鳴箏滿臉怒容，狠狠揉了揉自己通紅的眼睛。
“你……”沈翩塵有些窒息。
夏渙替她說出了沒說出來的話：“你簡直是胡鬧！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是沈家唯一的少主！這種關鍵時刻，你的安危和你娘親是同等重要的！”
“那鹿鳴意也是我們家的人啊！難道把她丟在太清宗不管？！”沈鳴箏對夏渙語氣素來直接。
“當然不是不管小意。”沈翩塵蹙眉，拍著沈鳴箏的後背幫她舒氣，同時勸道，“只是阿箏，你冷靜下來想想。小意如今身份敏感，把她帶回瑤光澗，真的就是一件好事嗎？在太清宗雖然危險，但她師尊長虹劍尊是如今為數不多的大乘期，她自然也會照看好小意的。”
提到姜流照，沈鳴箏的臉色又難看了一些，她嘟囔說：“如果長虹劍尊真的能照看好鹿鳴意，她現在又怎麽會是這個境地？”
沈翩塵無言，只能說這種天下輿論，豈是一人就能扭轉的？
況且鹿鳴意涉及的，還是修仙者們極其在意的“命運”之事。
但她也看出來，自己方才那番話無疑是說動了沈鳴箏，於是她乘勝追擊，連哄帶騙，總算讓沈鳴箏松口：“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回臨安的。但再過幾天吧，我要去找鹿鳴意。”
沈鳴箏性子倔，能松口到這個程度已經是極限，沈翩塵和夏渙也只能就此作罷，先返回瑤光澗。
那幾天，沈翩塵是在忙碌和擔憂中度過的，她既擔憂著自己的女兒，也擔憂著鹿鳴意，畢竟她也是沈翩塵親眼看著長大、養在身邊的孩子。
她更擔憂，沈鳴箏和鹿鳴意這檔子事該怎麽辦。
若是以前，沈翩塵巴不得撮合這回事，在她看來，鹿鳴意絕對是自家女兒的良配；可如今，鹿鳴意背負上了“預言之子”的名頭，修為還節節敗退。
思索到最後，沈翩塵也只能無奈搖頭，說以自己女兒的性子，哪兒能有她反對的空間？
只能盼著魔宗這檔子事結束後，能找個法子把鹿鳴意的身子養回來才行。
然而，饒是沈翩塵也無法預料到，鹿鳴意會驟然身隕。
她自昏迷中醒來，見到的是自己妻子憔悴的面龐，她先告訴沈翩塵一個還算好的消息，那就是在魔宗的大舉進攻中，正道獲得了絕對的勝利，雖然未能直接鏟除魔宗，卻也是重創了對方，姜流照的安排完全是成功的。
但另一個消息，卻讓沈翩塵的心如墜冰窖。
“因為這次魔宗的事……鹿鳴意被認為是和魔宗勾結，送上了太清宗的審判席。長虹劍尊對她施展了搜魂術，證明了她的無辜。但她……在審判的三天後突然身隕了。”夏渙聲音嘶啞。
“這怎麽可能？！”沈翩塵失了她平日裏的平和淡然。
夏渙吸了口氣，繼續說：“遺物，太清宗已經讓阿箏帶回來了。阿箏她……
“她要改修劍道，還要修改自己的靈力運轉方式，來維持‘故裏’的劍靈。我勸不動她……”
沈翩塵感覺自己陡然頭暈目眩，喉間一陣腥甜。
沈鳴箏是沈家的家主，沈家未來唯一的繼承人。
她天資卓越，世間罕見，是當之無愧的丹修，她將把以煉丹為專長的沈家，推向一個更高的境地。
可她不但要改修劍道，甚至連自己的靈力方式都要更改。
沈翩塵的目光眺望著欄桿外那飛流直下的壯闊景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微苦微涼的茶水，末了才說：“阿渙，這種事，你也急不得。小輩們的感情，我們又怎麽好再去插手呢？”
時隔多年，她再度回想起那個問題，如果那時候，她答應沈鳴箏的請求，直接把鹿鳴意帶瑤光澗，一切會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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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康康]我回來了！！這章還是評論區紅包~
這章提及的事件，是前面第十七章的內容[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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