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只有我能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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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只有我能看到你
課間時分，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聲如同嘈雜的蟬鳴在教室裏蔓延。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投向同一個方向。
孟言一個人站在窗邊，背對著教室裏喧鬧的同學。他單手舉著一臺黑色相機，鏡頭正對著教室後方的那個空蕩蕩的角落。他在笑，那笑容來得沒有道理，不像是裝出來的，倒像是真看見了什麽令他高興的東西。他瞇著眼，嘴角就那麽一直彎著，有時點點頭，嘴唇也跟著動幾下，仿佛在跟那個角落裏的我們看不見的東西，說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話。
“他在跟誰說話呢？”一個男生壓低聲音，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同學。
身旁的人搖了搖頭：“看不出來。”
“你說他是不是這裏有點問題？”提問的男生皺了皺眉，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另一個同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難說，不過看起來確實不太對勁。”
這時，一個女生湊近他們，神秘兮兮地插話：“依我看吶，他八成是撞見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驚疑的表情。
女生繼續解釋道：“你們忘了？上次他就在教室裏莫名其妙被嚇到，還是張瑜把他扶去醫務室的。”
這番話讓兩人陷入了思索，似乎覺得這個說法有些道理。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男生補充道：“沒錯，後來我問過張瑜，可他什麽也不肯說。我就覺得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另一個男生接過話頭，“他被送到醫務室之後，班主任在辦公室給他家長打電話。雖然沒聽全，但大概說的就是孟言在醫務室情緒不太穩定。”
說完這幾句，幾人臉上都浮現出擔憂與好奇交織的神情。他們對孟言怪異舉止的討論越發熱烈，引得周圍幾個同學也湊過來加入議論。
“說什麽呢？”
張瑜冷峻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傳來，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哎呀，你走路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一個男生撫著胸口，驚魂未定地抱怨道。
張瑜沒有理會這句埋怨，依舊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他們。沈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開口。
“在背後這樣隨意議論別人，你們不覺得害臊嗎？”
眾人聞言，臉上都浮現出幾分尷尬。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紛紛低下頭不再說話。幾個原本只是湊熱鬧的同學，也趁機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為首的那個男生擠出一個笑容，上前解釋道：“別誤會啊，我們就是好奇，隨便瞎猜的。”
其他人見狀，也連忙附和：“對啊，我們就是開個玩笑，沒有惡意的。”
張瑜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他神情嚴肅地掃視眾人，語氣堅定：“別總是拿‘開玩笑’當借口。你們有沒有考慮過被議論的人是什麽感受？如果換成是你們在背後被人這樣議論，事後對方只用一句‘開玩笑’就搪塞過去，你們會怎麽想？”
教室裏陷入一片寂靜。再沒有人出聲辯解，大家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張瑜望著角落裏喃喃自語的孟言，無可奈何地輕輕嘆了口氣。他緩步走到孟言身邊，將手輕柔地搭在對方肩上。
“在拍什麽呢？能讓我也看看嗎？”
孟言聞聲轉過頭，見是張瑜，臉上立刻綻開溫暖的笑容。
“你來得正好。”他興沖沖地將相機舉到張瑜面前，隨即轉向鏡頭裏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身影，“這是張瑜，我的新同桌。自從轉學過來，他一直都很照顧我，你就放心吧。”
站在一旁的張瑜卻感到一陣茫然，他眼前除了一面空白的墻，什麽也看不見。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腳步，不明白孟言究竟在跟誰說話。
“來，給你介紹一下。”孟言轉過頭，語氣輕快，“這是我在孤兒院時最好的朋友，程萬安。”
張瑜怔了片刻，勉強對著鏡頭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呃……你好？”
孟言嘴角揚起愉悅的弧度，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張瑜：“快看，他正在跟你打招呼呢。”
這句話讓張瑜的脊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同學們總在背後議論孟言了，眼前這詭異的情景，連他都不禁毛骨悚然。
“那個……快要上課了，”張瑜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語速越來越快，“我們是不是該回座位了？”
孟言擡頭看了眼鐘表，確實快到時間了。他轉向鏡頭，語氣親昵：“我得去上課了，下課再來找你，拜拜。”
張瑜始終無法理解孟言這些古怪的舉動。他看不見孟言眼中的世界，那個叫程萬安的身影，只有孟言能看見。
自從知道那個始終跟隨在側的鬼魂就是程萬安，孟言便再也沒讓那臺相機離開過自己，他把那臺相機當成了自己的另一雙眼睛，不論走到哪裏，只要透過那個小小的取景框，他就能看見那個別人都看不見的人。
他們坐在操場邊的石階上，午後的陽光把水泥地曬得發白。孟言舉起相機，對著空蕩蕩的臺階中央。
“萬安……”他對著空氣說，“你猜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什麽？”
鏡頭裏什麽也沒有，又或者什麽都有。
風穿過空著的臺階，在孟言的視角裏，那裏坐著程萬安，他微微偏頭，神情中帶著些許茫然，隨即又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孟言嘴角扯了一下：“我們倆，連一張合照都沒有。”
在孤兒院那些年，相機對他們來說是件奢侈的東西。院長偶爾會叫他們站成一排，在斑駁的墻根底下留個簡單的合影。可不知怎麽的，他和程萬安總會被錯開，兩人從來沒有被裝進同一個相框裏。
直到程萬安離去，孟言才驚覺，關於他的記憶正不可阻擋地褪色、模糊……或許這就是死亡的第二重剝奪：先帶走人，再帶走關於這個人的記憶。
好在命運終究是仁慈的，給了他們這樣一次重逢。這一次，孟言不願再留下任何遺憾。他要用這臺相機，記錄下所有關於程萬安的瞬間，將他的存在，牢牢地留在光影之中。
這段日子，孟言始終舉著那臺相機，他帶著程萬安走過了校園的每個角落。
午後的林蔭道上，陽光被樹葉篩成細碎的金箔，輕輕灑在他的肩頭。他在花壇前駐足，金黃的桂花在微風裏輕輕顫動，花瓣在逆光中泛著瑩潤的光澤，柔軟得像年少時不敢說出口的夢。
“你看。”他輕聲對著鏡頭裏的程萬安說，“今年的花開得真好。”
操場上，他們並肩奔跑，清風裹挾著花草香氣撲面而來，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孤兒院後院的那片花園。
石階上，他們坐在一起看日落。夕陽像一枚溫潤的琥珀，緩緩沈入遠方的建築群中。天空被染成溫柔的橘紅色，雲朵如同浸在蜂蜜裏的棉花糖。他悄悄調整相機角度，假裝拍風景，其實是想把這一刻的程萬安也收進鏡頭裏。
他知道，有些陪伴無關形影，有些記憶不畏時光。即使命運只給了他們這樣特別的相逢方式，也足夠他用餘生反覆懷念。
直到夜色漸濃，他才抱著相機回家。推開門時，臉上還帶著白日裏儲存的光影，那笑容平靜而深沈。
林慧芳留意到孟言手中的相機，饒有興致地走近問道：“看來你很喜歡這臺相機呀，能不能告訴阿姨，你今天都拍了些什麽呢？”
孟言微微一笑，答道：“這是秘密。”
林慧芳也跟著笑起來，接著又問：“那能不能給我也拍一張？”
孟言很爽快地答應了。
林慧芳見狀，高興地擡手理了理頭發，又整了整衣角，隨後找了個光線明亮的位置，擺出一個自己頗為滿意的姿勢，靜待孟言按下快門。
“三、二……等等……”孟言沒有按下快門，倒是猶豫了一下。
“怎麽了？”林慧芳不解地問。
孟言沒有回應她，而是望向林慧芳身旁的空處，輕聲問道：“你也想一起拍嗎？”
“誰？”林慧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兒空蕩蕩的，什麽人也沒有。
“真拿你沒辦法。”孟言笑了笑，轉回頭對林慧芳說：“阿姨，您往左邊挪一點吧，我朋友也想入鏡，您站在正中間的話，會擋住他。”
“你說什麽？”林慧芳再次看向身旁，確認確實空無一人，才帶著驚疑不定的神情望向孟言：“你……你朋友在哪兒？”
“他就站在你旁邊啊，”孟言擡手指了指那個方向，“你看，他還在對你笑呢。”
這句話讓林慧芳瞬間汗毛倒豎，但她強作鎮定，沒有表露出太多驚慌，只是默默配合著讓孟言繼續拍照。
孟言拍完後把相機遞給林慧芳，她接過來仔細翻看剛才的照片，可無論她怎麽看，畫面裏除了自己，身旁始終空無一人。
“您還要再拍一張嗎？”孟言又問。
林慧芳有些慌亂地搖頭：“不……不用了……”
夜裏，林慧芳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睡。孟慶山察覺到妻子似乎心事重重，便輕聲詢問。林慧芳將孟言傍晚那些古怪的舉動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孟慶山聽後也覺得有些蹊蹺，但為了安撫妻子，還是溫聲勸她不要多想。
第二天，林慧芳趁著孟言不在房間，悄悄走進去想查看相機裏到底拍了什麽。正當她準備拿起相機時，卻註意到書桌上放著一朵幾乎完全幹枯的波斯菊。
“這花都已經枯成這樣了，言言為什麽還留著？”林慧芳疑惑地拿起那朵花，仔細端詳後，覺得實在沒有保留的價值，便準備將它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就在這時，孟言走了進來。他起初神色如常，但看見養母正拿著那朵波斯菊站在垃圾桶旁，表情瞬間變得猙獰。
“不要動我的東西！！！！！！”孟言大吼著沖上前，一把奪過那朵波斯菊，緊張地檢查花朵是否受損，幸好只是掉落兩片花瓣。
“對不起……我……”林慧芳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我只是看它都枯成這樣了，以為你不要了……”
“你懂什麽！你知道這朵花對我有多重要嗎！！？既然不知道，憑什麽不經我同意就隨便扔掉！！！”
孟慶山聞聲趕來，正好撞見孟言對妻子大吼的一幕。他立即上前斥責：“孟言，你怎麽能用這種態度對長輩說話？林阿姨平時是怎麽照顧你的？你就這樣報答她嗎？”
孟言低著頭沒有回應。林慧芳連忙勸阻：“好了好了，這件事是我不對在先。我不該未經言言同意就動他的東西，他不是故意沖我發脾氣的。”
孟慶山仍不罷休：“不管怎樣，也不能用那種語氣對長輩說話。剛才那是什麽態度？”
“好了好了……”林慧芳繼續打圓場，希望丈夫別再追究。
一旁的孟言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太過沖動，聲音微微發顫：“對……對不起……”
林慧芳趕緊接過話：“言言已經道歉了，你就少說兩句吧。”
孟慶山這才沈默下來。尷尬的氣氛在房間裏彌漫，三人僵持片刻後，林慧芳拉著孟慶山離開了房間。
孟慶山無奈地對林慧芳低聲抱怨：“你不能總是這樣慣著他。”
“夠了。”林慧芳反駁道，“這件事本來就是我有錯在先，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直接罵他，讓我面子往哪擱？況且言言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可是……”孟慶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最終卻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林慧芳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說：“你難道沒發現，言言最近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嗎？”
孟慶山順著妻子的話回想，“你是指昨天那件事？”
林慧芳點點頭，繼續補充：“你還記得我們剛見到言言時的樣子嗎？那時候他一天說的話都不超過十句，可現在……”
“這不正說明他慢慢融入這個家了嗎？”孟慶山不解地問。
“如果真是這樣當然最好。但我擔心的是，他現在很多時候並不是在和我們交流，而是在自言自語。”
“你這麽一說……”孟慶山臉色漸漸凝重，“前不久老師確實打過電話，說言言在學校也經常自言自語。我當時沒太在意，聽你今天這麽一說，我才覺得不對勁。”
“是吧？”林慧芳輕輕拉起孟慶山的手，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向孟言的臥室。他們悄悄貼在門板上，屏息凝神地聽著裏面的動靜。
臥室裏，孟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兩片雕落的花瓣。靜默良久，他轉身拿起桌上的相機，透過鏡頭，果然再次看見了程萬安的身影。只是這一次，那身影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
“你身上……”孟言皺緊眉頭，聲音裏帶著擔憂，“怎麽突然多了這麽多傷？”
程萬安努力地比劃著手語，但孟言看得出，他這一次的動作比以往更加吃力。
“別擔心，我很好。”
“別再騙我了！”孟言的眼角滲出滾燙的淚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程萬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緩緩下移，孟言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手中那朵枯萎的波斯菊。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一夜，他第一次見到程萬安的魂魄，當時這朵波斯菊還在盛放，程萬安也如生前般幹凈明朗。可隨著花朵日漸枯萎，程萬安的身影也如這花一般漸漸雕零，直到面容都變得模糊不清。
“所以……一切都和這朵花有關？”孟言恍然醒悟。他緊緊握住花莖，猛地起身向門外走去。
門外，偷聽的夫婦頓時慌了神。
“他要出來了，快走！”林慧芳急忙拉著孟慶山躲開。
孟言推開臥室門，徑直走向廚房。躲在角落的夫妻倆暗中觀察著他的舉動。只見他從櫥櫃裏取出一個玻璃杯，倒入少許溫水，輕輕將枯萎的花朵浸入水中，隨後快步返回臥室。
花瓣在溫水中漸漸舒展，重新煥發出一絲生機。就在這時，孟言擡起頭——程萬安就站在他面前，這一次不是透過相機鏡頭，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
“萬安……我又能看見你了……”
他終於控制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門外的夫妻聽到隱約的哭聲，臉上交織著憂慮與震驚。
“看來必須帶他去看醫生了，你覺得呢？”孟慶山望向妻子。
林慧芳深吸一口氣，不忍卻又堅定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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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件事我也想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我最愛的人永遠地離開了我，我是否會像孟言一樣，成為一個“自言自語”的人，或許在外人看來，孟言的這種行為確實很詭異，但我卻不這麽認為，假如上天能夠給我這樣一個機會，讓我和死去的親人或者愛人再度重逢，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享受與他最後獨處的時光，可現實並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所以在寫這一章的時候，我心裏也有許多覆雜的心情，這種心情難以言說，但大家應該都能理解，我想說的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愛你的人，你的家人、朋友等，請你不要忽略他們對你的愛，也不要浪費他們對你的愛，因為你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離開你，不要等真正失去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才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多愛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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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間時分，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聲如同嘈雜的蟬鳴在教室裏蔓延。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投向同一個方向。
孟言一個人站在窗邊，背對著教室裏喧鬧的同學。他單手舉著一臺黑色相機，鏡頭正對著教室後方的那個空蕩蕩的角落。他在笑，那笑容來得沒有道理，不像是裝出來的，倒像是真看見了什麽令他高興的東西。他瞇著眼，嘴角就那麽一直彎著，有時點點頭，嘴唇也跟著動幾下，仿佛在跟那個角落裏的我們看不見的東西，說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話。
“他在跟誰說話呢？”一個男生壓低聲音，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同學。
身旁的人搖了搖頭：“看不出來。”
“你說他是不是這裏有點問題？”提問的男生皺了皺眉，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另一個同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難說，不過看起來確實不太對勁。”
這時，一個女生湊近他們，神秘兮兮地插話：“依我看吶，他八成是撞見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驚疑的表情。
女生繼續解釋道：“你們忘了？上次他就在教室裏莫名其妙被嚇到，還是張瑜把他扶去醫務室的。”
這番話讓兩人陷入了思索，似乎覺得這個說法有些道理。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男生補充道：“沒錯，後來我問過張瑜，可他什麽也不肯說。我就覺得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另一個男生接過話頭，“他被送到醫務室之後，班主任在辦公室給他家長打電話。雖然沒聽全，但大概說的就是孟言在醫務室情緒不太穩定。”
說完這幾句，幾人臉上都浮現出擔憂與好奇交織的神情。他們對孟言怪異舉止的討論越發熱烈，引得周圍幾個同學也湊過來加入議論。
“說什麽呢？”
張瑜冷峻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傳來，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哎呀，你走路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一個男生撫著胸口，驚魂未定地抱怨道。
張瑜沒有理會這句埋怨，依舊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他們。沈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開口。
“在背後這樣隨意議論別人，你們不覺得害臊嗎？”
眾人聞言，臉上都浮現出幾分尷尬。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紛紛低下頭不再說話。幾個原本只是湊熱鬧的同學，也趁機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為首的那個男生擠出一個笑容，上前解釋道：“別誤會啊，我們就是好奇，隨便瞎猜的。”
其他人見狀，也連忙附和：“對啊，我們就是開個玩笑，沒有惡意的。”
張瑜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他神情嚴肅地掃視眾人，語氣堅定：“別總是拿‘開玩笑’當借口。你們有沒有考慮過被議論的人是什麽感受？如果換成是你們在背後被人這樣議論，事後對方只用一句‘開玩笑’就搪塞過去，你們會怎麽想？”
教室裏陷入一片寂靜。再沒有人出聲辯解，大家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張瑜望著角落裏喃喃自語的孟言，無可奈何地輕輕嘆了口氣。他緩步走到孟言身邊，將手輕柔地搭在對方肩上。
“在拍什麽呢？能讓我也看看嗎？”
孟言聞聲轉過頭，見是張瑜，臉上立刻綻開溫暖的笑容。
“你來得正好。”他興沖沖地將相機舉到張瑜面前，隨即轉向鏡頭裏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身影，“這是張瑜，我的新同桌。自從轉學過來，他一直都很照顧我，你就放心吧。”
站在一旁的張瑜卻感到一陣茫然，他眼前除了一面空白的墻，什麽也看不見。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腳步，不明白孟言究竟在跟誰說話。
“來，給你介紹一下。”孟言轉過頭，語氣輕快，“這是我在孤兒院時最好的朋友，程萬安。”
張瑜怔了片刻，勉強對著鏡頭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呃……你好？”
孟言嘴角揚起愉悅的弧度，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張瑜：“快看，他正在跟你打招呼呢。”
這句話讓張瑜的脊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同學們總在背後議論孟言了，眼前這詭異的情景，連他都不禁毛骨悚然。
“那個……快要上課了，”張瑜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語速越來越快，“我們是不是該回座位了？”
孟言擡頭看了眼鐘表，確實快到時間了。他轉向鏡頭，語氣親昵：“我得去上課了，下課再來找你，拜拜。”
張瑜始終無法理解孟言這些古怪的舉動。他看不見孟言眼中的世界，那個叫程萬安的身影，只有孟言能看見。
自從知道那個始終跟隨在側的鬼魂就是程萬安，孟言便再也沒讓那臺相機離開過自己，他把那臺相機當成了自己的另一雙眼睛，不論走到哪裏，只要透過那個小小的取景框，他就能看見那個別人都看不見的人。
他們坐在操場邊的石階上，午後的陽光把水泥地曬得發白。孟言舉起相機，對著空蕩蕩的臺階中央。
“萬安……”他對著空氣說，“你猜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什麽？”
鏡頭裏什麽也沒有，又或者什麽都有。
風穿過空著的臺階，在孟言的視角裏，那裏坐著程萬安，他微微偏頭，神情中帶著些許茫然，隨即又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孟言嘴角扯了一下：“我們倆，連一張合照都沒有。”
在孤兒院那些年，相機對他們來說是件奢侈的東西。院長偶爾會叫他們站成一排，在斑駁的墻根底下留個簡單的合影。可不知怎麽的，他和程萬安總會被錯開，兩人從來沒有被裝進同一個相框裏。
直到程萬安離去，孟言才驚覺，關於他的記憶正不可阻擋地褪色、模糊……或許這就是死亡的第二重剝奪：先帶走人，再帶走關於這個人的記憶。
好在命運終究是仁慈的，給了他們這樣一次重逢。這一次，孟言不願再留下任何遺憾。他要用這臺相機，記錄下所有關於程萬安的瞬間，將他的存在，牢牢地留在光影之中。
這段日子，孟言始終舉著那臺相機，他帶著程萬安走過了校園的每個角落。
午後的林蔭道上，陽光被樹葉篩成細碎的金箔，輕輕灑在他的肩頭。他在花壇前駐足，金黃的桂花在微風裏輕輕顫動，花瓣在逆光中泛著瑩潤的光澤，柔軟得像年少時不敢說出口的夢。
“你看。”他輕聲對著鏡頭裏的程萬安說，“今年的花開得真好。”
操場上，他們並肩奔跑，清風裹挾著花草香氣撲面而來，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孤兒院後院的那片花園。
石階上，他們坐在一起看日落。夕陽像一枚溫潤的琥珀，緩緩沈入遠方的建築群中。天空被染成溫柔的橘紅色，雲朵如同浸在蜂蜜裏的棉花糖。他悄悄調整相機角度，假裝拍風景，其實是想把這一刻的程萬安也收進鏡頭裏。
他知道，有些陪伴無關形影，有些記憶不畏時光。即使命運只給了他們這樣特別的相逢方式，也足夠他用餘生反覆懷念。
直到夜色漸濃，他才抱著相機回家。推開門時，臉上還帶著白日裏儲存的光影，那笑容平靜而深沈。
林慧芳留意到孟言手中的相機，饒有興致地走近問道：“看來你很喜歡這臺相機呀，能不能告訴阿姨，你今天都拍了些什麽呢？”
孟言微微一笑，答道：“這是秘密。”
林慧芳也跟著笑起來，接著又問：“那能不能給我也拍一張？”
孟言很爽快地答應了。
林慧芳見狀，高興地擡手理了理頭發，又整了整衣角，隨後找了個光線明亮的位置，擺出一個自己頗為滿意的姿勢，靜待孟言按下快門。
“三、二……等等……”孟言沒有按下快門，倒是猶豫了一下。
“怎麽了？”林慧芳不解地問。
孟言沒有回應她，而是望向林慧芳身旁的空處，輕聲問道：“你也想一起拍嗎？”
“誰？”林慧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兒空蕩蕩的，什麽人也沒有。
“真拿你沒辦法。”孟言笑了笑，轉回頭對林慧芳說：“阿姨，您往左邊挪一點吧，我朋友也想入鏡，您站在正中間的話，會擋住他。”
“你說什麽？”林慧芳再次看向身旁，確認確實空無一人，才帶著驚疑不定的神情望向孟言：“你……你朋友在哪兒？”
“他就站在你旁邊啊，”孟言擡手指了指那個方向，“你看，他還在對你笑呢。”
這句話讓林慧芳瞬間汗毛倒豎，但她強作鎮定，沒有表露出太多驚慌，只是默默配合著讓孟言繼續拍照。
孟言拍完後把相機遞給林慧芳，她接過來仔細翻看剛才的照片，可無論她怎麽看，畫面裏除了自己，身旁始終空無一人。
“您還要再拍一張嗎？”孟言又問。
林慧芳有些慌亂地搖頭：“不……不用了……”
夜裏，林慧芳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睡。孟慶山察覺到妻子似乎心事重重，便輕聲詢問。林慧芳將孟言傍晚那些古怪的舉動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孟慶山聽後也覺得有些蹊蹺，但為了安撫妻子，還是溫聲勸她不要多想。
第二天，林慧芳趁著孟言不在房間，悄悄走進去想查看相機裏到底拍了什麽。正當她準備拿起相機時，卻註意到書桌上放著一朵幾乎完全幹枯的波斯菊。
“這花都已經枯成這樣了，言言為什麽還留著？”林慧芳疑惑地拿起那朵花，仔細端詳後，覺得實在沒有保留的價值，便準備將它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就在這時，孟言走了進來。他起初神色如常，但看見養母正拿著那朵波斯菊站在垃圾桶旁，表情瞬間變得猙獰。
“不要動我的東西！！！！！！”孟言大吼著沖上前，一把奪過那朵波斯菊，緊張地檢查花朵是否受損，幸好只是掉落兩片花瓣。
“對不起……我……”林慧芳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我只是看它都枯成這樣了，以為你不要了……”
“你懂什麽！你知道這朵花對我有多重要嗎！！？既然不知道，憑什麽不經我同意就隨便扔掉！！！”
孟慶山聞聲趕來，正好撞見孟言對妻子大吼的一幕。他立即上前斥責：“孟言，你怎麽能用這種態度對長輩說話？林阿姨平時是怎麽照顧你的？你就這樣報答她嗎？”
孟言低著頭沒有回應。林慧芳連忙勸阻：“好了好了，這件事是我不對在先。我不該未經言言同意就動他的東西，他不是故意沖我發脾氣的。”
孟慶山仍不罷休：“不管怎樣，也不能用那種語氣對長輩說話。剛才那是什麽態度？”
“好了好了……”林慧芳繼續打圓場，希望丈夫別再追究。
一旁的孟言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太過沖動，聲音微微發顫：“對……對不起……”
林慧芳趕緊接過話：“言言已經道歉了，你就少說兩句吧。”
孟慶山這才沈默下來。尷尬的氣氛在房間裏彌漫，三人僵持片刻後，林慧芳拉著孟慶山離開了房間。
孟慶山無奈地對林慧芳低聲抱怨：“你不能總是這樣慣著他。”
“夠了。”林慧芳反駁道，“這件事本來就是我有錯在先，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直接罵他，讓我面子往哪擱？況且言言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可是……”孟慶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最終卻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林慧芳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說：“你難道沒發現，言言最近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嗎？”
孟慶山順著妻子的話回想，“你是指昨天那件事？”
林慧芳點點頭，繼續補充：“你還記得我們剛見到言言時的樣子嗎？那時候他一天說的話都不超過十句，可現在……”
“這不正說明他慢慢融入這個家了嗎？”孟慶山不解地問。
“如果真是這樣當然最好。但我擔心的是，他現在很多時候並不是在和我們交流，而是在自言自語。”
“你這麽一說……”孟慶山臉色漸漸凝重，“前不久老師確實打過電話，說言言在學校也經常自言自語。我當時沒太在意，聽你今天這麽一說，我才覺得不對勁。”
“是吧？”林慧芳輕輕拉起孟慶山的手，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向孟言的臥室。他們悄悄貼在門板上，屏息凝神地聽著裏面的動靜。
臥室裏，孟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兩片雕落的花瓣。靜默良久，他轉身拿起桌上的相機，透過鏡頭，果然再次看見了程萬安的身影。只是這一次，那身影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
“你身上……”孟言皺緊眉頭，聲音裏帶著擔憂，“怎麽突然多了這麽多傷？”
程萬安努力地比劃著手語，但孟言看得出，他這一次的動作比以往更加吃力。
“別擔心，我很好。”
“別再騙我了！”孟言的眼角滲出滾燙的淚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程萬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緩緩下移，孟言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手中那朵枯萎的波斯菊。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一夜，他第一次見到程萬安的魂魄，當時這朵波斯菊還在盛放，程萬安也如生前般幹凈明朗。可隨著花朵日漸枯萎，程萬安的身影也如這花一般漸漸雕零，直到面容都變得模糊不清。
“所以……一切都和這朵花有關？”孟言恍然醒悟。他緊緊握住花莖，猛地起身向門外走去。
門外，偷聽的夫婦頓時慌了神。
“他要出來了，快走！”林慧芳急忙拉著孟慶山躲開。
孟言推開臥室門，徑直走向廚房。躲在角落的夫妻倆暗中觀察著他的舉動。只見他從櫥櫃裏取出一個玻璃杯，倒入少許溫水，輕輕將枯萎的花朵浸入水中，隨後快步返回臥室。
花瓣在溫水中漸漸舒展，重新煥發出一絲生機。就在這時，孟言擡起頭——程萬安就站在他面前，這一次不是透過相機鏡頭，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
“萬安……我又能看見你了……”
他終於控制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門外的夫妻聽到隱約的哭聲，臉上交織著憂慮與震驚。
“看來必須帶他去看醫生了，你覺得呢？”孟慶山望向妻子。
林慧芳深吸一口氣，不忍卻又堅定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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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件事我也想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我最愛的人永遠地離開了我，我是否會像孟言一樣，成為一個“自言自語”的人，或許在外人看來，孟言的這種行為確實很詭異，但我卻不這麽認為，假如上天能夠給我這樣一個機會，讓我和死去的親人或者愛人再度重逢，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享受與他最後獨處的時光，可現實並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所以在寫這一章的時候，我心裏也有許多覆雜的心情，這種心情難以言說，但大家應該都能理解，我想說的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愛你的人，你的家人、朋友等，請你不要忽略他們對你的愛，也不要浪費他們對你的愛，因為你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離開你，不要等真正失去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才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多愛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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