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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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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世

鳳王的壽宴行進過半,此前的歌舞升平白徵並未見到。此時唯餘天音裊裊,撒花如雨,好一副繁華景象。

他側首,問身邊的人道:“鳳王壽宴一向這麽熱鬧麽?”

沐檐沈吟:“倒也不是,往常也就尋常操辦。只是今兒個巧,鳳王要在壽宴上做三件大事,故而才設得隆重了些。”

“哪三件?”

“今日除了鳳王壽宴,還恰逢鳳族飛升大能百年壽誕,鳳後為了讓小殿下平安降生,說是要一並祈福。”

小殿下?

白徵的目光落在瑯玉的肚子上,忽地皺眉。

他也是生養過的人,不會看不出來瑯玉的月份。

許拂昇編織的那場困殺忽地浮現眼前。

若夢境不假,瑯玉肚子裏的那個如今就在他身邊。可是,若天崩地裂的那日在此幻境中重演,總不能蹦出第二顆金蛋來。

白徵用手指刮著鳳凰的背,出了神,任由變小了的楚棲蹲在肩上呼呼大睡。

“鳳後肚子裏的那個……”

沐檐側首:“怎麽了?”

白徵手指頓了一下:“睡著了。”

“啊?”

明驚風耳尖,聽聞此事不由錯愕幾分。他看了看白徵,又看了看被哄睡的小鳳凰,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擦亮了眼。

他神色微變:“你的意思是,楚棲是瑯玉的兒子?”

“嗯。”白徵也沒想瞞,當即應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此處人多眼雜,話不宜多說。明驚風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的盤子又添上了果子。

縱有千般好奇,此時也只能閉上嘴,心中盤算著尋個合適的時機,再作詳詢。

霍相隱知道此事已久,倒不覺得驚訝。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琴瑟和鳴的白清月和霍扶光,此時察覺縈繞身邊的落寞,才將視線收了回來。

“你要問什麽,出了這壽宴,我可以告訴你。”

明驚風微微驚訝:“你竟然知道楚棲的來歷?”

霍相隱看著那二人的背影,說:“當年他們來此赴宴時,我只有兩歲,後來的事也曾聽爹爹講過一二。”

明驚風循聲望去,從霍扶光的長相推測,坐在他身旁的那位如詩兒郎應當就是蘆花宗前宗主,白清月。

他又驚又奇,一把拽上人的袖子,揚起月彎般的脖子問:“他們當時怎麽沒帶你去?”

霍相隱不動聲色地將人半掛的衣領提起:“我若是來了,你就沒道侶了。”

明驚風恍恍惚惚,總感覺有些不真實。

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霍相隱的歲數,也曾被莫聽鈴調侃嫩草送給老牛吃。只個中滋味總能被霍相隱那張年輕俊挺的臉模糊了去,他腦子本就不清醒,心神也是迷亂的,常在有意無意中忽略此事。

直到今日經由此宴,被灌了數百年迷魂湯的神志才恍然醒悟。

鳳凰滅族,上古迷蹤。這樁案子遺留下來的時間,竟比霍相隱的壽數還要少上兩年。

有夠老的,明驚風暗道。

他想要出言勾人玩上兩句,卻被百無聊賴逗著鳳凰發呆的白徵打斷了念想。

“……”

算了。

畢竟比起小師弟,他和霍相隱之間僅兩百歲的年齡差,狗都懶得嗤之以鼻。

說話間,宴會已畢。鳳王禾澈站起身來,舉杯相邀:“諸位有幸共來此間賞光,今日恰是鳳神百年壽誕,孤以身敬酒,為天下眾生祈大道之福。”

白徵不懂此間道理,見眾人站起身來,亦不由隨眾端起杯來。

天上潑,地下灑,祭天地的最後一杯酒由禾澈持了,端正身姿站到紅楓前。

“祈神!”

隨著祝禱聲起,浮空處驟然幻化出一道虛影。如火般艷麗的女神赫然飄落,眉心一點朱砂慈悲,垂眸化開山河萬丈,悲憫蒼生。

“先祖在上,今在此祭祀,以賀神女誕辰。酒敬天地,而敬神,再敬諸君。今為天下蒼生道而顧,願神女賜下甘澤,延瑯玉懷中子嗣壽誕,降眾生大道機緣,共濟天下。”

一杯酒從左到右灑在地上,恰有楓葉飄落,沾濕了,洇開細細的紋路,勾深了紅。

鳳王倒盡最後半滴酒,舉杯在身前禮敬一圈,又道:“此杯,敬諸君。”

“敬鳳王!敬鳳後!敬天下蒼生。”

齊整整的話,闖入此間之人不會說,自然也不屑。畢竟後來的凡間事,他們才是親歷者。

身邊叮叮當當碰杯聲很響,濃厚熱烈的氛圍讓人食指大動。

沈音興起,習慣性地撈起酒杯,被旁邊伸出來的一只手擋下。

“做什麽?”他側目。

冼崢冷靜地勸:“你現在的身體不宜飲酒。”

握向酒杯的手縮回一半,他不解,問道:“我身體怎麽了?”

冼崢擋酒姿勢不變,半信半疑地看著對方:“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話雖這般說著,手卻徹底收了回去。

沈音再糊塗,也不至於被點了三番四次仍無半分察覺。他面上說著不知,實則暗地裏留了個心。

總不能是什麽頑疾?

疑惑在心中劃過,他不知如何深究,只能嘆了一口氣,道:“冼崢,酒有什麽問題麽?”

不是疑問,不是遲疑,而是肯定。

冼崢“嗯”了一聲,說:“你看長老們的杯子。”

他順勢望去,所有人的杯子都擺在眼前動也不動。別說長老們,就連時舒、常少巖、樊知越和孟語賓都沒有半分要舉杯共賀的意思。

“我們錯過了什麽?”沈音反思。

冼崢不語,他也不知道。

二人發著呆,腦海中不知在沈思什麽。坐在旁邊的樊知越見狀,這時才想起來他倆因落單而沒聽到話。

她探過身來,將剛才警示給眾人的話又說了一次:“葛師叔發現了有人在杯中下藥,切記,酒別碰,其他能入嘴的也最好不要碰。”

一番話,驚出了冷汗。

面前沒有酒肉,修道之人慣了齋食,倒也無妨。只是沈音如今連果子也見不得了,才剛有人端了道櫻桃羹來,漿果混著蜂蜜的味道熏得胃中翻湧,忍不住轉過身去,吐得涕淚橫流。

冼崢拍著他的背,略微粗糙的指敲上,溫和且有力道。

眀驚風的酒杯是空的,先前的佳釀被他偷偷倒在了腳底。霍相隱沒動手,酒杯自己被風吹倒了,他扶起來時一滴未留。

宋不歸簡單粗暴,直接把符紙沾滿了酒,說是好點火。葛逢和司楷坐在犄角旮旯裏,趁著無人在意,一個捧了爐子來練丹,一個將杯子融成了麻花狀,不知道又打算改造成什麽。

聞莘倒是個難得和白徵喝到一塊兒的酒鬼,此時面前卻破天荒地不見杯盞。沐檐則是用靈力溫過酒後一直眉心緊鎖,紋絲未動,也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奇怪,聞莘難得不喝酒。”白徵這時才發現面前多了個未被帶走的金樽。

“不能喝。”沐檐這才回過神來,拿起酒杯就往空中一潑,“有毒。”

話音剛落,頭上忽然黑雲密布,團團聚集如萬山壓頂,從天邊探落人間。

狂風刮得驟然,巨大的丹楓不過一瞬便枝無全葉。

霎時間的變故像一盆漿糊從天傾落,將此起彼伏的洽談聲全部澆築凝結。

沐檐凝望著天,目色沈沈。

“起風了。”

霎時,幾道驚雷劈落,光禿的樹枝發出“哢”地一聲響。緊接著黑煙四起,擎天巨樹裂成數片,削甘蔗皮似地向四周砸落。

尖叫聲劃破長空,此起彼伏地湧成了亂潮。來參宴的仙禽與鳳凰被砸了個滿身,他們飲了酒,此刻步履緩慢,有些醉的,倒在原地不動,被壓出蜿蜒鮮血。

紅楓氣數已盡,仍有梧桐扛著天罰,那般直傲地挺著,負隅頑抗地不讓枝幹斷落。

“哢嚓”數聲,響裂了每一具倒地的鳳凰骨。

聞莘趁亂扯過孟語賓,冷靜吩咐:“快!帶著樊水地界的白鷴撤離此處!”

樊知越上前一步,請示說:“此處幻境,四面幽閉,我們能跑去哪兒?”

葛逢將丹藥搓開化在水裏吞服而下,塞給常少巖幾丸,說:“能跑多遠跑多遠,跑到邊緣再說!”

常少巖問:“鳳凰呢?”

“鳳凰自有……”

“鳳凰自有我呀!”

一道清澈的稚童嗓音傳來,帶著脆生生笑。

明驚風看著對方手上的鈴鐺,臉色倏地變了:“是你?”

孩子腦袋一歪,像是認出了他來,咧起滿口白牙:“是我呀!”

石破天驚,飛火砸浪。他從濃煙裏提鈴而來,像奪命的鬼,變成小童模樣。

“叮鈴,叮鈴。”

莫聽鈴聞得此聲,臉色大變:“催魂鈴……不好!是催魂鈴!”

她將那幾只發呆的鵪鶉一把推走,嘶啞地吼著:“快跑!別回頭!”

陰魂不散的鈴聲從四面八方如浪潮般震湧而來,鳳凰們尖聲而嘯,慢慢地,聲嘶力竭,目光渙散。

“咚!”

撞鐘聲響。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沈音退了鳳尾,法身在頭頂浮現。

臨風城的萬千蓮花在此處旱地拔金,天邊金鐘陣陣,將催魂鈴的奪命聲抵消了去。

沈音盤膝而坐,指尖捏起助靈符。

他閉眼,輕聲道:“帶鳳凰走。”

梧桐樹成排而落,將燃燒的火砸出千層巨浪。洶湧而至的災禍困住了每一只未曾逃離的鳳凰,瑯玉失神地呆楞在原地,他想逃,不想被梧桐砸進火裏燒,手腳卻無一絲力氣。

“瑯玉!”

鳳王忽地瞳孔緊縮,抽出靈臺深處最後一絲力氣飛身而上,將瑯玉推了出去。

梧桐樹轟然而落,將王座劈成兩半。

明驚風聽見聲響猛地轉身,在烈火中窺見一道金光擦過王座的邊緣,閃瞬間消失不見。

他擡步欲追,直覺那道光非比尋常,卻被排山倒下的梧桐樹攔住去路。

霍相隱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拉到身後,天火在眼前劈啪作響,燒得眾人骨縫都疼。

事情發生得太快,根本沒給人留半息喘氣的時間,不過須臾光景,便連灰也不剩了。

瑯玉踉蹌兩步,鮮血沾濕了衣袍。

“禾……澈。”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連飛火落在身上也置若罔聞。

鮮血從王座的裂縫中淌出,流經燒焦的枯地,停在了腳邊。

白徵不忍再看,閉上了眼。

沒有金蛋,沒有白清月和霍相隱的相救,更沒有莫家夫人的扶持。這裏的一切都變了,與夢境中截然不同。

原來,變數就是已誕生的楚棲。

“鳳王——!”

淒厲的尖嘯沖破九空,火紅的翅膀扇碎了隨之而落的巨木,血淚被燒得滾燙,瑯玉在空中轉過身,朝著燃燒在熊熊火海中的王座沖去。

“爹!不要!”

不知何時,楚棲掙脫了原身的束縛,擡劍直沖而去。

“楚棲,別去!”

霍相隱剛要起身相攔,卻見白影劃成流光,風馳電掣般將他截停。

楚棲愕然擡眼,只見他的師尊白衣獵獵,持劍擋在身前,雙眸沈靜如寒潭深淵。

“此乃前塵往事,你若幹擾,天降災罰,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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